《梦回北辛时代》
母祖山上祭母祖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这是已故著名主持人赵忠祥为纪录片《动物世界》配音的经典台词之一,它以其诗意的语言和精准的生命观察,成为了人们对春季,生命活力的一种标志性表达。这包含地球上全部动植物的生命活力,当然也包括人类,其核心是生育与繁衍后代的问题。
不言而喻,生育与繁衍更是史前人类最大的严峻问题!在原始社会,由于生活艰难困苦,受野兽侵袭伤害,和生活环境与饮食等因素限制,那时,人的寿命很短,而且婴儿死亡率和孕妇难产死亡率很高,因此人口的增殖对任何氏族部落存续都是至关重要的,生殖崇拜与之有关的崇拜仪式和舞蹈,是氏族部落宗教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性方面的舞蹈(交合舞)场面,常常是部落首领或祭司(或巫师)带领与主持下进行的,场面公开而盛大的。
史前人以有孔之石奉为女阴,祭作“母祖”,唤作“姐”。姐,女性祖宗。其后挪呼外祖母,少数民族演变称母亲,又演变称姊,即女兄。
古人又常以多子的葫芦喻子宫,也以多卵且象形的鱼喻女阴;
以圆柱状之石奉为男根,即祀“阳石”作“父祖”。
这方面的体现,在几千年前,甚至于上万年的古老的岩画中,比比皆是。结合民族学资料,可见这类史前祭祀活动是确确凿凿存在的,无法隐藏与避讳的。
父母结合,生儿育女,古代对“多子多福”的精神向往与膜拜,这种崇拜生殖的观念,正是中国传统文化最深层的结构与基础之一。
在儒家的经典中,有不少言论正是这种观念的反映与体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礼记·郊特性》)。“天地絪蕴,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系辞下》)。“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易·系辞下》)。“天地不合,万物不生”(《礼记·衷公问》)。“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易·说卦》)。在这些文字中,儒家用哲学而又文学的笔调,庄严地描写了本体的两性,歌颂本体的两性之交,赞叹本体两性之交的化育,而不像后世,如明代伪儒之说,说一套做一套,是专门禁锢女性的谎言。
春暖花开之际,是万物复苏与繁育的季节,也是史前人举行祭祀母祖与祈育活动的时节。
在舞蹈仪式之后,在祭祀舞蹈会上结识的,缘投意合、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手挽手觅地恋爱野合,祭司(巫师)让部落擅长刻画的人,把盛况描绘并凿刻于附近的岩石上,以作永恒的纪念,让神明永远看到。他们这样认为会促进部落生育,人丁旺盛,部落存续绵长并扩大。
本章,即以北辛文化遗址和遗址东南三公里处的母祖山为小说背景,勾勒出距今七千年前左右的,北辛时代的母系社会中后期的“祭祀母祖和祈育活动”的性与舞之场景。
2026 3 16 5:51
薛国公子

第一章 圣泉与母祖
薛河水从东山深处流出,蜿蜒向西,滋养着两岸的谷地与人群。河水拐弯处,有座龙山,山势如龙首高昂。龙山东南有一座大山,这山有个名字叫母祖山。
母祖山的南麓,半山腰处有一块平地,不大不小,却平整得出奇。平地中央,一块巨大的赭红色岩石半埋土中,石面光滑,历经风雨而不蚀。岩石正中,有一道凸起,如女体之腹。凸起之上,开着一个椭圆形的深坑,长约两步,宽约一步,口小腹大,形如生命之门,北辛古人叫它“母祖”。
石坑底部有一道裂隙,深不见底。裂隙里日夜涌出泉水,清澈甘洌。说来奇怪,这泉水无论春夏秋冬,总是满满一坑,却从不溢出。水面刚好齐着坑沿,再多一滴就会流淌,可偏偏一滴也不多流。北辛部落的人说,这是母祖的肚腹,水是母祖的羊水,所以永远不会干,也永远不会溢。
更奇的是,这石坑水里生活着一种金黄色的小鱼,叫“不死鱼”。这种鱼极小,比谷粒还小,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无论春夏,这些小鱼都在水中游动,从不见死。可一到深秋,北风刮起,大雁南飞的日子,这些小鱼便一条也不见了,全钻进石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第二年春天,燕子飞来的那一天,它们又密密麻麻地从石缝里钻出来,涌满深坑,仿佛从未离开。
年年如此,岁岁如斯。
北辛部落的首领女娲说,这不死鱼是母祖的子孙,它们跟着春天来,跟着秋天走,是在告诉人们,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藏。
母祖山周围的山林,也因这眼泉而格外丰茂。阳坡上长着野谷,穗子比别处都要饱满。背阴处生着各种草木,春夏之交,山花烂漫,金黄的小野菊、紫红的地丁、雪白的绣线菊,一丛一丛,开得恣意。山间有兽,野鹿、獐子、兔子成群出没,天上飞着雉鸡、斑鸠、云雀。
这地方太富足了。
从北辛部落迁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先祖们就发现了这眼石泉,发现了泉中的不死鱼。他们围着石坑看了三天三夜,最后跪下来,对着石坑叩头。他们认定,这是母祖的恩赐,是生命之源。从那以后,每年谷子播种之前,燕子飞来之后,他们都要在这里举行祭祀。
一代又一代,不知过了多少年。
这一年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山阴的积雪还没化尽,阳坡上的野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在赭红色的山石间摇曳,像星星撒在山坡上。
燕子是在三日前飞来的。
那一天,天气晴好,东边的太阳刚刚爬上山顶,天空中还飘着几片薄云。母祖山的半山腰上,那块平地周围,已经聚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种衣裳。有穿皮毛衣的,毛朝外,是冬天穿了一季还没换下的。有穿麻布短衫的,是新织的麻,还带着植物汁液的气味。男人们有的披散着头发,有的把头发挽在头顶,用骨笄别住。背上多背着弓箭,腰里挂着石刀石斧。女人们头发都挽起来,插着骨笄,有的还戴着用鸟羽和兽牙穿成的项链。
人群按部落分成几片。中间最靠前的是北辛部落的人,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附近,这母祖山就是他们的圣地。北辛部落的人多穿麻布衣,衣上染着赭红色的花纹,是用赭石粉调着树胶画上去的,纹样多是鱼纹和蛙纹,寓意多子多孙。
北辛部落左侧,是奚人部落。奚人善造车,他们的人身形高大,穿着皮坎肩,露着膀子,腰里挂着石凿和骨锤。他们今天也来了不少人,男女都有,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站得整整齐齐。
右侧是爻族部落。爻族人最擅结网捕鱼,他们的衣裳上缀着网纹,远远看去,像披着一张张大网。爻族的女人头上扎着许多小辫,辫梢系着贝壳,一动就哗哗作响。
爻族旁边,是坝陵部落的人。坝陵部落今天最引人注目。他们也被叫作“长尾部落”,因为他们人人都穿着一条带尾巴的衣裳。那尾巴是用麻布缝的,里面塞着草,做得又长又粗,缝在衣裳后摆上,垂在屁股后面,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男人们的尾巴做得粗大,女人们的尾巴做得细长。他们的先祖崇拜有尾的动物,认为尾巴是生命力的象征,所以世世代代都带着这尾巴。
坝陵部落的人一出现,四周就响起一阵笑声和议论声。有小孩子指着他们的尾巴又跳又叫,被大人一把按住。坝陵人却不以为意,昂着头,挺着胸,尾巴甩得更高了。
坝陵人旁边,站着虎族部落。虎族人披着虎皮,头上戴着虎头皮做的帽子,虎口正好张在人头顶,露出两排尖牙。他们的人不多,但个个剽悍,腰间挎着石斧,手里握着长矛,不像来祭祀,倒像来打仗的。
虎族过去,是蓝夷部落。蓝夷人穿着用菘蓝染过的麻布衣,衣裳是蓝灰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片蓝雾。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刺着蓝色的花纹,有几何纹样,也有鸟兽纹样。刺青是用骨针蘸着蓝靛汁一针一针刺上去的,永远也洗不掉。蓝夷人认为,刺青能让人得到神灵的保护,死后也能凭着刺青认祖归宗。
蓝夷旁边,是蛛人部落。蛛人崇拜蜘蛛,他们的衣裳上织着蛛网纹,头发也梳成蛛爪的样子,用骨笄向四面八方别着,蓬蓬松松一大蓬。蛛人的女人最擅长织布,她们织的麻布又细又密,远近闻名。
蛛人对面,站着鲵人部落。鲵人生活在薛河下游的沼泽里,他们的人皮肤滑腻,身上涂着鱼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鲵人最敬娃娃鱼,认为那是他们的祖先,所以他们从不吃鱼,也不伤害水里的任何生灵。他们的衣裳是用鱼皮缝的,又软又韧,穿在身上像一层鳞。
再往后,是蕃族部落、野鸡部落、薛人部落……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男男女女几百口人,把母祖山南麓这块平地挤得满满当当。
蕃族部落之地在今滕州市区,是史前时代的“玄鸟氏”。《诗经·商颂·玄鸟》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为开篇,将玄鸟奉为商族始祖契的诞生起源。蕃族即商族,自古即有“玄鸟生商”之传说,玄鸟氏是商族的先人,以崇拜燕子著称,以燕子为图腾。玄鸟氏后来有个女部落首领叫“简狄”,吞紫燕之卵而生商族男性部落首领“契”。《世本·居篇》云“契居蕃”,即是。
蕃族玄鸟氏参会的人都穿着紫色的燕尾服,他们衣服后面都带着“燕尾”状服饰,都像一只只站立的燕子。
人群最前面,立着北辛部落的首领女娲。
女娲今年四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已是高寿。她的头发花白了,挽在头顶,用一根长长的骨笄别住。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睛明亮,腰背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威严之气。她穿着一件赭红色的麻布长袍,袍上用白色和黑色的颜料画着鱼纹和蛙纹,胸前挂着一串用獾牙和野猪牙穿成的项链,每一颗牙都磨得光滑圆润,不知传了多少代。
女娲手里攥着一条鱼。
那鱼是从薛河里刚捕上来的,是一条大肚子的母鱼,肚子鼓鼓的,里面满是鱼籽。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尾巴一甩一甩,在晨光中闪着银光。女娲的左手,抱着一只葫芦,葫芦里装满谷种,是去年秋天收下的,颗粒饱满,一粒是一粒。
女娲身后,站着北辛部落的女祭司。
女祭司是个干瘦的老妇人,年纪比女娲还大。她穿着一件纯白的麻布长袍,脸上涂着白垩,画着红色的纹路,两只眼睛周围涂着黑圈,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魂灵。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杖头刻着人面,人面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嘴里还嵌着两颗野猪牙,森森的白。
女祭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太阳又升高了些,金光照在母祖山上,把赭红色的岩石照得发亮。石坑里的泉水被阳光一照,泛着细碎的波纹,那些金黄色的小鱼在水中游动,密密层层,数也数不清。
女娲抬起头,看看太阳,又看看人群,然后转过身,面向那块巨大的赭红色岩石,面向岩石上那个椭圆形的深坑。
祭祀的时刻到了。
第二章 祭舞与泥人
女娲举起手中的母鱼,高高举过头顶。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几百口人,几百双眼睛,全都盯着女娲手中的鱼。那鱼在阳光下扭动着身子,肚子里的鱼籽隐隐可见,鼓鼓囊囊,满满当当。
女娲开口了。她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山坡上传得很远。
“母祖在上,北辛子孙,跪——”
她话音未落,女祭司已经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北辛部落的人跪下了,奚人部落的人跪下了,爻族部落、坝陵部落、虎族部落、蓝夷部落、蛛人部落、鲵人部落、蕃族部落、野鸡部落、薛人部落……几百口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女娲没有跪。她站着,举着鱼,面朝石坑,开始唱起来。
那曲调极古老,没有人知道传了多少代,也没有人知道是谁编的。调子低沉,一句一句,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泉水。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姐
你住在石头的肚子里
你住在泉水的源头
不死鱼是你的子孙
年年春天要回来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姐
你让女人的肚子鼓起来
像这母鱼的肚
你让谷穗垂下来
像这沉甸甸的谷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姐
燕子飞来的时候
我们来看你
大雁南飞的时候
你又看着我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姐
给孩子生命吧
让婴儿哭出声来
让娃娃学会走路
让男孩长成猎人
让女孩学会织布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姐
给谷子雨水吧
让苗儿从土里钻出来
让穗儿灌满浆水
让谷粒晒饱太阳
让粮食装满仓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
给部落兴旺吧
让男人多起来
让女人多起来
让孩子多起来
让部落像不死鱼
年年增多
代代不绝
母祖啊
母祖
我族的姐
……
女娲唱一句,人群跟着应一句“母祖啊,母祖,我族的姐……”。
那声音汇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鸟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唱完最后一句,女娲从葫芦里抓起一把谷种,撒向石坑周围。金黄色的谷粒在空中散开,落在地上,落在石上,落在泉水里。那些不死鱼见了谷粒,争相啄食,水面泛起密密的水花。
女娲一边撒谷,一边绕着石坑跳起来。
她的舞步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泥泞中跋涉。她的身子前倾,后仰,左旋,右转,两只手一上一下,一伸一缩,像在播种,又像在收割。那把母鱼始终攥在手里,随着她的舞动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
女娲撒完谷种,退到一旁。
女祭司上前了。
她举起木杖,杖头的人面对着石坑,两只嵌着野猪牙的嘴大张着,像在无声地呼喊。女祭司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含混不清,像梦呓,像低语,像风穿过石缝,像水流过卵石。没有人听得懂她在念什么,但人人都知道,她在向母祖祈告,在为所有的女人祈告,在为所有的孩子祈告。
念了约摸一刻钟,女祭司停下来,睁开眼,举起木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是信号。
人群骚动起来。北辛部落的人从后面抬上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个黄泥捏成的小人儿,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共九十九个。泥人儿捏得粗糙,但眉眼依稀可辨,有的还在身上刻着花纹,有的在头上扎着小辫。这是女娲花了三天时间捏的,每一捏,每一刻,都注满了心思。
北辛人把泥人儿一个一个摆在石坑周围,摆成一圈。泥人儿面朝石坑,面朝泉水,面朝那些游动的不死鱼。
摆完泥人儿,又有人捧上鲜花。那是山坡上采的野花,金黄的野菊最多,还有紫红的野牡丹,雪白的绣线菊,粉红的野蔷薇。鲜花也摆成一圈,摆在泥人儿外面,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一圈一圈,像给石坑戴上了花环。
女娲点点头。
女祭司又举起木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人群中的女人们动了。
她们是各部落的未婚少女,今天都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北辛的少女穿着赭红色的麻布裙,裙上绣着鱼纹;奚人的少女穿着皮裙,裙边缀着骨珠;爻族的少女头上扎满小辫,辫梢系着贝壳;坝陵的少女身后拖着细长的尾巴,尾巴上缀着羽毛;蓝夷的少女脸上刺着蓝纹,身上涂着香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少女们手拉着手,走进泥人儿围成的圈里,开始跳舞。
她们的舞步和女娲不同。女娲的舞是祈告,是诉说,是向母祖表达敬畏。少女们的舞是生命的律动,是青春的绽放,是向母祖展示她们的健康与美丽。她们两腿时蹲时站,时停时旋,腰肢扭动,手臂舒展,像春天里抽条的柳枝,像山坡上盛开的野花。
她们跳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跳一阵。女祭司在旁边敲着一块中空的木头,咚咚咚,咚咚咚,为她们打着节拍。
圈外,各部落的未婚少年们早已看呆了。
他们站在人群最前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在那些跳舞的少女中寻找着自己的意中人。有的少年已经相中了某个少女,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转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有的少年还在犹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选谁好。
按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等祭祀完毕,他们就可以走到那些少女面前,和她们攀谈。若是双方都对上了眼,就可以手拉着手离开人群,到附近的山林里、蒿草丛中、荆棘深处,自由地恋爱,自由地野合。
这是母祖的恩赐,是生命繁衍的神圣仪式。没有人会笑话,没有人会阻拦。
少女们跳得正欢,人群外围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女娲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正从人群后面挤进来。那人身材粗壮,皮肤黝黑,脸上身上满是疤痕,一看就是常年和石头打交道的人。他屁股后面夹着一把大条帚,条帚长长的,一头朝前,一头朝后,用细绳勒在腰带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活像长了一条大尾巴。
来人正是石匠老猴。
老猴是北辛部落最好的石匠,会打石斧,会磨石刀,会凿石臼。他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猴妈,一个是他的女儿小鹿。
猴妈的打扮和老猴一样古怪。她穿着一件彩色的束腰麻布衣,衣服的下摆处,正中间的位置,缝着一条白色的布鱼。那布鱼头朝上,尾巴朝下,绣着黑色的鱼鳞,红色的鱼鳃,活灵活现,像真有一条鱼趴在她肚子上。猴妈和小鹿头上都扎着两只朝天的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布条,走起路来一点一点,像两只小鹿在跳跃。
小鹿还是个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子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她跟在父母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那些跳舞的少女,眼睛亮亮的,满是向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老猴一家三口走进场子中央。
女娲迎上去,接过老猴手里的条帚,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三下。这是老规矩,凡是被请来演示的人家,都要受首领这三拍,表示托付了母祖的重任。
老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野蒜染黑的牙。
“老猴,”女娲说,“让大伙儿看看,人是咋来的。”
老猴点点头,转过身,对着人群张开双臂。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用木棍敲着地,噼里啪啦,热闹得像过节。
猴妈和小鹿也张开双臂,站在老猴左侧边。
老猴开始跳了。
他跳的舞和女人们完全不同。他的动作粗野,狂放,带着石头的硬气和火的燥气。他两腿叉开,下蹲,站起,再下蹲,再站起,屁股后面那把条帚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一甩一甩。他时而双手握拳,在胸前比划,时而张开双臂,像要把什么搂进怀里。他绕着猴妈转圈,转一圈,跺一下脚,转一圈,又跺一下脚,脚下的土地被他跺得咚咚响。
猴妈也跳起来。她的舞步和女儿们也不一样,更慢,更沉,更庄重。她两腿微蹲,一步一步挪动,两只手在腹部比划着,画着圈。她腹部那条白布鱼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像真在水里游。
小鹿在父母身边跳着,她的舞步轻快,活泼,像一只真正的鹿在山坡上跳跃。她一会儿跳到父亲身边,一会儿跳到母亲身边,一会儿又跳到泥人儿跟前,对着那些黄泥小人儿眨眼睛,做鬼脸。
老猴跳到猴妈跟前,突然停住。他伸出右手,指着猴妈腹部的白布鱼,又指着自己的胯下那条帚,然后双手合在一起,比划了一个手势。
人群哄然大笑,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连那些跳舞的少女们也停下来,捂着嘴咯咯地笑。
老猴却不笑。他一脸严肃,继续比划着那个手势,一遍,两遍,三遍。
猴妈也严肃着,她慢慢躺在地上,仰面朝天,两手放在身体两侧。
老猴跪下来,跪在猴妈身边,俯下身子,用身体护住她。
小鹿这时跳过来,在父母身边慢慢的绕了九圈。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央这一家三口,看着老猴和猴妈,看着小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静静的。
老猴慢慢直起身,抱起小鹿,把她举过头顶。小鹿张开双臂,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咯咯地笑。
人群又欢呼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热烈。有人高喊“母祖保佑”,有人高喊“多子多孙”,还有人激动得流下眼泪,一边抹泪一边跟着喊。
女娲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女祭司又举起木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老猴一家退到场边。那些跳舞的少女又回到场中央,继续她们的舞蹈。少年们又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继续寻找他们的意中人。
人群后面,有一个人没有看跳舞。
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精瘦,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炭棒,正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着什么。
他叫小狐狸,是北辛部落的陶匠。
小狐狸的陶器烧得好,远近闻名。他会捏各种形状的陶罐,会在陶罐上画各种花纹,鱼纹、蛙纹、网纹、三角纹,画什么像什么。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画人。他画的男人有胳膊有腿,画的女人有胸有腰,画的孩子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今天,他要把祭祀母祖的场面画下来。
他已经画了很久了。从女娲唱第一句开始,他就蹲在这里画。他画了女娲举着鱼的样子,画了女祭司举着杖的样子,画了九十九个泥人儿摆成一圈的样子,画了少女们手拉手跳舞的样子。
现在,他正在画老猴一家。
他用炭棒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男人,男人屁股后面夹着一条长长的东西,翘得老高。又画了一个女人,女人肚子上画了一条鱼,鱼头朝上。再画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小辫,辫梢翘着。
他画得认真,一笔一笔,一丝不苟。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小狐狸,你这是干啥?”
小狐狸头也不抬:“画下来,给后头的人看。”
“后头的人?后头的人有啥好看的?”
“让他们看看,”小狐狸说,“看看咱们是咋祭祀母祖的,看看咱们是咋求子求孙的。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老祖宗,是咋来的。”
那人听了,愣了半天,又看看小狐狸画的石板,点点头,走开了。
小狐狸继续画。他把老猴一家画完,又开始画那些泥人儿。他画了一圈小人儿,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个挨一个,密密层层,像那些不死鱼一样多。
画完泥人儿,他又抬头看看那群跳舞的少女,开始画她们。他画她们蹲下的样子,画她们站起来的样子,画她们手拉手转圈的样子,画她们腰肢扭动的样子。
他要把今天的一切都画下来。
因为他知道,人的记忆是靠不住的。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一千年后,今天这些人都会死掉,今天这些事都会被忘记。只有画在石头上,刻在石壁上,才能让后人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人,在一个叫母祖山的地方,祭拜过一个叫母祖的神灵。
第三章 野合与星月
老猴一家跳完以后,女祭司再次走上前。
她举起木杖,对着天空,对着太阳,对着母祖山,对着石坑里的泉水,对着那些游动的不死鱼,对着那些黄泥捏的小人儿,对着那些跳舞的少女,对着那些围观的各部落男女,念念有词。
这一次,她念了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山洪奔涌,像野火蔓延。她的身子开始颤抖,开始摇晃,像风中的枯叶。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人群肃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不敢看她。
女祭司念到最高处,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倒像山里的野狼。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嚎叫声停下,女祭司软软地倒在地上。
女娲上前,扶起她,给她喂了一口泉水。那是从石坑里取来的泉水,是母祖的圣水。女祭司喝了圣水,慢慢睁开眼,脸上恢复了血色。
她挣扎着站起来,举起木杖,对着人群说了一个字:
“拜——”
几百口人,齐刷刷地趴下去,额头触地,对着石坑,对着母祖,叩下头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六下。
七下。
八下。
九下。
九个响头,一个不少。
叩完头,女祭司又举起木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祭祀结束了。
人群轰然散开。少年们迫不及待地冲向那些跳舞的少女,有的已经相中了对像,径直走到那少女面前,张嘴就聊。有的还没想好,东瞅瞅西看看,被别的少年挤来挤去。
少女们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站着,和那些少年说话。有的少年嘴笨,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少女就捂着嘴笑,笑完了,拉着他的手,朝山坡下走去。
山坡下是一片茂密的蒿草丛,蒿草长得比人还高,人在里面走,外面一点也看不见。再往下,是一片杂木林,槐树、榆树、柳树、杨树,密密地挤在一起,树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再往山沟里去,是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大石头后面,小山坳里,到处都有人影晃动。
一对一对的男女,手拉着手,消失在那些地方。
有的少年运气好,很快就找到了对像。有的少年运气差,转了半天也没人和他说话,只好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地走开。
老猴一家从场中央退出来,站在一边看热闹。小鹿还小,不懂这些事,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一对一对走开的男女,问猴妈:“阿妈,他们去干啥?”
猴妈摸摸她的头:“去给母祖送人。”
“送啥人?”
“送小孩子。”
“小孩子在哪儿?”
“在母祖那儿呢,”猴妈说,“等他们去了,母祖就把小孩子送给他们。”
小鹿眨眨眼,似懂非懂。
老猴在旁边嘿嘿地笑,屁股后面那条帚一翘一翘的。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母祖山上的岩石变幻着色彩,从赭红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暗红,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燃烧。
那些不死鱼还在石坑里游动,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女娲站在石坑旁边,看着那些游动的鱼,看着那些远去的男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身边站着女祭司,女祭司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杖,但她脸上的白垩已经花了,露出下面干瘦的皮肤。
“又是一年,”女娲说。
“又是一年,”女祭司说。
“今年的人比往年多。”
“明年会更多。”
“谷子种下去,孩子生下来,”女娲说,“部落才能活下去。”
女祭司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山坡下,蒿草丛中,不时传来笑声和叫喊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欢快的,是兴奋的,是生命最原始的律动。
天边的云彩渐渐暗下去,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笼罩了母祖山。山下的蒿草丛、杂木林、山旮旯,都沉入一片朦胧的暗影中。
月亮升起来了。
那是三月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片薄薄的贝壳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洒在母祖山上,把赭红色的岩石染成银灰色。石坑里的泉水映着月光,泛着细碎的银波。那些不死鱼还在游动,在月光下,它们的金黄色变得暗淡,像一群游动的影子。
山坡上的人已经散尽了。各部落的人有的回家,有的留下,留下的人都在山坡下,在蒿草丛里,在杂木林中,在山旮旯里。
女娲和女祭司也走了。走之前,女娲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黄泥捏的小人儿。九十九个泥人儿还围在石坑周围,在月光下,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夜风吹过,蒿草沙沙作响。山坡下传来几声鸟叫,是夜莺,声音婉转而悠长。
母祖山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位沉睡的母亲。石坑里的泉水静静地涌着,从地底深处,从不知名的远方,一刻不停地涌出来。那些不死鱼静静地游着,在泉水中,在月光下,密密层层,数也数不清。
山下的蒿草丛里,有人点起了火堆。那是用枯枝和干草点燃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火堆旁边,有人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散。唱的什么听不清,但那调子极古老,像女娲白天唱的那样,一句一句,从地底下涌出来。
东边的山脊上,又升起几颗星星。那是春天才有的星星,亮亮的,一闪一闪,像无数双眼睛俯视着大地。
母祖山上的石坑里,泉水还在涌。那些不死鱼游着,游着,一刻不停。它们不知道什么叫白天,什么叫黑夜,什么叫春天,什么叫秋天。它们只知道游,只知道生,只知道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就像山下那些男女,就像那些即将出生的孩子,就像这个部落,就像所有的人类。
月亮升到中天,把银辉洒满母祖山。山下的火堆渐渐熄了,歌声渐渐停了,那些模糊的人影也散去了。蒿草丛里,杂木林中,山旮旯里,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夜风还在吹,只有蒿草还在响,只有不死鱼还在游。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年,燕子会照常飞来。
后年,后后年,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只要这山还在,这泉还在,这鱼还在,母祖就会一直在这里,护佑着她的子孙,护佑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
月亮西斜,东方泛白。
天快亮了。
山坡下,一个年轻女子从蒿草丛里钻出来。她头发蓬乱,衣裳不整,但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蒿草,抿嘴一笑,拢了拢头发,朝山下走去。
身后,蒿草丛里,又钻出几个女子,都是同样的神情,同样的模样。她们互相看看,都笑了,笑完了,手拉着手,一起朝山下走去。
她们都有了意中人。
山下,各部落的营地开始冒起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母祖山上,石坑里的泉水还在涌。那些不死鱼还在游,密密层层,数也数不清。
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在泉水中游一春,到秋天再钻回石缝里去。年年如此,岁岁如斯。
就像那些男女,那些孩子,那些部落,那些生命。
生生不息,代代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