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在梦中，去外婆家，无一例外的，又迷路了。
是太久没去的缘故。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快四十年了。
小时候和妹妹经常去。那个时候，我们大概五六七八岁。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妈妈实在照顾不了四个孩子，便把我们送到外婆家。
妈妈是外婆的大姑娘，在那个年代，十七八岁就结婚，外婆当外婆时，也就四十出头，可已经是一个老年人模样，佝偻着背，灰白头发在后脑勺散散地挽成一个髻，一双缠过的小脚跑前跑后地在家里家外忙碌着。
外公每天板着脸，几乎不跟我们说话。他的规矩繁琐而严苛——动炸锅的时候不能在锅边说话，不能把脚搭在灶前的灰坎上，过门槛的时候不能脚踩门槛……小小的我们偶有触犯，必定会引来外公的呵斥。
外公是个木匠。每天早上，外公都会拎着一个大水杯，去附近的两水镇上，有时候是做工，有时候是坐茶馆，每天早出晚归。他一出门，我和妹妹便不由自主地松一口气。我们祖孙三个在家里，分工合作，外婆洗衣服，我和妹妹就扫地，外婆做饭，我们就帮忙择菜，添柴。虽说是两个小小的人儿，眼里却很有活。
白天忙忙碌碌的，一到傍晚，我们就很想家想妈妈。每当太阳快落山时，我和妹妹就坐在院子后面的巷子口，迎着太阳的余晖，眯着眼眺望家的方向。田地的尽头，那个车水沟堤上，远远的出现一个小黑点，我们的心开始提起来，希望那是妈妈来接我们了。小黑点慢慢变大，慢慢走近来了，原来是归村的农人。盼了一天又一天，妈妈终归是没有来。
有时实在太想妈妈了，我和妹妹便爬上小板凳，看外婆挂在墙上的一个玻璃相框里的照片，妈妈带着我们兄妹四人的照片也在相框里。那个时候的妈妈，年轻着，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端端正正地坐着，妹妹站在妈妈腿中间，我和两个哥哥前后左右地围着妈妈，大家都穿得干干净净的。那是多么好看的一张照片呀，我们总也看不够。
外公的木工技术很好，这门手艺让外婆家的生活明显好过邻居。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外婆家每天都是大米饭，白面馍，以至于我们很羡慕邻居小孩有红薯和南瓜粥。
外婆还会给我们做一些特别的食物。有一种炒米粉：把大米下锅小火炒到焦黄出香，再磨成粉末。吃的时候挖几勺粉在碗里，加开水搅成糊状，就可以吃了。米糊可干可稀，可甜可咸，味道比现在的奶茶强太多了。还有一种食物，炸南瓜叶，把南瓜叶洗净，裹一层薄薄的面糊下锅炸，焦香酥脆，现在想起，依然两颊生香。
外婆生了四个姑娘。每到春节，我们四兄妹和姨姨家的表弟表妹们都会一起给外公外婆拜年。外公照例会给每个孩子压岁钱。
表弟表妹们开心地拿着钱，去村头小卖部里买小烟花，一个比拇指大一圈的小纸筒，里面盘着火药，底下有个小孔。放在平整的地上或石板上，用香点着引信，先“哧”一声喷出一股白烟，接着整个纸筒就原地转起来，越转越快，从底部向四周甩出一圈圈细碎的火花，像一朵贴地盛开的金花。
我也好想买一个小烟花，但是我的钱舍不得用，要留着开学了交学费。表弟妹们钱花完了，便猴在外公身上，绞股糖似的扭着，找外公要钱。外公笑眯眯的任他们闹，闹的差不多了，便又掏出钱来，打发表弟妹们。
我眼热地看着他们，不敢如法炮制。想了想，拿起扫把，把地上的瓜子壳、花生壳、烟花碎屑，仔仔细细地扫拢来，堆在屋门口的角落里——可是外公没看见，也许是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了。
外婆悄悄跟我说：“小莲，我们不跟别人比，莫怕活路做多了，我们自己做了自己会。”——我的委屈，外婆都明白。她不能改变外公，但是她的这句话，改变了我，成为我的人生信条。后来我在工作中遇到年轻人不愿做事，也把这句话讲给他们听，能影响一个是一个罢。
外婆没有儿子，便把最小的姑娘留在家，招了女婿。小姨父是个退役军人，老实憨厚，小姨是个小学老师，这样的组合，在任何时代，都是良配。
很快，小表弟出生了，是一个帅气的小婴儿，他得到了整个家族的宠爱。外婆整日整夜地围着他转：“小军呀，你饿不饿呀？”给他拿来了零食。“小军呀，你冷不冷呀？”赶紧又拿来了衣服。
可是，天不遂人愿，在大家的宠爱中长大的小表弟，得了怪病，最后竟不治而终。上一辈没有儿子，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又夭折了，外婆小姨一家有一种被噩运扼住咽喉的困顿，外婆的背越发地佝偻下去了。
一伤未平，一痛又起。我的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猝然去世。我不敢想外婆接到消息时的伤痛。再见到外婆时，她的背已经佝得不能站了，小小的脚已然移不动身体，总是坐在堂屋门口，喊我和妹妹：“你们过来，我们说说话。”等我们坐到她旁边，聊不了两句，外婆便哭起来：“我的可怜的大姑娘，要是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啊！”
我和妹妹陪外婆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失去女儿的老人，两个失去妈妈的孩子，坐在堂屋门口，谁也说不出能安慰谁的话。
如今，外婆和妈妈都去世快四十年了，最近几年，我经常会梦到去外婆家的那条车水沟，外婆家门前两片连在一起的水塘，外婆房屋旁边的那条巷子，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在梦中我都找不到外婆家的大门，看不到在堂屋门口坐着的外婆……
不知外婆在那边找到她的大姑娘没有？她们年龄相差并不多，是不是混成了姐妹淘？魂魄都是袅如轻烟的，那外婆的小脚是不是托着身体就没有那么累，妈妈那两条患有严重风湿的腿是不是也能轻盈地行走？
但愿是的。
肯定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