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的人生每一步都是错的

1 血块疑云与冰棍之辱

她家很穷。父亲生病,上边一个哥哥大她五岁,下边一个弟弟小她五岁。

她出生的时候没有羊水,头顶一个血块。她妈妈说可能是不祥的预兆。

她的爸爸很喜欢女孩儿,说女孩儿多好,伶牙俐齿,能言善语。爸爸给她起了听起来好有金贵气的名字,丹凤。她的爸爸身体不好,再没力气也经常把她放自己身上“骑大马”。她是爸爸的掌上明珠——用亲戚的话说是“眼珠子”。

她的妈妈很要强,人家送给的衣服不新却被妈妈的巧手裁得合体,洗的干净。在妈妈的眼里,把她打扮得跟花蝴蝶一样。

小时候的夏天是燃烧一样的热,她回家说同学都有冰棍吃,妈妈给了她两毛钱,她也买了一根,去了学校,同学说她家里那么穷,哪里有钱买,肯定是偷来的。她哇哇大哭,说不是我偷的,是我妈妈给我的。

2 元宵丧父墙头泣血

她十二岁的时候,爸爸去世,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从此她更不喜欢出门见人,放了学也是低着头顺着墙角走路。

一个农村妇女拉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过日子难如登天。有人来给妈妈做媒,其中一个对方是同村同姓的。她说,这个人应该好,别的很多人都说他好,他准就好。

男人个子不高,像去世的爸爸,不同的是,他不苟言笑,对孩子不亲近。男人的妻子也是因病去世,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姐姐,这个姐姐是男人从没出月子就领养来的。

他们娘四个从村前头搬来了村后头。

哥哥不上学了,他是学习好的。

姐姐也不上学了,她不爱学习。

身旁有人跟妈妈说,不能让她再上学了。她成绩也一直很好。她对着墙碰头,说没有你们这么做父母的。

3 纺织厂里的凤凰涅槃

她终于还是初中辍了学。

最后只供着她的弟弟上学。

她去了邻村的纺织厂,里面温度很高,穿着半袖流汗。

她眼勤手快,屡屡被评为劳动能手。

她回家的时候把家里也收拾的干净利落。

有人约她去市外干别的工作。她去了,开始挣钱把自己打扮得洋气。挣钱给弟弟买零食送去学校。

她领回来一个远处的男孩,她的妈妈不让他们谈,说翅膀硬了都飞了,养大你们做什么。

有人介绍本镇的,人不好看——与她们家的人相比起来。他在轮胎厂上班,比她小两岁。

她第一次去他宿舍,他买了崭新的带着褶子的床单铺上。给她买营养快线喝。

他去她家里,大锅小锅全部包揽,忙里忙外。爸妈对他很满意。

他们闹了一次别扭,俩人各自在家不吃不喝不说话,双方父母商定看了日子,让他们结婚。

他们都不在厂里干活了。开着六轮子收粮食、收棉花。虽然起早贪黑,车里俩人有说有笑,也是快乐的。

婚后生的第一个是女孩儿,剖腹产。她挺着大肚子的时候还一起搬很沉的棉花包。

她的公婆重男轻女。好在她的男人很爱孩子和她。

她在家看起了孩子。他出门干起了电力。

4 两代人的劫与泪

她怀孕了,因为第一个孩子还小,做了人流。后来她又怀孕了,没有胎心,流产。

她的弟弟毕业工作结婚,顺理成章的。她为他的好命高兴,姐姐之于弟弟的感情,是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新婚的枕巾、床单都是她准备的。房子打扮得有史以来最新鲜的样子,喜庆又热闹。他们家的所有人为这一天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农历十一月十一日,阳历一月一日,我们结婚那天冷得很。从此我是她的弟媳妇,她是我的二姑姐。

我的婆婆也是命苦。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小没了爹娘,命就稀松平常”。五岁丧父,九岁丧母,门前冷落,孤苦伶仃,姐弟相依。在那个饭不够吃的年代,亲朋都替他们犯愁却也远之。吃了多少湾里的青草?吹了多少秋冬的冷风?多少夜躲到别人家的门檐,听到开门声吓得匆匆跑掉?多少冷天光着身子没得穿、空着肚子没得吃?多少炎夏被蚊子咬了一层又一层包、嘴唇褪了一层又一层皮?

终于,叔辈的姨收养了她,弟弟被另一家亲戚收养,从此姐弟分离,寄人篱下。说是寄人篱下,婆婆的姨和姨父对她都是疼爱的,只是敏感的小女孩心思太细,不敢放松心性。

那个村子叫作寨,听起来有些野性和自然的味道。也确实如此,临近小清河,婆婆熟识了鱼虾蟹鳖。

那段日子确是一生最欢快的!

小清河的水结冰了、融化了,小清河旁的树落叶了、发芽了,一年年一岁岁,婆婆出落成了大姑娘,走起路来风摆柳,说起话来铜铃响,平头正脸,浓眉大眼,身材高挑,成了寨里的一枝花。

小清河记住了她灵活地浮水,熟练地逮鱼捉虾摸螃蟹,精湛地纺线织布弄梭子。她讲起游在水里看多种多样大小不一的鱼,令人着迷。再拘谨,这也是最恣意的童年时代了!

叔父们包办的婚姻成了婆婆命运的转折点。

她本人是相不中这个个子矮小的男人的。看到他的小脚妈妈因为儿子难说媳妇儿几乎哭瞎了眼睛,她于心不忍了。知己的人说你快跑了吧,这个家的日子没法过。她没有,她想我跑了的话,这个小脚老太就活不下去了。

男人脸上常带着笑,身材消瘦脊梁却挺得笔直,英气勃发,眉头时常紧缩,爱穿白衬衣,对一切雅致的事物感兴趣,写字、画画、养花、种草。他是个典型的文人,穷、酸,有骨气。他爱热闹,村里的红白喜事都喜欢参加。每年临近春节就是他最忙的时候,帮这家、那家写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春回大地。他爱侍弄花草,夹竹桃、风信子、蝴蝶兰,琳琅满目,如同一个花店。家里挂着鸟笼,里面是不知名的麻雀、鹦鹉,荷兰猪,也就是豚鼠。一切都是有趣的,还是没有钱,一切都那么无力。

到最后,小脚老太活到了八十多岁,可能是婆婆的到来给她添了福寿。

然而厄运没有因为婆婆的善良松手。婚后不久,丈夫病倒。三个不大不小娃,一群牛羊鸡鸭鹅,出门几亩棉花地,回家弯腰来编席,不管饥饱冷暖,不分黑夜白天,她把自己当男人使,当牲口使。生活如一只巨大的苍耳,紧紧地压在她的头顶;又像一杯浓得抹不开的苦水,逼她一口一口饮下。男人去世在元宵节,他用最后的力气婆娑着自己未成年的孩子们,万般不舍。他嘱咐媳妇儿,你自己命苦,千万不要扔下这几个孩子。是我连累了你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一个诗意而落魄的生命的离去都被安排在这样一个不同凡响的日子。世间有一万个热闹就有一万个寂寥。

可能是因为自幼尝尽失去父母爱的痛苦,婆婆对孩子们格外疼爱,不管多忙多累,哪怕吃饭的空隙里,也要把孩子搂进怀里。阴雨天跑出村口接应;深冬把孩子从头武装到脚;永远卡着点悄声声叫赖床的孩子起来……疼大了下辈人,熬上了隔辈亲,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是“捧在手里含在口里”,孩子笑她便笑,孩子病她便哭。

面条、面棋儿、水饺、蛋饼……孩子变着花样儿吃;单褂单裤棉袄棉裤,套头的开襟的,开着花儿叶儿的、跳着兔子小熊的,各式各样。婆婆最得意的是那两双虎头鞋,圆溜溜的眼睛瞪得精神,眉毛飞舞,两只黄耳朵直愣愣竖着,精的很,“胡子”像在动,这老虎简直是活灵活现。婆婆说,这鞋子就是来配唱唱(小儿幼名)的呀——婆婆手巧,心灵的她让生活的夹缝中开出花来,随便怎样的布,经了她的手变成了合身的衣服,绣花儿的鞋子,色彩斑斓,针脚如芝麻,排行排列密密缝。针线活儿好,种的园子也好,半米高的葱,一刀裁的韭菜,绿洼洼的蒜苗,抱不动的大冬瓜……“地就是最好的东西,你给它一粒种子,它回(报)你一兜果子。”她自说不懂节气的,谚语却也丰富,“芒种开了铲,夏至不纳棉”、“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种豆点豆,一步四五六”……头头是道。

婆婆打理的园子里五花八门的瓜果蔬菜成熟了,分了去;孩子们替下来的衣服鞋子,分了去;赶秋夺麦谁家缺人手了,她快赶了去……她最见不得天冷了谁家的孩子缺衣少鞋的,最见不得别家有难关不好过,她一下子想到自己的过去,眼泪便止不住了。

奔波半生,命运的无情、超负荷的劳作带给婆婆一身病痛,特别是阴天下雨,酸痛难忍,彻夜不眠。她像倔强的牛,拱起了身子向前冲,哪怕腿脚不再灵活,腰背不再直挺,皱纹深深,头发眼眉都花白了。她称自己是“破195子(一种车)”,还说只要有口气在,就帮我们拉扯大孩子……

生活的遭遇让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女人宽容又狭隘。她与自己抗争、矛盾、拉扯、难以和解。她诉说着如何遭人白眼、受人冷落、孤苦无依。她在冰冷的早上一直跑窜也借不到五毛钱。她挑灯夜战给孩子们拆缝棉衣,洗了干不了就放火炉旁烤,第二天就是过年。人家秋种了,她的麦子还在地里收不上来,没有人愿意帮她。她一把泪两脚泥地走在这个让她心痛的村子里。终于盼到来楼上看孩子,离那里再也不想回去。

生活的苦难让她变得强势。她毕竟单枪匹马逞强了许久。直到另一个男人加入她拉孩子的队伍,说是队伍,仅仅他们两个人而已。两人分工明确,男人在外干建筑起早贪黑,她在家里管理几大亩地风生水起。与土地打交道让她有一种信念,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像别的,真心未必换来好运。

她时常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地流,开关打开就刹不住一样。生活的风霜对她随她格外猛烈,几乎要把她侵蚀掉了。很多年里,她都不会笑。

也是这种成年累月的打击遭遇让她敏感多疑,甚至对自己人。你一点点的不愉快露于表面,她会纳入心里,猜想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在心里演出来一部剧情。所以在跟她的日积月累的相处中,我也是生怕因为自己导致她肚子里的苦水更浓而小心翼翼。摩擦、道歉、和解,她不开心的时候会跟许多农村妇女一样骂娘,会说自己死晚了,她想分分钟死掉。

苦海无边,在她的心里蔓延。

她终于去跳舞了,在孙辈们入学之后。她给自己化有点夸张的妆,穿大红大绿的秧歌服,做搞怪的动作,像一个活人一样了。我为她松了一口气。每次看到厚厚的粉底涂白了她略黑的皮肤,我都会想起来迟子建说的,我想把脸上涂上泥巴,不让谁看到我的忧伤。

生活会好起来吗?一切会好起来吧。

我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和二姐一家一起去了市里的动物园,一起地里摘瓜。秋收的时候,我们一起扒棒子的时候开玩笑,扣玉米粒塞嘴里当金牙。我们还一起去吃了大锅炖和自助餐,自助时胡吃海喝一顿,临走二姐夫竖起来一瓶可乐,咕噜噜下肚,笑得我们不行。他是这样一个大吃大喝高言高语的人,爽朗的豪情万丈的。

孩子大点的时候,二姐开始赶集卖儿童服饰。不到一米六的个子,骑着电动三轮车,吹着四邻八庄的风,从麦青到麦黄,从薄衫到棉袄。然后我生了小孩儿,她给最亲的侄子夏天的冬天的春秋的衣服。孩子长得浓眉大眼,跟他们家的人一样好看。

二姐每回赶完离得娘家近的集,就顺带买上水果蔬菜肉的过去,三天两头去。

再后来,二姐怀了双胞胎。被照顾了几个月,她胖了不少。是姐姐和弟弟,龙凤胎的好消息刚听进耳朵,医生接着说男孩儿心脏发育不好需要马上进儿科急诊。

二姐在滚烫焦灼的六月没有坐好月子。

二姐给男孩起了名字,落了户口,黑瘦的小婴儿被照顾得白了胖了,但是没到百天,夭折了。

二姐大哭大喊,撕心裂肺。她说永远记得在医院里询问孩子病况时,护士冷漠的眼神和语气。

二姐开始腰疼腿疼,精神状态也不好。

我意外怀孕了。我不想要,二姐说,留着吧,来了就是缘分,我那个孩子没留下还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流了产遭了报应。我听了她的话惶恐又惋惜,后来生下了女儿。她给起名叫开心。

两年以后二姐还是怀孕了,或许有所期待,或许受够了公婆冷眼。她说过我就不信我生不出男孩的话。

老三还是个女孩儿。

医生说已经剖腹产两次,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再也不能生了。

嗯,不生了。她轻言呓语,眼角有苦涩的泪流进皱纹。我想她深埋心里的苦和不甘太多太多了。生孩子的疼痛是短暂的,而养孩子的费心劳神日积月累足以击垮每一个势单力薄的母亲。二姐生了好多的白头发。

剖腹产之后的痛苦只有体会过的才知道。豆大的汗珠是我那时候见的。

5 贷款深渊噬心夜

生活在公婆的不待见中日复一日。

二姐夫要买大车跑长途,钱不够就贷款。等到车备好了,疫情铺天而来,一待就是三年,出不了门。出不了门就挣不到钱,还贷款的日子是没得商量的,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火烧火燎的。

有时候,没有钱是会掐住命运的咽喉的。

二姐在家带着孩子们,老大初中一年级叛逆娘俩打到一起,孩子离家出走。那时老二小学一年级,老三幼儿园小班。

二姐的生活像被麻绳拴住,一圈又一圈。

老三妮子入园以后,二姐去了她的大姑姐的厂子打零工。挣来的钱给孩子买学习资料,吃穿家用。二姐夫还着贷款,往家里拿不回多少钱。他走南闯北披星戴月,去新疆、东北、江苏,路上有风有雨有大雪。

孩子的叛逆,公婆的冷淡,身体的乏力,二姐的脾气大有所改。她说,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呐。

远行的人盼着归来休憩,洗一洗,躺一躺,玩玩手机。家里的人盼着他快回来帮一把,拖拖地,炒个菜、陪孩子做个游戏。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期盼得到安慰与宽容,忘却了关怀的给予与体谅。我已经如此凉薄再拿什么温暖你?或者贫瘠生活中的人们很难互相安慰,越亲近的人越渴望,越刻薄,越背离,越出言伤人,这是人间最大的不幸与无奈,许多婚姻的裂缝皆在此。

二姐夫大部分的时间在路上。常年不规律的生活让他身体疲劳又肥胖,血脂高。二姐夫要换大车,二姐不愿意,两人吵架。天天牵挂着长途跋涉于外地的人的家人心情永远是提溜着的,悬空着,战战兢兢的。二姐是担忧这种不安的吧。

姐夫的固执战胜了二姐的反对。后来我想,有时候,一个家庭的重大决策上,男人还是要听一听妻子的话的。这场争吵之后,没多久,悲剧发生了。

6 长深高速永夜灯

如果说幼年丧父的痛楚已经结痂,中年丧子之痛又射了二姐一箭,而姐夫的意外去世已经将她击倒。事情发生在阳历八月一号,在一个叫做双辽的地方,快出高速路了。凌晨三四点的天最黑,姐夫也是累极了。同行的人在服务区休息,他没有。他把生命交给了长深高速,他在高速上开着孤独的灯。永远也上不了路了,永远也回不来家了。

费尽周折,整整十天,遗体运回来了。

——爸爸,你说这次回来带我们出去玩的。

——爸爸,你起来跟我说句话啊。

殡仪馆里,大女儿的话致我崩溃嚎啕。

我第一次为一个人的离去如此心痛。你如此年轻,家庭如此需要你,而且主要是,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从我们准备婚事,你忙里忙外,我远道而来参加婚礼的朋友,都是你一趟一趟拉回来的,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我心里填满了感恩。每一次分娩,你也是第一个拉着他们前来医院看我。你炖鸡炖鱼炖羊腿炖大鹅地伺候我们。每一次都说,小平,你猛吃,听见没,别剩下。没有一点虚假。你给小孩子们烤串买零食买玩具,举高高,不厌其烦。回想一桩桩事情,我一次次深夜难眠。老天爷怎么如此狠心。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念叨老天爷啊老天爷。

夏天的尾巴,秋天的云,二姐夫都不会再看到了。你住到了云上,你在天上安了家。我每次开车在路上,看到大车小辆都会想起你来,多想有辆车停下来,是你回来了。每次上高速都泪眼朦胧。我终于梦到了,我站在高处,看着你笑着,你像往日最开心的笑,干净利落的打扮,脸也白净着,像你们婚纱照上的样子。

葬礼完成以后,二姐闭着眼输液,任人摆布安排,活如行尸走肉。突发意外程序繁琐,手机等遗物寄回家来,二姐在黑夜里翻看。婆婆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猛得爬起来,说‘没有钱还作孽来,还是充有钱的来,恨死人了’。二姐说,他变心了,我也有感觉,但是我总以为他太累了,我一滴泪也不再为他掉了。

男人的背叛是对女人最大的否定。我有一种对信任的信念崩塌。我一夜夜失眠,重构自己的认知体系,我知道这一切对二姐来说更是难上加难。难道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么。老天爷是多么不公平啊。

百天的祭奠,我去了,姐夫你能看到吗?我挑着高高的金银纸钱树泪流不止。二姐哭的撕心裂肺捶胸捣足。小小一抔土,埋着年轻力壮的生命。土地是秋收后的翻新,远处尽头渺然,没有尽头。

百天之后,二姐摘下了墙上的婚纱照,桌子摆着的也一起收了起来。她的大姑姐问她去留的意向,毕竟四十的年纪而已。二姐说自己是跟着继父长大的,她自身体会了那样的感受,哪怕继父再好,也是不一样的,从懵懂到成熟的创伤一辈子也无法疗愈,她走过的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同样走过。

我最后一次见姐夫是在他们二宝的生日上,六月好热,天井的大锅炉、厨房的煤气灶都在开动着,他的汗珠流成线、成片,锃亮。我总会想起同一天生日而已经去世的那个男孩儿,我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更是永远也忘记不了的痛。

我的二姐,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人之一。天冷了,那个满是二姐夫身影的家也格外冷清了。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我很好,不用挂念我,你们照顾好自己看好孩子。

无语凝噎。硬扛吧。

周末我带孩子过去,二姐买了淡绿色的油漆,正在涂抹厨房被油烟侵蚀的门框,手上带着大姑娘几块钱网购的戒指。小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嬉嬉闹闹,大姑娘已经比我们高了。

未来会好的吧。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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