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快要立秋了,天还是闷热得难受。石头在河边的西瓜地里忙着整理瓜蔓。刚刚卖了一车西瓜,石头心里高兴。尽管满身是汗,他也毫不在乎。地里像一个大蒸笼,他感觉自己要被蒸熟了。

石头是个孤儿,父母去世得早,门里人把他养大。队里觉得他可怜,就把河边的西瓜地包给了他。石头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但很勤劳,一个人在瓜地的棚子里住着,已经三十岁了,也没有成家。门里人也想帮他,但这样的日子,谁也没办法。

石头抹了一把汗,看看太阳已经落了,蚊子开始出来了,他就走回瓜棚,拿了一条毛巾下了河。大清河是秦岭七十二峪之一,水甘冽清澈,瓜地旁边的河段,也是沿河各村取水的堰口,水深齐腰,有的地方甚至到了胸口。站在水里,石头感觉自己就像神仙一般,满身舒坦。一天的劳累,都在水里融化了。洗了澡,游了一会儿,他上岸回棚子。说是棚子,其实是一间土坯房,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简单的锅灶,仅此而已。

石头此刻不想吃饭,他拿了今天没有卖掉的一个西瓜,切了半个吃起来。天已经黑了,依然闷热。清河北边的岭上乌云密布,秦岭南边还是一片星空。“要下大白雨了。”凭着多年的经验,石头心想,今晚可以睡个舒服觉了。

果然,一丝凉风吹进瓜棚,石头不禁打个寒颤。就在同时,一道闪电劈过清河,亮闪闪照得如同白昼,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接着屋顶叮叮咚咚响,铜钱大的雨点砸下来。闪电雷声连成一片。借着闪电,石头看到外面雨势太大,已经看不见对面的村庄。石头倒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他走出瓜棚,任由白雨淋着。他一个人无牵无挂,这样的时候总想大喊,却又不知道喊什么。

雨下了好一阵子不见减小。石头回到屋子,关了门,擦了身子就倒在床上睡了。他梦见妈妈打着雨伞来看他,还端着一碗他最爱吃的麻食。石头说:“雨这么大,你来干什么?”妈妈说:“我不来看你,还能来看谁呀,儿。”石头赶紧起身去接妈妈的碗。

雨还在下。石头猛地惊醒,懊悔地坐在床边,两行热泪不住地流。他经常梦见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妈妈,每次都是短暂相逢便醒。“如果不醒来就好了。”

这时雨小了。石头听见有人敲门,他吓了一跳,仔细听,确实有人敲门,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人吗?”石头在这野外住了好多年,从没害怕过,此刻忽然有些心慌。“有人吗?”石头定了定神,走过去开门。

门开的一刹那,一道闪电划过。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一身白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眼神直直的。石头吓得一哆嗦。“你、你是谁?”“我是河对岸杨庄的,被雨困住了。”石头这才看清,女人三十出头,被雨淋成了落汤鸡。白色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近乎透明。石头赶紧移开目光:“你先坐下吧。”

女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哆嗦,嘴唇发紫。石头拿起电壶,里面没有热水。“等一下,我给你烧点水。”石头在灶上生了火,女人忽然挪到灶跟前,石头才反应过来她冻得厉害,便多加了柴火,让火势旺一些。

女人说:“哥,你这里有没有干衣服?”石头皱一下眉:“有,没洗,有点脏。”“只要是干的就行。”石头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一套衣裳。女人急忙动手解衣裙,全然不顾石头在场。石头瞥见女人洁白的肩头,一时手足无措。他从没近距离见过女子的身体,愣愣地站着。女人依旧自顾自换衣服。石头慌忙转身走出屋子。屋内传来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响,只叫他胸口发闷、双腿发软,口干舌燥。

“哥,水开了。”听见女人呼喊,石头弯着腰回到屋里。女人已经换上他的衣服,宽大的男装领口敞着,露出一抹肌肤,她却毫不在意。她径直拿起瓢舀了开水,捧在胸前取暖。片刻后轻轻抿一口,又大口喝下,抬头望了一眼石头,将一瓢热水一饮而尽。

这时候女人脸色不再惨白,泛起淡淡的红晕。石头细看,这女人模样俊俏,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女人察觉到衣领松垮,伸手向上拉了拉,手一松又滑落下来,脸颊愈发通红。

“哥,我去县城办事,回来晚了,路过你这边遇上大雨。原先在树下避雨,雨越下越大,冻得实在撑不住,想着往回走,走到你棚子这儿再也挪不动步子,多亏遇上你。我估摸着我男人待会儿会来接我。”

石头说:“来不了了,河里涨水,列石全都被水淹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清河上游没有大桥,河对岸的人去县城,都要踩着列石过河。想要去往县城,必经石头所在的村子。对岸杨庄如同孤岛,村里姑娘能嫁到河这边,都算是好去处。

女人听了,满脸无奈。石头说:“你要是还没吃饭,我这儿还有一把挂面,还有苋菜,我给你下点面。”女人连忙说:“我来吧。”说罢自己动手洗菜,生火做饭。不多时,屋里飘起淡淡的面香。女人先端一碗递给石头:“哥,你先吃。”石头嘴上说着“我不饿”,手却接住了碗。女人做的面条,比他平日里做的香得多。女人自己也盛了一碗吃起来。

“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嫂子不在家?”石头咽下一口面,说道:“我就一个人。”女人听完,脸一红,低下头默默吃面。

两人吃完,女人麻利洗刷碗筷。她拿起石头的脸盆,把自己的裙子泡进水里,问石头:“哥,你有肥皂吗?”石头说:“没有,只有洗衣粉。”女人要来洗衣粉开始搓洗衣服。石头静静看着女人在泡沫里揉搓长裙。等她拿起贴身衣物清洗时,石头只看了一眼,便脸上发烫、耳朵发热。他挪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悄悄瞟过去。女人只顾低头洗衣。石头咽了咽口水。女人洗完衣裳,在屋里寻了一根竹竿擦干净。竹竿一头插进墙缝,另一头没有支撑。石头眼里有活,取来麻绳系住房梁,拴牢竹竿。女人把湿衣服搭上去,又把灶里余火拨出来烘烤:“哥,白费你柴火了。”石头说道:“柴火就是用来烧的。”

女人望着黑漆漆的屋外,说:“不知道明天河水能不能退,我该咋回去?”石头说:“明天差不多。这是白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深山里头不下大雨就没事。”女人又问:“哥,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石头说:“就我一个,爹娘走得早。”女人不再问话,起身四处张望,抬脚想要往外走。石头连忙说:“外面很黑,别往外走。”女人停下脚步,小声嘟囔:“我想去茅厕。”

石头一下子红了脸。他独居瓜棚,没有修建茅厕,平日里地里只有自己,随便将就。石头说:“我这儿没有茅厕,你去外面僻静处就行。”女人为难道:“那怎么行,外面黑漆漆的,我不敢。”屋内电灯只能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她又不好意思就在门口方便:“离屋子太近,实在不妥。哥,你有电筒吗?帮我照个亮,我走远一点。”石头拿上手电筒走出房门,向远处照去。女人顺着光束走出去几丈远。石头关掉手电,女人惊呼一声:“哥,光照着我前面就好。”石头只得重新打开手电,光圈落在女人身前的路面。

女人回来洗了手,满脸通红,连连道谢。石头说:“这样,你睡床上,我在外边坐一夜。”女人却说:“哥,你睡床上,我哪能占你的床铺。”石头道:“你淋了雨,是女人家,好好睡一觉。”女人抬头看着石头:“哥懂得心疼人。你先睡,我等衣裳烤干,顺便把你的衣服也洗一洗。”石头没多想,劳作一整天早已疲惫,本打算稍微小憩,谁知一头躺下便沉沉睡去。

女人听见石头睡得安稳,自己的衣裳也快要烘干。看着石头毫无苏醒的迹象,她轻轻脱下石头身上的外衣。说实话,她实在不愿一直穿着,起初衣服干燥尚且暖和,后来一股汗味弥漫开来。她素来爱干净,实在难以忍受。她赶紧把石头的衣裳泡进水盆,轻轻搓洗,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裙,依旧带着潮气。她心里十分紧张,生怕石头突然醒来,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慌意乱。所幸洗完衣服,石头依旧没有动静。可她的衣裳还是微微潮湿。

她悄悄起身舒展腰身,心里满是委屈。孤身一人,在陌生男人棚子内换衣裳,这算什么事。可转念一想,昨夜暴雨,如果不是遇上石头这个好心人,真不知道如何熬过这一夜。

石头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女人早已换上自己的衣裙,收拾得清爽利落。她煮好了西红柿鸡蛋汤:“哥,麻烦你一夜,你吃饭,我走了。”

石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反复道:“没事,没事。”河水水位下降,女人踩着列石,渡河回了对岸。

村里人来到瓜地,老黑远远冲着石头笑:“看不出来啊石头,一夜竟有艳遇。”石头一头雾水。老黑继续调侃:“单身三十年,一夜就破了身。”旁边几人跟着嘿嘿哄笑。村里几个妇女路过,借口讨水喝,站在瓜棚门口张望,打量石头,眼神古怪地笑着。河对岸过来的村民,也频频朝瓜棚这边打量,似笑非笑。

到了后半晌,族里大妈给石头送来南瓜卷。看着石头吃饭,大妈开口劝道:“娃,想要寻媳妇,大伙都愿意给你操心。要找就正经谈,不敢胡乱行事。”

石头一头雾水:“大妈,我没做啥出格的事啊。”大妈说:“昨晚河对岸那个女人,两岸都传遍了。人家男人还打算过来找你算账!”石头这才知晓流言已经四处传开,只好把昨夜完整经过讲给大妈听。大妈听完十分生气:“这个女人招惹是非,你也是个老实疙瘩!大雨留她避雨无可厚非,天亮就让她走,为啥还留她住一整夜?这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石头满心委屈:“当时河水大涨,天黑路险,我怎么能让她冒险回去?”

正说着,河对岸冲过来三个男人,二话不说上前按住石头殴打。大妈急忙上前拉扯劝阻,三人根本不听,打得石头趴在地上,口吐鲜血,才愤愤离去,临走撂下狠话:“狗东西,再招惹我家里人,把你阉了!”

同族乡亲气不过,想要追过去理论。大伯拦住众人:“先送石头看病。这事流言四起,越争执闲话越多,慢慢就淡了。”石头在医院躺了十几天,出院依旧回到瓜棚居住,只是往日的快活消失不见,终日闷头干活。

深秋时节,气温转凉。石头在地里打理萝卜,西瓜收完之后种的萝卜长势喜人。夕阳贴着白鹿原,大清河水面被落日染成赤红。石头收拾农具回到土坯房,看见屋里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晚的女人。石头像撞见鬼怪一般跳出房门,大声喊道:“你还来干什么?”女人站起身:“哥,我无处可去。我知道我男人打了你,他也动手打我,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娘家在商南山里,我不想回去,走投无路了。”

石头说:“你无处落脚,也不能来我这里,旁人闲话太多,我如何自处?”女人说:“哥,你也是孤身一人。若是你不嫌弃我离过婚,我留下来跟你过日子,行不行?”石头愣住了:“这怎么行?旁人只会认定那晚的流言都是真的。”女人不再争辩,走出屋子往村里走去,留下一个包袱。

天色黑透,大伯大妈陪着女人一同回来。大伯开口做主:“这事我拿主意。秀琴这姑娘我打听清楚了,本性不坏。你也别嫌弃人家离异,以你的条件,能遇上合适的不容易,也算你的福气。”石头见大伯都这么说,憨憨一笑,看向秀琴。大伯接着安排:“这样,婚事好好办。这几天秀琴先住到我家。”

石头和秀琴成婚,依旧住在瓜棚。两口子都肯吃苦,几年下来攒下积蓄,在河边地头盖起三间平房。二人孕育一双儿女。后来修建环山旅游公路,需要在清河架设大桥,房屋刚好落在规划线上,只能拆迁。拿到补偿款,石头又在公路边建起一栋三层小楼。村里人无不羡慕,都说石头有福气。

儿子考上大学,去镇上领取录取通知书,半路遇上大白雨,浑身淋透,通知书一角也被雨水浸湿。儿子抱怨:“这讨人厌的白雨!”

石头听见,嘿嘿一笑:“白雨好啊,白雨是咱家的及时雨。”儿子转头看向秀琴:“妈,我爸说啥胡话呢?”秀琴脸颊微微发红:“你爸没乱说,你看,当年那场大白雨,才有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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