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华小当家
陈屿把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的辅助线描清楚时，客厅挂钟的秒针刚跳过第十二个数字，“咔嗒”一声轻响，在夜里拖出点空落落的回音。他把笔往草稿纸上一丢，笔帽没扣紧，滚到卷子边缘，被一道红叉挡住才停下——那红叉是老师昨天批的，笔尖用力太狠，纸都戳出了小窟窿。他盯着那道叉看了两秒，指尖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终于勾到手机的边角，屏幕还带着被窝里的温度，暖得有点发烫。
点开番茄小说的图标时，他特意把手机贴在胸口，怕屏幕光漏出去。《蝉鸣里的旧时光》五个字跳出来，下面的数据像串没考好的分数：连载十二天，总阅读量八百七十六，收藏三十二。评论区最底下那条是两小时前的，灰色的字扎得人眼睛疼：“作者是小学生吧？句子都不通顺还写青春文，建议先把语文及格再说。”陈屿的指腹在屏幕上蹭了又蹭，把那条评论磨得发虚，就像小时候橡皮擦没擦干净的铅笔印，越蹭越花，却始终消不掉。
这故事是他暑假在老家起的头。那时候他刚考完高二期末考，数学只考了五十八分，爸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半个钟头，末了叹口气说“你要是实在不行，明年就去学个手艺”。他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盯着地上晃悠的光影发愣，忽然想起小时候常去的供销社——黑瓦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木牌，柜台是磨得发亮的红松木，夏天会在后面摆块大冰块，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裹着透明糖纸，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还有隔壁奶奶的旧收音机，黑色外壳上有个圆形旋钮，每次坏了，总有人蹲在院子里修，旁边摆着杯温茶水，树叶的影子落在螺丝刀上，晃来晃去的。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又转，他忍不住翻出旧笔记本，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可到了番茄，这些字像被扔进池塘的小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他每天晚上等爸妈睡了，偷偷把电脑搬到书桌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轻轻的，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有次写得太投入，抬头一看表，都快凌晨一点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键盘上洒下道细长的光。刚想保存文档，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妈妈的声音传进来：“屿屿，怎么还亮着灯？”他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说“在复习数学”，妈妈没怀疑，只是递了杯热牛奶进来，说“别太累，喝完早点睡”。那杯牛奶放在桌角凉了半杯，他才敢小口喝——怕喝了精神，第二天上课犯困。
“屿屿，牛奶热好了，快出来喝，凉了就腥了。”妈妈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催促。陈屿赶紧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布料蹭过屏幕，锁屏界面跳出来，是老家葡萄架的照片。他应了声“马上”，穿拖鞋时特意选了鞋底软的那双，怕走路声音太大，露了破绽。
客厅里，爸爸正对着电视里的高考新闻皱眉头，主播说“高三学生要收心备考，避免分心”，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戳在陈屿心上。妈妈把牛奶杯推到他面前，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茶几上，晕开一小圈湿痕。茶几上还放着张招生报，翻开的那页是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妈妈刚才大概在看这个。“今天老师没说月考排名的事？”妈妈一边削苹果一边问，水果刀“咔嚓”一声，果肉里的籽看得清清楚楚。陈屿捏着温热的杯柄，喉结动了动：“还没……”他没说，下午老师找他谈话时，办公室的风扇转得“嗡嗡”响，老师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指着红叉说：“你之前至少能及格，这几次错得越来越多，心思是不是飘了？再这样下去，本科线都悬。”他低着头盯着老师的红笔，想说“我在写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呢，说不定还会被骂“不务正业”。
回房间后，书桌上的复习资料摊得乱七八糟，数学卷子上的红叉像撒了把红豆。陈屿坐了十分钟，眼睛盯着三角函数题，脑子里却全是没写完的情节：主角在供销社帮人找老花镜，镜片上沾着糖渣；隔壁奶奶的收音机修好了，第一次传出声音时，院子里的人都笑了。他想把这些画面写细点，可对着电脑屏幕，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手指又忍不住摸向手机。之前在评论区看到有人说，加作者群能聊经验，说不定能找点方向。他点开番茄的作者社群，群聊一个挨着一个，名字都热热闹闹的——“签约冲刺群”“爆更交流群”“爽文技巧群”。往下滑了半天，才看到个“番茄新人互助群”，群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只有两百多人。他犹豫了三分钟，申请理由改了三遍，最后敲下“《蝉鸣里的旧时光》作者，刚写十二天，想学习”，发送时指尖都在颤。
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进群了。陈屿深吸口气，刚想打“大家好”，群消息就像泼下来的水，瞬间盖住屏幕。“新人先报数据，别磨叽”“现在混群的多，真写东西的少”“上次那个十天想签约的，数据比我家猫踩键盘还烂”。他盯着这些话，脸颊发烫，像被人当众掀了作业本。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阅读876，收藏32”发了出去，后面加了句“刚写没多久，想请教大家”。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两秒，接着就炸了。“哈哈哈哈这数据也太惨了”“高三生不好好复习，写什么小说”“第一章就写供销社，谁爱看啊？开局不搞穿越重生，根本没人点”“名字还土，不如改叫《重生八零：我靠供销社发家》”。那些话像小刺，扎得眼睛发酸。陈屿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数据摆在那儿，像张不及格的卷子，谁都能指着说“你不行”。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写这些。
手指按到“退出群聊”的按钮时，一条消息突然冒了出来。发消息的人网名叫“中华小当家”，头像是戴厨师帽的熊猫，之前没怎么说话。“大家别这么说，新人刚开始都不容易。”他说，“我刚看了《蝉鸣里的旧时光》，第三章修收音机那段很真实——我奶奶也有个红灯牌收音机，坏了舍不得扔，总说那是爷爷送的。看主角蹲在院子里拧螺丝，奶奶递茶水，突然就想起小时候了。”
陈屿愣住了，反复看了两遍，心里像晒进了太阳。他记得写那段时，特意回想了修东西的细节：螺丝刀要小心避开线圈，茶水要温的才不烫手，阳光落在手上的温度。这些没人提过的小事，居然被人注意到了。
“慢节奏的文虽然不主流，但情感真，总会有人喜欢。”“中华小当家”还在说，“我刚开始写，前二十天阅读还不到五百，后来加了点日常小冲突，数据才好起来。你可以在开头加段小矛盾，比如写小说被爸妈说，或者被同学笑，后面的温暖情节会更打动人。”
紧接着，私聊框震了一下。“供销社那段年代感很足，要是加些细节就更好了——比如糖纸叠小船，柜台后的大冰块，这些能让读者更有代入感。”“中华小当家”说，“别在意群里的话，坚持写，总会有人看到的。我很喜欢修收音机那段，要是多写点这样的日常就好了。”
陈屿看着消息，眼眶突然热了。他慢慢敲了句“谢谢你，我会改的，也会继续写”。发送后，再看那些嘲讽评论，好像没那么扎眼了。他甚至点开那条“作者是小学生”的评论，回复了句“谢谢建议，我会把青春感写的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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