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夜，来得很快。当劳累了一天的太阳在旷野尽头，轻轻合上熬红的眼睛，仿佛不经意间，夜就在你的头顶，迅速盖上了一道蓝黑色的帷幕。
我从学校毕业至今，一直居住在灯火通明的城里。偶尔回趟老家，也是鬼点火似地匆匆忙忙。有10多年了吧，我都没在农村老家过夜。慢慢习惯了城市光怪陆离的生活，感觉自己已经忽视故乡的存在，更忘记了乡村星空的模样。
今夜，我漫步在这条乡间小路，一种久违的感觉似清凉的夜露，渐渐弥漫在心头。野径旁的绿树、农田间的庄稼、墒渠里的小草，竞相释放着绿色气息；微风轻拂着脸庞，空气变得生动而清新。
深深呼吸之间，抬头仰望，没有月亮的夜空，星星特别繁多，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种子一样播散在天幕上，一颗，一颗，闪动着宝石的光芒。繁星的清辉深邃而悠远，一下子就宁静了我的心境。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在农村出生长大的孩子，都有过仰面躺在晒场上数星星的经历。从东数到西，再从西数到东，老是感觉两只眼睛不够用，怎么也数不清楚，有时弄得自己还挺着急。
记得有一次，6岁的我和邻居小伙伴打赌，看谁先数完天上的星星。可数着数着，就数不下去了。因为那时，我们只认识百位以内的数字，以为100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数了。我语气夸张地说：“哇，天上星星好多啊，有100颗呢。”
小伙伴显然没有我识数多，反驳道：“不对，我数了，最多只有几十颗。”两人争执起来，互不相让，结果狠狠干了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学了点天文知识，我才知道，整个天空肉眼能看到的星星是6000多颗，而我们只能看到半个天空的3000多颗。人的眼界在星星占据的天地间，显得那样局促而狭小。
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是的目光，会让自己变成枯井里的那只青蛙。可在那时候，这几千颗星星就是我认知世界的第一步，也是我幻想能够到达的天堂。七仙女星、牛郎织女星、北斗星、启明星……我听着父辈指着天上的星星，讲述那些传说和故事，感受人性的乖张善恶，滋长着同情、欢喜、愤恨、惆怅的情绪。就这样，我的性情在乡村的星空下，一天天长成，并与真实的生活渐渐拉近。
父亲平时性子急，嗓门大，可在星空下讲故事时，却变得慢声细语，娓娓道来，有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思。其实，在父辈心中，对星空有着与生俱来的自然敬仰。这种敬仰，通过一个又一个故事，传给了我们，这也是一种生活力量的传递吧。若看见流星拖曳着明亮的尾巴，划过夜空，我会立时变得缄默不语，神经紧张；四周一片漆黑，风掠过树梢，我的心却惊得怦怦直跳，揣想今夜又是谁离开了人世？乡村之夜这种独有的氛围，让我面对萤光点点的星空时，又多了几分崇拜和敬畏。
孩子上了小学，学了一篇课文，回家问我“牵牛织女星在哪里”？我却无法给她找到答案。好多次，我曾试图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搜索天上的星星，讲儿时的故事给孩子听。但无处不在的灯光，灰蒙蒙的空气，已遮掩了我的眼睛，似乎总只有那寥寥数颗，还显得疲弱无力。即使是天清气朗的日子，星星们也躲得远远的，刻意不让你寻见似的。
城市的星空，已被通宵亮堂的光源和漫天飘舞的尘埃给吞没了。于是，我也就面对现实，顺从了失望，懒得再找。
以后的日子，在名利交错、奔波忙碌的环境中，我慢慢变成寓言故事里的那只青蛙，一日一日淡忘了“卧看牵牛织女星”的念想。星空，也就变成茶余饭后闲聊时，可有可无的一个感叹词！
而今夜，在乡村的星空下，青蛙已渐渐复活了，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就在我身旁的水塘里纵声欢唱，彼此呼应不断。小时候，听大人们讲，只要夜里有青蛙叫唤，今年的庄稼肯定就有好收成。难怪辛弃疾词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呢。青蛙唱歌时是后腿坐立、张嘴朝天的，难道它们也是在歌唱乡村的星空吗？我想肯定是。因为它们的歌声与乡村的星空，有着无与伦比的和谐及默契。
我突然间想起了儿时的恶作剧。我学着青蛙的样子，“呱呱”大叫了几声。这就像大合唱里的一个休止符，蛙声集体戛然而止。想着青蛙们受吓后惊魂未定、闭口不言的无辜表情，我忍不住在寂静的星空下，纵声大笑起来。
一种久未有过的豁达和畅快，就像电流一样，灼热了身体里的每根麻经。夜空中闪烁不定的星星们，眨着大大小小的眼睛，似乎也在呼应着我的笑声。一颗露珠从发梢滴落在鼻尖，冰凉透体，这是哪颗星星笑出来的眼泪？
乡村的星空，让我变得随心所欲，毫无顾忌，或唱或叫，或思或想。我似乎听到了白日里的面具摔在地面上，发出了片片破碎的声响。乡村的星空，是一本引人遐想的童话，我翻读出了儿时的天真；乡村的星空，是一汪清碧透彻的泉水，洗去我今日满身的浮华；乡村的星空，是一面纤尘不染的魔镜，完全还原我本来的模样。
暗蓝色的星空倒映在水中，水塘也就成了一方小小的星空。不远处，养鱼人的一条小船上，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光亮碎落在水面，不断荡漾着向周围扩散，扩散……
我突然想起查慎行的《舟夜书所见》：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乡村的星空，让天与地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一起，在一首首遥远且亲近的古诗里，变得愈发清澈而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