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裁取了小时候的一个午后。很小很小,小到还没有读《论语》没有读《飘》,或者干脆小到还没有识字。这样一个午后,刚从午睡中醒来,一切感官都还朦朦胧胧,一时半会儿记不起睡前那支吃了一半的棒冰。这样一个午后,我裁下来,作了余生。
这样的我至多只能祝福千帆竞发,万木逢春,再也不堪别人随随便便地期望我去做什么大事。何况知效一官,行比一乡,我不知道何者为大。
就算有副作用,我还是深深感谢药物,因为我现在是幸福的。来路是不堪言语的坎坷歧途,去处是无法避免的落寞孤独,但我现在是幸福的。
“天地像一杯清茶,我愿用每一寸肌肤品尝。”十岁起我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感觉。在另一些时候我痛苦得想蜷成一团。一直以来我以为痛苦与幸福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有阴必有阳。而现在我忽然不痛苦了,悠长的幸福铺展在面前,偶尔有灵感的瞬间像鱼儿跃出水面。真的,我只能说春光太好,做任何事都是浪费,只该在幸福里沉醉,在灵感中战栗。
是十四五岁吧,我写过灵感什么的,就让她们如落花飘去吧。现在,十年之后,我想要好好珍惜每一片不知从何地飘入我怀中的嫣红了。为什么要让她们徒劳呢,毕竟注定要徒劳如落英的,是我呀。如果大自然注定要在整体上徒劳,那就让它在细节上妙合无垠。因为这是要贮藏府库而不能上身的绸缎,因为这是将在百年之后毁于大火的织锦,所以要极尽工巧之能事。
一直一直以来,我有一个愿望是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不再使用金钱,只吃自己种的食物。好像只有决绝如此,才一不会被文明玷污,二不对它负有责任。而现在我终于明白,清白什么的我早已丢失,责任什么的再给我十辈子我都负不起来,何况我真的很喜欢吃星巴克的牛角包。总之人类与我都无可救药,像一对日日吵架的夫妻,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有什么真爱,不然实在是太不堪太不堪。
人生啊,只因为是会结束的,所以才有几分可怜可爱吧。在旅游的时候吃到的并不怎么好吃的当地特产,因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吃到的缘故,总是要认真地吃完。
以概率论,我们都不大可能平安幸福地渡过一生。有谁证明过历史的发展一定朝着人们越来越幸福的方向?谁证明过经济会一直增长,谁证明过和平会长久延续?何况也不需要说这些大事,谁能保证我不得癌症呢?
健康,容颜,智力,品德,情谊,财富,大难当头的时候全不可依恃。或者说这些东西全是身外之物,在世间流转,停留于谁身上只是偶然。
可以关闭感官就好了,在不适宜生存的环境下关闭感官,以冬眠的姿态渡过灾难。如果这样不行的话,可以及时死掉就好了。我听说间谍会在牙齿里藏入毒药,被捕的时候只要一咬就会死掉。很想要这样的东西,世间有太多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的境遇。
我真是个胆小鬼啊。曾经豪气干云,经过了试炼才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所有的选择只有一个目的——减小受苦的可能。如果人生是一场考试,我大概过不了关。好在没有人能给人生打分,人只是活着,死去,被忘记,或快或慢。
据说人应该活得乐观一点,如果我得癌症的话一定会有人说是因为我老是在想着这些事。嗯,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悲观给我安全感。幸福如涧底游鱼,因为捉不住所以鲜活灵动。而世界是一个参照,如果太美好,我岂不是要自惭形秽。所以现在这样,已经是万幸万幸。
“我到为植种,我行花未开。岂无佳色在,留待后人来。”今天一直在单曲循环这个。
仿佛一夜间,我成了朋友间最不关心时事的人。我大概是不喜欢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静静地过日子吧。当年某党起家之时,热衷于激化劳资矛盾。这么下作的事情,我不能期待。只能说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