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嗖”一声,一辆锃黑的摩托车从身旁飞驰而过,扬长而去的车载音乐里,飘来几句熟悉的歌词: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我脑海里蓦然浮出“白娘子”三个字,只是在我的记忆里,“白”要读成“bó”二声,“子”要念成轻软的“e”。
那便是邻居家奶奶的口音。
她比我外公小好几岁,总一口一个“大哥”称呼我外公。
那时我们住筒子楼。一条长长的明走廊贯通到底,八扇木门齐排在一侧,另一侧钉着一排及腰的铁栅栏。墙体薄,又是砖砌而成,隔音差得离谱。只要拢着耳朵贴紧墙面,隔壁的动静,几乎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谁家黑白电视机里响起这段旋律,准能引来一群孩子蜂拥而至,每人搬一只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里的白娘子。
邻居奶奶家儿孙多,我们这群孩子几乎次次都往她家蹿。一来二去,竟成了习惯。每逢寒暑假,各大卫视轮番播放《新白娘子传奇》,不等片头曲响起,她就已经笑着招呼我们进屋坐好。
我就住在隔壁,我与她最小的孙女年纪相仿,又沾着外公“大哥”的光,总能享受在“炕”上看电视的优待。
这“炕”自然不是农村的大炕,只是一张宽大的木板床,只因她的方言,一直把床唤作“炕”。
邻居奶奶极爱《新白娘子传奇》。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时不时提一提老花镜,眯着眼睛,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唇角轻轻感叹:“白(bó)娘子(e)真好看!”
久而久之,我们这些小伙伴们也顺着她的口音学,一提起这部剧,张口便是 “白(bó)娘子(e)”。
我还因此在同学面前闹了个大笑话。
暑假返校,女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假期看过的电视剧。我一顺口说出“白(bó)娘子(e)”,周围同学全都愣住了,投过来的瞳仁不断睁大。
“这是什么电视剧?哪个台播的?”
我一通解释,反倒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几个调皮的男生,干脆给我起外号,就叫“白(bó)娘子(e)”。一到课间便故意乱叫,还配上挑眉噘嘴的怪模样,羞得我又气又恼。
那时年纪小,心灵脆弱单薄,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核。后来如何收场,早已模糊,惟依稀记得,这场小小的风波,终究慢慢过去了。
邻居奶奶一见着男孩儿,目光瞬间柔和发亮。她一辈子生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凭着这份底气,在婆家稳稳当当做了长媳,可心里依旧盼着儿子们能多给她添几个孙子。
六个儿子里五个生的都是孙女,唯一的孙子又文弱不成器;女儿们虽生了男孩,可在她嘴里,终究是“外姓人”。
街坊邻里谁家添了男丁,她比谁都高兴,总要赶过去凑凑热闹。用她自己的话说:“沾沾童子喜气,能长寿!”
邻居奶奶早年从农村嫁入城里,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个年代,人人羡慕“铁饭碗”,她尤其羡慕那些在工厂上班的女同志。
看着她们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提着铝饭盒来来去去,她的眼里会发亮。可等那些身影远去,她又会落寞地低下头,轻轻叹一口气。
后来,邻居奶奶进了居委会,成了妇女主任。
那时没人把这些零碎差事当正经工作,也没有如今这般正规的办公室,只是在“合社”的砖房旁,借了一间小屋子,几位没工作的老太太凑在一起,便是所谓的办公点。
她们每日走街串巷宣传政策,里里外外跑腿办事,谁家闹矛盾、有难处,也都找她们调解说和。
有时候,邻居奶奶正围着小床桌吃饭,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婶,在家吗?”
她立刻放下碗筷,问清事由,便急匆匆跟着来人脚步赶去,仿若有天大的事等着处理。
有时候上面下来新通知,她便吆喝一帮家庭妇女聚在一起,会写字的执笔写标语,不会写的就跟着挨家挨户上门宣传,她嗓门亮堂,脚步不停,一刻也闲不住。
夏季暴雨来袭,她半夜提着大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巡查防汛情况;冬季大雪纷飞,路面结冰打滑,她又拎着铁锹,组织居民一起扫雪铲雪,把妇女主任的工作干得热火朝天。
忙得兴起时,她常常忘了做晚饭。老伴忙碌一天归家,见灶台上冷冷清清,压不住怒火,硬是把她从居委会拖回家,一顿夹枪带炮的咆哮。
邻居奶奶从不会唯唯诺诺,总要据理力争。屋内顿时奏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摔地的声响。
可到了第二天,老两口又谈笑风生,仿佛前一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再有邻里来求助,她依旧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脚便走,旋风似的半点不含糊。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有事做,人活着就有奔头。”
在家里她从不示弱,可一见了我外公,便恭恭敬敬称一声“大哥”。这声客气里,藏着她对外公教子有方的真心佩服。
外公平日里少言寡语,对子女管教却极为严格。不必多说重话,一道凌厉的眼神,便足以让我们小辈收敛起不听话的念头。
我母亲和舅舅们,从小就被街坊称作“别人家的孩子”,本本分分做人做事,口碑极好。
邻居奶奶家的子女们却恰恰相反。
她平日里唠唠叨叨、打骂说教统统没落下,在管教孩子方面费尽了心思,可偏偏事与愿违。除了大儿子参军后步入仕途,踏实稳重,其余几个子女自小就不安分——不是在外醉酒惹事、天南海北满嘴跑火车,就是家里家外闹翻天。邻居奶奶为这一大家子,操碎了心。
偶尔一次,我听见她跟外公闲聊:“大哥,也没见你平时怎么管教孩子,咋挨个都板板正正的呢?”
邻居奶奶一边抱怨,一边不停地捋着满头银丝,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我这一头白(bó)发,都是让他们给我气出来的……”
邻居奶奶奔忙了一辈子,走的时候骨瘦如柴。我父亲去参加她葬礼回来对我说,不少领导出席了告别仪式,许多受过她恩惠的人,把灵堂挤得满满当当。
这么一位干瘦、操劳了一生的老太太,最后,是披着党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