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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在喊她的名字,她从候诊室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候诊室,放弃了好不容易抢到的专家号。
为了看病,她特意给婆婆打了电话,让婆婆帮忙接一下女儿。婆婆很不耐烦,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还是把那句话甩给她:“当初你们决定生孩子之前,我就提前说过,我是不会帮你们带孩子的。”
她自己生的,要自己带。
她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女儿还没有从学校出来,她在校门口找到婆婆,婆婆看到她,没问她是不是生病了,看病看得怎么样,只是把一个大手提袋给她,对她说,“既然你来了,我就走了。”
你就那么不喜欢女儿吗?女儿马上就出来了,你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话到嘴边,她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没骨气地说些感谢、麻烦之类的话。
婆婆走了好一会儿,女儿才出校园,一看到她,就向她飞奔过来。她蹲下去,像全世界的妈妈一样将女儿搂进怀里,不断抚摸着女儿的后脑勺。
女儿跟她展示着今天手工课折的纸飞机,纸飞机被涂上了女儿喜欢的蓝色,机翼画上了金色的星星,纸飞机被女儿托在手中,没有飞出去,就是一样漂亮的展示品。就像她在女儿这里一样。
“妈妈,纸飞机好看吗?”
“好看。”
我吻了吻女儿的脸颊,赞赏她的手工艺品。
她忍住没说的是,纸飞机最重要的是,飞得高、飞得远。
回到家,她把婆婆给的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有女儿喜欢吃的草莓、有丈夫喜欢吃的梨、有一些新鲜蔬菜,还有一个小熊拼图。
她一件一件往下找,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
她很想把这些全部扔掉,她确实这样做了,只是还没放手,就被女儿看到了。
女儿兴奋地说:“妈妈,拼图,我喜欢。”
她扬起笑容,“奶奶给买的,要打电话谢谢奶奶哦。”
女儿抱着拼图去客厅玩,我在厨房做饭。把米放进电饭锅看女儿一眼,洗完菜看女儿一眼,油下锅看女儿一眼,菜下锅也要看女儿一眼……
在她重复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的过程中,女儿始终蹲在地上捣鼓她的拼图,直到她做好饭。
“闺女,吃饭了。”
女儿没反应,她又喊了一声,女儿还是没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她没有发火,她要做一个被女儿喜欢的妈妈,就如被老师喜欢的同学,被老板喜欢的员工。
她把一片黑色的拼图递给女儿——她通过观察女儿手里的拼图,猜测女儿需要那一片,但女儿没接。她紧皱眉头,表达着她的不满,“妈妈,我想自己拼。”
她的手僵在半空好久没反应过来,那股想把东西全扔掉的冲动又回来了。她把那片拼图扔出去,把女儿拼出的小熊耳朵撕碎,单手拎起女儿,放进餐前的椅子上。
女儿哇哇大哭,嘶吼着妈妈讨厌。
“闭嘴,你讨厌我吗?你是在讨厌一个为了你放弃全部人生,还把自己弄得满身伤害的妈妈?”
“我没有要你生我。”
女儿才五岁,她从哪里学来的如此没良心的话。她抬起手,准备给女儿一巴掌。女儿仰着脸,瞪着眼睛,脸上满是泪,丝毫不惧。
她的理智瞬间回笼,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不停地吻她的额头,脸颊、鼻子、眼睛……她恨不能吻遍女儿全身上下的皮肤。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你不要讨厌妈妈,如果你讨厌妈妈的话,妈妈要怎么办?”
她比女儿哭得还撕心裂肺,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感觉到女儿小小的手在触摸她的面颊,然后她听到女儿的声音,“妈妈,对不起,我不讨厌妈妈。”
她终于止住哭。
她和女儿吃完饭,像往常一样,她收拾碗筷,女儿回房间看书。她收拾好碗筷,带女儿去洗澡,洗完澡讲故事哄女儿睡觉。
这是她每天的生活,这样平静、平凡的生活,让她安心。
可是女儿会长大,会离她越来越远。
看着躺在怀里熟睡的女儿,她心里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停止生长的药水,她一定买来喂女儿喝下,这样女儿就可以永远留在她身边。
她又把女儿的脸颊亲了个遍才走出房间。
丈夫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外套扔在一边,看样子是又喝醉了。
就不能少喝一些吗?
不能。
要还房贷、要还车贷、女儿的学费、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都需要钱。
她没问还好吗?只是径直走进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端着醒酒汤从厨房里出来,听到丈夫呕吐的声音,她后退两步,等呕吐的声音消失了,才出来面对他。
她尽量屏住呼吸、尽量不去看垃圾桶,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将垃圾袋收紧。好脏,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必须马上扔掉。
“你去哪?”
“倒垃圾。”
“放那里,明天去倒,我饿了,给我煮碗面。”
他每次醉醺醺回来都要她给煮面,她不清楚是故意的,还是单纯看不惯她每天在家。
“我把垃圾扔了回来给你煮。”
他没说什么,喝完醒酒汤,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着,鼻孔直冲着天,像世界的王。
她转身,关上了门。
清汤面放到他面前,丈夫才睁开眼睛。他一边吃面,一边问,“医生怎么说?”
“要做手术。”
她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她当然也可以实话实说没有去看病,但她想知道丈夫的态度。
“那就做。”
“怎么做?孩子谁接送,做手术要签字,谁去照顾我?”
丈夫抬起头看她,“我把年假请了,让妈来照顾妮妮几天。”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妈,今天要她帮忙接一下妮妮,她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像我欠她几百万一样。你妈是故意针对我的吧?”
他没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才看向她,脸上满是无奈和疲惫。
“那就让你妈来。”
“我妈,”她冷笑,“我妈要照顾两个侄子,哪会有空管我。”
“那就让姨妈来。”
“你姨妈,整天神神叨叨的,她能照顾好女儿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怒了,“那就我,一边接送女儿,一边照顾你。”
她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坐到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我们再生一个吧?反正都会有损伤,等生了再做。”
“你疯了吗?”他像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家里现在每个月的开支都在我那一万多的工资里,女儿明年就上一年级了,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们现在过得已经很拮据了。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出去工作。”
“杨波,”她吼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每天都在家闲着,我每天六点起床,给你和女儿做早餐,送完女儿去菜市场抢新鲜便宜的菜。家里哪件衣服不是我洗好晾干叠好,哪一块地不是我拖的,我从早忙到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幸福?”
“是我让你做这些的吗?妮妮出生的时候,我有没有说找人带孩子,是你偏要自己带的。”
丈夫扔下这些话回了房间,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是啊,都是她的选择。
是她选择生下女儿,也是她选择成为家庭主妇的,没有人逼她。
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家庭主妇,她和丈夫原本的计划是,休完产假,她正常回去上班,女儿请阿姨照顾。她的工资加上丈夫的工资,是可以覆盖阿姨的工资的。
但一切都不如他们所愿。
她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妈妈只要有了孩子,就不能允许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一秒。当时她每天一到公司就打开监控盯着孩子,只要孩子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必须给阿姨打电话,确定女儿没受伤,没被阿姨拐卖,她才能安心。
她是做销售的,孕前是销冠,生产后,她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客户不维护了,被同事撬单也不在乎了,时间一到就回家看孩子。经理注意她的情况,找她谈话,表示对她很失望,甚至出言侮辱:“果然女人很难成大事。”
当时她火气上头,直接拿起文件朝经理砸过去。
幸好经理躲开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虽然经理说话难听,但她需要工作,她带着礼物去道歉。
经理大度,原谅了她,但还是隐晦地提醒,既然上班了,就把家里的事放下。
怎么能放得下呢,她是一位母亲。
那天,她本来是约着和客户见面的,然而阿姨在监控里消失,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她放了客户鸽子,急急忙忙赶回家,在小区里看到阿姨和女儿。她一把抢过女儿,撕心裂肺对着阿姨吼:“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没电不知道充吗?”
“你不知道我看不到孩子多着急吗?走,你走,我不用你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抱着女儿,女儿睡着了,她也不撒手。
丈夫劝她:“门已经锁上了,不会有人带走女儿的。”
“你根本就不爱女儿,你有每时每刻盯着监控吗?今天阿姨消失了,你有一刻想过去找女儿吗?你自私冷漠,你根本不配做孩子的父亲。”
“你有病。”
丈夫留下这句话从房间里出去了,那天晚上他再也没有回房间。
经理也说她有病,要她辞职好好看病。
她觉得可笑,他们是在说成为母亲是一种病吗?
丈夫已经睡着了,她坐在沙发上,听着丈夫的呼噜声,想象着他睡着的模样,微张着口,大肚子露在外面,两只手时不时在肚子上抓一把。
他才有病,他全家都有病。
她起身,没有回房间,进了浴室。她锁上浴室的门,脱下外衣、T恤、内衣,脱下长裤、内裤……她赤裸地站在镜子前,手指一点一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略微下垂的胸部,肚子上卷起的两层肉,轻轻触碰还在晃动。阴部,女儿是从那里出来的。她记得生产那天,她睡在产房里,时不时有医生进来把手指伸到里面,一个手指,两个手指,三个手指……宫口开到十指,女儿才出得来,可是女儿太大,超过了十个手指的极限,产道被撕裂到肛门,只能进行缝合。她记得当时医生跟她说的是,太严重了,缝了两根线,但没关系,会好的。如果伤疤太大影响生活,也可以手术修复。
确实,肉长好了,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穿紧身裤走路会痛,每次洗澡不小心触碰到,她都感觉有一条毛毛虫在咬她的手。
她把手从下面伸进去,四个手指进去很轻松,有时和丈夫同房,她都感觉不到丈夫的存在。
会长好的,可以修复,可是她很清楚原来不是这样的——她成为母亲的光荣证明。
洗了澡,她没有回卧室,而是进了女儿房间,躺在女儿身边。
女儿的呼吸浅浅的,偶尔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好像在做梦。是美梦吧?
两年前,女儿开始上幼儿园,丈夫提出让她继续出去找工作。
她投了很多简历,也得到了几次面试机会,但听说她已经三年没工作,都有些犹豫。她也曾利用女儿去幼儿园的时间去超市或便利店兼职,但总是不顺利,理货理得慢被老员工说了,收银收错了,被罚钱了。
“年纪也不轻了,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她还记得他们当时的表情,失望、无奈、奚落、嘲笑……那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世界,她与世界已经产生不了连接,她唯一能做好的就是妈妈。
手术能修复瘢痕,能缩窄阴道……全部修复后,用什么证明她是一名母亲呢?
女儿那一声被道德绑架的“妈妈”吗?
她一夜未眠。
六点她从床上坐起来,去厨房给丈夫和女儿做早餐。做好早餐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女儿不用上学,丈夫不用上班——他们都不需要吃早餐。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早餐,女儿喜欢吃煎蛋,丈夫喜欢吃水煮蛋,女儿喜欢吃玉米,丈夫喜欢吃红薯,女儿喜欢虾馅馄饨,丈夫喜欢肉馅馄饨……
她一遍一遍念着这些,好像不念就会忘记似的。
直到早晨的阳光照进客厅,丈夫和女儿还没起来。
她换上运动服,拿上环保袋,出门。
不知不觉走到了菜市场门口,菜市场很热闹,新鲜的蔬果、热腾腾的包子,还有香气扑鼻的熟食……她回忆着冰箱里的蔬菜和瓜果,默念着需要补充的食材,然后转身,一直向前走。
直到脸颊流汗,力气耗光,她才停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大口喘气。可能是走得太急,双腿间有些疼痛,牵连着腹股沟和大腿,针刺一样,隐隐的。
她直起身子,岔开双腿缓了一会儿,才又往前走。不远处就是岐山,供市民休闲娱乐的一座小山。两周前,她带女儿爬过,来回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台阶很密,她几乎是两个台阶一起走的,或许是早晨的空气和恰到好处的阳光,越往高处走她越兴奋。
爬到半山腰的凉亭休息,有些口渴,但她的环保袋里没水。婆婆突然出现,将一瓶未拧开的矿泉水递给她。婆婆没说什么,坐到她旁边,呼吸急促,额头上冒着汗珠,她将一包纸巾递给婆婆。
“妈每天都来吗?”
“基本上,锻炼身体挺好的。”
婆婆没看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神态。
她们只休息了十分钟,她想找借口离开的,但婆婆邀请她一起,她不得不从。
婆婆走在她前面,纤细的脚腕像竹子。一路上她们都没怎么说话。一直以来,她都不清楚自己在婆婆心中的形象。
她记得结婚前第一次见面,婆婆表现得很开明,也很大方,她一来就开门见山地讲房子,讲彩礼、讲五金。还说婚后不会与他们夫妻同住,不会干涉他们夫妻的生活,同时她也明确表示不会给他们夫妻带孩子,当然也不会催生。
婆婆确实做到了,连她生孩子住院,婆婆也只去看了两次,月子都是她母亲在照顾。
她曾问过丈夫,婆婆是不是因为她生了女儿,所以不喜欢。丈夫的回答是,婆婆年轻时照顾弟弟妹妹,照顾儿子、丈夫,烦了,不想再照顾任何人,想清静清静。
她可真是清静了,女儿五岁了,她看女儿不会超过十次。
山顶可以看到半个城市,阳光照在上面,城市染上了橙色的光晕。
“我明天要去成都演出,下周才回来。”
她知道婆婆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叔叔阿姨一起跳舞,还有外地演出是她没想到的。
“路上小心。”
还能说什么呢?她和婆婆没什么可说的。
“等我回来带妮妮去游乐园,她昨天跟我说想去坐旋转木马。”
“不用了,我带她去就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
婆婆轻笑一声,“我知道你埋怨我。”
“我……没有。”
婆婆看着前方,好像并不在意,“从我二十岁嫁给杨波他爸开始,就一直在做家务、带孩子、照顾老人,我很烦。你知道吗?杨波去上大学后,我无比轻松,不用换着花样、准时准点给杨波做饭,犯懒的时候一片面包就能对付。这样的生活还没过几年,你们结婚了。我或许很自私,但你们也可以选择不生。如果还要我替儿子再照顾孩子,我不如去死。”她笑了一下,笑容明媚,“我已经六十岁了,比杨波他爸多活了几年,也算幸运,这样的日子还想多过几年。”
这算是敞开心扉了吧,婆婆选择潇洒自由,她也无法一瞬间释怀。回想那些独自照顾女儿的艰难时刻,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个人帮忙会轻松很多,那个人理所当然是婆婆。她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不是丈夫呢?答案是丈夫上班已经很累,婆婆是闲的。
是婆婆的不作为,她被公司开除;是婆婆的不作为,让她不再与世界产生连接;是婆婆的不作为,她被困在名为“妈妈”的牢笼里……
都是因为婆婆。
下山的时候,婆婆打了一桶山泉水,说煮酒酿特别好。
婆婆突然问:“雪梨好吃吗?”
她没回答,又不是买给她吃的,要她怎么回答。
“我记得你很爱吃,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吃了两大个还觉得不够。”
她愣住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是炎热的夏天,雪梨又大又甜,婆婆还告诉她,去掉雪梨的果核,放入枸杞、红枣、冰糖等上锅蒸有止咳效果。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如果住一起估计天天吵架,就像我跟我婆婆一样。”
她仍然没有回答。
婆婆也没管她。
临走前,婆婆又说,“你是年轻人,应该最懂我。”
她看着婆婆提着山泉水轻快的步伐,突然希望她多活几年。
到家的时候,女儿和丈夫都不在家,打电话问才知道他们出去吃麦当劳了。在山上的时候,他们给她发了信息,她看到了,但不想回。
一个人的午饭该吃什么?她打开冰箱,盯着冰箱里的食物,然后选择了泡面。上一次吃泡面好像也是上辈子的事。
方便面就是方便,连碗都不用洗。
吃完她回卧室睡觉,为了不被打扰,她锁上了门。
好像没有谁会一直需要她,女儿也一样。
一觉睡到六点,她起来,丈夫已经做好饭了。
上一次吃丈夫做的饭,还是谈恋爱的时候。
她刚坐下,丈夫就开口:“我跟妈说过了,她愿意帮着带妮妮两天,我查过了,你那个手术也不用住院很长时间。”
她没回答。
丈夫又说,“你跟医生预约一下时间,我好请假。”
“妈妈,你怎么了?”
女儿扑到她怀里,脑袋轻轻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轻轻抚摸女儿的后背:“妈妈没事,妈妈只是……”她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有些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我希望妈妈开心。”
她吻了吻女儿的头顶,“妈妈知道了,谢谢妮妮。”
“我有个客户,是做婚庆的,她那里缺一个岗位,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试一试。”
“不用了,我自己再找找。”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上班,那继续照顾妮妮也行,只是需要更节省一些。”
“我去上班,但不能我一个人接送妮妮,也不能我一个人做饭、做家务。”
他顿了一下,答应了。
“两个人上班,资金也能宽裕些,家里可以找人打扫,不想做饭,就在社区食堂吃饭。”
丈夫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她没有告诉他,找人打扫一次至少一百块,就算是一周打扫一次,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女儿玩具随手一扔,当然也可以找人来收,但这样孩子就有可能踩到玩具跌倒;天天吃食堂也会腻,读书的时候都吃食堂,都吐槽过食堂饭难吃……
但,她需要走出来,任何关系都不能陷太深,包括母亲。她从未如此迫切过,如果把一切都想清楚,规划出来,她就走不出来了。
所以,她选择忽略未来可能出现的困难。
女儿被婆婆带去游乐园玩了,她打电话问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婆婆说,已经在楼下,要她去接一下,她要直接回家了。
她下楼,女儿在玩滑滑梯,婆婆站在一旁看着。
她走到婆婆身边,婆婆看她一眼说:“我们聊聊。”
她们走到一边的凉亭坐下。
婆婆开口:“你要去做手术?”
“嗯。”
“早该做了吧。”
“您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早做早好。”
“可这个手术不能报销,而且……”
“我知道,杨波跟我说了。如果他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或者出不起,他就不是我儿子,也不算个男人。”
听到婆婆这些话,她突然有点想哭。
“可是……”
“我可以帮忙照顾妮妮,我也不是死板的人,如果你们真的很难,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如果你实在不放心,让你妈妈来也行,那样我更清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她顿住了,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问怎样处理自我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婆婆真的能够回答吗?
婆婆看着前方,自顾自说着:“我生杨波是在家里,也不清楚当时是接生手法不对,还是我用力不对,生完孩子,我的子宫就脱垂了。当时我们那个年代封建得很,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就连杨波他爸都不敢说,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大家都生孩子,为什么你是这样。我走路总是担心子宫会从胯下掉出来,身上随时带一张毛巾垫在下面,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害怕他们闻到我身上的尿臊味。我当时,”婆婆叹了口气,封闭的情绪好像露了出来,“直到杨波他爸去世,我才去医院。因为不好意思,只敢偷偷告诉你小姨,让她来照顾我。年纪大了反而觉得,有什么可羞耻的,世界上有一半人都生过孩子,这些人中又可能有一半人有这样的问题,那不过是身体的一个器官。现在想想,还真是遗憾,我居然忍受了二十年那样的日子。”
“辛苦了。”
婆婆对她僵硬笑了一下,“都过去了,我现在一个人挺自在,也挺知足的。没事就去跳跳舞,下下棋,终于不用担心身上有尿臊味。你也是母亲,应该给妮妮做一个榜样,她现在大了,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开心,你可以好好考虑自己的生活,毕竟读了那么多年书,也别浪费。”
女儿在喊奶奶,婆婆走开了。我拿出手机点开公众号,毫不犹豫挂了号。不远处一老一小在滑梯上玩得不亦乐乎,她们相差五十多岁,肢体却一样灵活。泪水突然就模糊了我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