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下,朦朦胧胧中听到有类似人聊天的声音。就像几个朋友边走边聊天那种。
在城市里是很难听到这种声音的。冬天的时候天冷,很少人这么晚在外面回来;夏天的时候,一般都是宵夜的人声鼎沸,声音被掩盖了。
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深夜。
老家在农村和镇上结合地带,是所以即便是农村人人都睡了,9-12点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出去玩夜归的人,有些是朋友家应酬,有些是少年偷偷出去的,有些是社会青年。他们走路都会边走边聊天。农村里也没有什么文明可言,声音大,足以惊醒熟睡的人们,又朦朦胧胧,听不清嘀嘀咕咕,只听到脚步声踢踢踏踏,声音里夹杂着各种类似口吐莲花的语气,把整个夜惊醒一会,又睡过去。
到了1-2点的时候,做生意的人就开始陆续出现。我老家周围最多的是卖猪肉,卖鱼,卖自己家吃不完的青菜的。
所以1-2点的基本都是卖猪肉的,开始去往屠宰场看着白天定下来要杀的猪屠宰。他们一般是步行的,走路一踏一踏,偶尔咳嗽一声吐痰,划破夜空静谧,很快又恢复。偶尔三三两两合作的一起出发,他们会商量着今天生意的安排。
到了3-4点,就是卖鱼的人开始行动。他们一般都是载着鱼桶骑着车出发,所以半夜起来的声音动作很大,因为要把鱼桶,加氧器各种装备都装好。有时候他们还会根据当天要去打的鱼的路程安排合作的人来喊,这一喊,相当于就把天喊破了鱼肚白。天要准备亮了。
他们陆续离开,外面又开始热闹了。早起卖青菜地起来拿工具去菜地摘菜了。这部分人多,在睡梦中像是从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又漫过去。各种收拾工具,包括拿篮子,称和秤砣撞击的声音,拿绑青菜的稻杆窸窸窣窣的声音,拿装青菜的塑料袋嘻嘻的声音,都交织一起,会让人在梦里做个繁华梦。
终于,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大概只能持续一个钟左右:之前卖猪肉的家里人开始出发市场去帮忙,打鱼的也回来了开始在家门口喊家里去帮忙,卖青菜的开始陆续赶往市场,因为肩膀上多了菜担子,脚步声开始不一样,是“拖拖拖”的声音,一边走还一边聊:
你今天做这么多啊?
你今天这菜真漂亮!
不知道今天能卖多少钱?
有些早去的还可能已经回来了,又开始互相问:
你今天卖多少钱?
你今天卖给了谁?
今天那个收钱的态度好差!
等等。在一阵喧哗后,又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我们也该起床了,吃饭,上学了。
下一个热闹是这群为生活奔波的人陆续归家。
我的童年,或者说我的整个大学以前的生活时代里,都是伴随着这种乡音而成长。
说也奇怪,尽管一个晚上,声音不停,但是没有人会在半夜听到,骂一句:还让不让人睡。
可能,心里会蛐蛐一下,但是大家都习惯了讨生活嘛,就是有声有量的。
而我在这种声音环境里,也丝毫没有影响睡眠质量,也没有失去对生活的态度。相反,这些声音在那些年,它们构筑了我安全感的范围:静得如深水,人人未可知的世界里,有人的声音在,就意味着世界存在着。
最有意思的是,这样每夜每夜听着这些声音,后来的我都能从这些乡人的脚步声辨认出是谁。
比如某个早晨,我可能会突然问家里人那个谁谁今天怎么那么早去摘菜。家里人很诧异我一个睡觉的小孩怎么知道。就是因为我在朦胧睡眠中,认出了他们的脚步声。
现在还能不能辨认不好说。很多的脚步声主人都是长辈。村里陆续寥落,大人们年纪也大了,走路声大概会变。
不过我写到这,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因为这些声音,我又重新体验了一下当年入深水,如黑墨的黑夜里,通过声音感受世界,来构筑自己安全感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