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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自古文人多风流,当两颗同样热爱艺术,在诗词书画方面造诣颇深的心灵碰撞在了一起,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读了《吴湖帆与周鍊霞》一书,颇有些感慨,要是能在对的时间遇见,他们的情感之路,或许能走得更远更久。
这本书,并非是为了猎奇,津津乐道于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而旨在通过探寻两人之间的交往,把被岁月尘埋的资料重新翻找出来,为两位艺术家所创作的绘画及诗词作品提供更详细的注解。要想读懂一件作品,首先必须了解作者的经历。
吴湖帆,又名倩,字倩庵,1894年出生苏州簪缨世家,其祖父是清代名臣,同时还是书画家、收藏家、鉴定家,外祖父也是金石名家,父母亦精通绘画。幼承庭训的吴湖帆,他的起点就在罗马,诗词书画无所不精。他的第一任妻潘静淑,同样出生于苏州名门,两家可谓门当户对。两人志趣相投,共同致力于书画鉴赏及诗词唱和,简直就是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只可惜,潘静淑不幸英年早逝。为了纪念她,吴湖帆特意邀请了一百二十位文人朋友题咏作画,以亡妻的名句“绿遍池塘草”作为书画集的书名。
后来,他又续弦,不顾儿子的反对,娶了潘静淑的侍女顾抱真为妻。可是,由于文化层次的不同,两人之间并没有灵魂的相知。直到后来,在名儒冒鹤亭的力为介绍下,认识了周鍊霞。
周鍊霞比吴湖帆年少14岁,原名周紫宜,号螺川,湖南湘潭人,14岁开始学画,17岁学诗,活跃于上海书画界,与吴青霞、陆小曼等人并称“上海四大美女”。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又那么有才华。
一九四六年,在邮局工作的周鍊霞丈夫被派往台湾,同时还携带了另一位夫人。原以为只是短暂出差,却不料成了漫长的别离,只留下周鍊霞在上海,独自抚养着五个子女,艰难度日。
冒老八十岁寿辰时,周鍊霞以寿诗扇面作为生日礼物相赠。当时,冒老就赞不绝口,称她是“今日的黄皆令,写作均佳”,书法与诗词皆是一流的。黄皆令系明清之际的女诗人,与名士大夫皆有酬唱,作品广为传颂。何况,她生于乱世,不得不以鬻书画养活自己,而周鍊霞亦有类似的经历。
吴湖帆与周鍊霞的初交,大约是在一九五二年的八、九月份。当时,他曾赠予周一幅荷花图,以“螺川同志”称呼,可见,两人关系还比较生疏。但半年后,在吴赠予周的一副对联中,已称呼其为“鍊霞如弟”。由此可见,两人已日趋亲密。
随着进一步的交往,两人联吟、唱和,以切磋词艺为乐。共同的精神追求,让彼此都将对方引为知音。而不知不觉中,暗生的情愫,也似潺潺流动的溪水,在两人的心头漫溢。
为了吴湖帆的词集《佞宋词痕》的出版,两人花费了极大的精力。1953年秋,周鍊霞不光为吴湖帆抄录了全部《和小山词》,还代作了其中六首《清平乐》。
1954年清明,周鍊霞游杭州,归来后作《采桑子》十首寄吴湖帆。这十首词作,每首开头都以“填词侣”相呼,写得真叫一个缠绵悱恻,情思悠悠。而对于吴来说,这个填词侣更是他创作的灵感来源。就在周游杭州之前,吴未曾按照冒氏的建议给周绘画,却题写了两首《鹧鸪天》给这位红颜知己,词中还巧妙地嵌入对方的名字。在他看来,绘画虽是驾轻就熟,却不足以表达内心汹涌的情感,只有词才最适合言情。对于以文字定交的两人,或许,填词也是最好的回应。
“知己平生,相逢有几”,这份心有灵犀的感应,只可遇而不可求,该是多么值得珍重。唯一遗憾的是,相逢太晚,耽误了许多大好年华。对于这样浪漫的情感,这种纠结与甜蜜,吴是既怕人知道,又盼人知道。怕被人知道,原因是毕竟两人一个使君有妇,一个罗敷有夫,在道德层面上不被祝福;盼人知道,那是因为那份甜蜜如果有人分享,幸福也会成倍地放大。不管怎样,爱就爱了,就像老房子着了火,无可扑救。
其实,有些人在一起,一辈子也未必能掀起情感的涟漪,而有些人,一眼亦是千年,只要曾经拥有,又何必在乎天长地久?
两人曾携手踏青赏花,流连诗酒。这浓烈的情感,如喷发的泉水汩汩而出,最终都化作了笔下的佳作。这些心曲,都被收录在了《佞宋词痕》中。
因为有爱的滋润,即使身体不适,也不妨碍心情的明媚。一九五七年的黄梅雨季,吴在华东医院刚做了手术,躺在病榻之中,对着夕烟晚照,媚月疏花,填词的雅兴依然不减。词的主人公,自然还是心中的女神。而填词侣的病房探望,回眸一笑,更胜过良药,令人百病全消。
但正所谓“物极必反”,浓情蜜意过后,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一场反右风暴,更加速了这场鸳鸯梦的破灭。从两人的人生走向看来,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出生于名门世家的吴湖帆,从小锦衣玉食,自然难免性格高傲、执拗的一面。这对于艺术生涯来说,或许不失为一种可贵的品格。但当政治风暴来临时,则必有首当其冲之嫌。而周鍊霞,虽然也常有非凡的举动,但小康之家出身的她,曾经历过世俗生活的磨砺,故而更多几份圆滑与体悟。
同时,周虽为女性,却有男性的豪爽与不羁。而吴却相反,如《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骨子里不乏细腻与敏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在相遇之初,让他们互相吸引,碰撞出爱情的火花。而一旦卷入了政治风暴的漩涡中,则命运遭际便会大不同。
反右运动初期,面对着艺术家被迫从事檀香扇绘画工作的局面,吴湖帆放言,这不是创作,而是末路。一向清高惯了的他,即使遭到批判,也抱持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自然会被打压。后来甚至被定性为“反党”,差点带来致命性的打击。
周鍊霞的表现就低调很多。不论是反右,还是后来的文革,在被人批判时,她也从来不写别人哪怕一张大字报,而总是说“我有罪,我有罪”。既懂得变通自保,随世沉浮,同时也不改气节,有所不为。
“反右”运动结束后,两人虽然还有往来,但热度与频率已明显下降。一方面,或许是蜜月期已过,不复之前的激情,另一方面,也是这场运动消耗了太多,人心已悄然发生改变。
后来,虽然吴湖帆曾多次试图修复这段感情,但周鍊霞的态度,不再如从前。曾经两人在龙华栖居的小院“清梦吟巢”,如今成了吴魂牵梦绕的所在。他请吴朴堂刻了一枚“便写就新词倩谁寄”的朱文方印,知音远去,填词也失去了意义,这满满的遗憾与惆怅,又将寄往何方?
吴湖帆生命的最后几年并不好过。一九六一年初,也就是两人分手后大约半年时间,他突患中风。尽管在医生的极力治疗下没有大碍,但左手无力,左足也时常发麻,所幸右手尚能写能画。
一九六三年,在他70岁寿辰时,张大千曾从巴西寄来一幅《泼墨荷花图》作为寿礼。吴填了一首词,表面是咏荷花,实则寄托的,是对与周鍊霞分手的感伤。这之后,他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胆结石手术、再度中风等等,又因为身份问题被逐出医院,最后病逝于梅景书屋,享年仅75岁。
一对曾情投意合的填词侣,一段世俗眼中不被祝福的情感,最终都湮没在了尘烟中,只有那部《佞宋词痕》,以及那幅荷花鸳鸯图,见证了两人曾经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