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丨悄无声息

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三角洲》2025年第13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与十几年前不同,此刻的林燕燕对生活的要求十分精致,程度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她正襟危坐于宽敞的大床之上,绵软的被子覆盖着双腿,脸上的面膜晶莹剔透,愈发映衬出她肤如凝脂。此刻,她十分安静,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厚厚的书,这样的场景是我从不敢去想象的,然而十几年过去了,一些事情竟然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时光的脚步好像迈得有些大。

从我的角度望去,尚不能看清书脊上的文字,也就是说我暂且不知道林燕燕读的是一本什么书。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往家里快要成为图书馆的时候,她都视若无睹,从不把书当一回事。而此刻,在我眼睛酸疼,摘掉600度眼镜的时候,她居然捧着一本书,以贤淑文静的形象阅读起来,这与她的形象差距巨大。恍惚之间,我好像觉得林燕燕的侧脸消瘦了很多,灯光打在脸上,尖下巴,阔鼻梁,棱角分明,阴影立体,好像是某个电影明星正全情投入在拍戏之中。

这场景无疑有些怪异。

我一时无法承受,只好自顾自揉着酸困的太阳穴,不再思考与她有关的问题,而是借此机会将注意力集中到楼上的动静。先是“叮咚叮咚”的滴水声,接着是“咚”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重物即将穿破天花板降落下来,吓得我赶忙抱住头往桌子底下钻。可是我刚挪动脚步,楼上又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铁器碰撞的声音,肯定不是电视机或者手机里兵戈铁马的场景,也不是智能音箱里模拟战争的音效,如果没有猜错,此刻楼上的房客正进行着激烈的搏斗,一人拎着饭勺,一人拎着铁铲,他们双眼猩红,气喘吁吁,双腿抖动,铁器迸溅出的火花散落在周身,渐渐地烟雾弥漫起来,“呼啦”一下子引燃了家中的布料,从客厅里的沙发一路延伸到卧室里的床,对,没错,就是此刻林燕燕端坐的那张床的正上方,在知识的海洋的二度空间里或许正熊熊燃烧着世俗的火焰。

我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拖鞋还未踩稳便冲出门,朝着楼上跑去。我气急败坏地狠拍那扇铁门,铁门被我拍得尘土飞扬,有一瞬间,我有一种回到晋北故乡的感觉。

透过尘土弥漫的历史场景,我看到一张呈褐色的脸出现在眼前,一股怒气随之从门缝里冲出来,推着我后退了一步。我还未站稳脚跟,那张脸上的嘴巴便一张一合,干啥?有什么事情?他这么一问,我竟一时心慌,顿时语塞。事后回想,我无法解释当时为何会心慌且开不了口,明明是我去找他理论。那张脸看我呆若木鸡,大约觉得了无生趣,便将脸缩回去,“咣当”一声将门撞了回去,尘土再次飞扬起来,将整个楼道笼盖住。

良久之后,我才从那张刻满沧桑岁月的脸庞中逃离出来。

我踱着步悻悻然回到家里时,一进门,发现一只拖鞋已经遗失,那只光脚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以奇异的姿势瞪视着我。


当初买灰筒居这个房子的时候,林燕燕十分鄙夷,她白眼一翻,鼻孔像小弟一样跟在眼仁这个大哥的身后,眼仁朝哪儿,它们就朝哪儿,嘴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啧啧,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啧啧,暖气都没有冻死人啊,啧啧,房间小得连只狗都不够住吧,啧啧……她扭动着肥胖的腰肢,艰难地跨过地上堆着的一个个障碍物。那些障碍物分别是一个横着的大衣柜、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一只玻璃盖板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茶几,还有一些字迹模糊的本子。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更被林燕燕嗤之以鼻的显然是满地的污渍和地面上那些模棱两可的物件,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物件,林燕燕连啧啧声都没有发出,而是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无奈正好我和房东站在她身后,她一转身便撞到了我们身上,我们连连后退几步,想要为她让出一条通道,可是使了半天劲,却没能挪动半步,我们被卡住了。灰白的墙皮簌簌地落下来,打在了林燕燕的头上和肩上,好似雪花一般。我竟然看出了优美的意境。我伸出手抓了一把雪花,放到鼻前嗅了嗅,我以为会有清洌的香气,不料却闻到了一股腥臭,如果不是强忍着,我差点就吐出来。房东看出了我的窘境,想要遮挡和掩饰,但是他的身体被林燕燕、我和那个横着的大衣柜卡得严丝合缝,不能动弹,只好放弃,他的脸憋得通红,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都红如血。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大哥,这房子的价钱再少一些吧。

房东嘟囔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从嘴里蹦出来。

最后还是我们喊了一二三,才从困境中挣脱,倒退着出了屋子。站在同样昏暗但稍稍宽敞一些的楼道里,房东开口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当,当初说好的价格,本来就很低了,还,还是不减好吗?他的气还没有喘匀,林燕燕便“哼”了一声,眼睛里的毒恶狠狠地射向房东,之后又投向我。她摇晃着清晰可见的脂肪蹒跚下楼,我紧随其后,我们下楼的姿势很诡异,本来是我要挽留她,请求她原谅,可是后来竟然变成了我急不可耐想要超过她,可是我越想超过她,我却越超不过她,她走一步,我走半步,她走两步,我走一步,我抬起手想要扯住她的衣襟,可是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像一根突出悬崖的枯枝。突然我的语言就变得苍白了,我不知道面对如此的庞然大物什么样的语言可以起到挽留和震慑的作用,我的头一阵蒙,楼道拐角的光线都被林燕燕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气流自然就缓慢了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了佛祖现世,那些漏进来的一缕缕的光充满了温暖和力量,它让我觉得生活不只有坚硬和臃肿,还有一些温柔和纤瘦。我抬起手擦掉头上和脸上的汗,大步跨出门楼,清风拂面,我的嘴巴终于有了些许力量,它说,燕燕,你听我说。


燕燕,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不听哪能行?不听不行啊。

咋就不行了?

你仔细想想我们为什么来看这个房子,我们来看这房子的目的是什么?

我刚说完这话,林燕燕好像瞬间醍醐灌顶,整个人愣在了阳光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成了背景,她肥胖的身躯在我的视野里聚焦,我看到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眼珠也在上下翻转。她说,对哦,我们是为了图便宜来了,这房子多少钱?对对,二十八万,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灰筒居能拿到这个价格简直是不敢想。你看看我,光顾着考虑生气。说完林燕燕调转身体,朝我的方向走来,或者说朝着楼门口的方向走去,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像锤子砸在地砖上,那些地砖被砸得七零八落、来回撬动,松软的地方甚至还冒出水来。林燕燕快要走到我身旁时,我急忙躲闪,才不至于被她挤倒在地上。

进了楼门,刚巧赶上房东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他一抬头就被林燕燕堵了个严实,那一刻,我估计他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我经常就有这种感觉。每当林燕燕从外面回来,那个狭小的出租屋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罐子,一只可进不能出的罐子。这也就是为什么与林燕燕谈婚论嫁的时候,即便是钱不够,我们都要买个稍微宽敞的房子,至少有两室一厅吧,客厅面积不得低于30平方米,这样林燕燕就可以顺利转身,而我也不至于每次都战战兢兢地从她身旁经过。

其实林燕燕一开始没有这么胖,高中的时候她的身材顶多算是魁梧或者丰满,可是上了大学,毕了业,那个当初我眼中的女神好像是穿越了一回唐朝,硬生生把自己搞成了“环肥”。

房东抬起头来,正好撞上林燕燕的前胸,脸一瞬间就红了。我本来想伸手扯住林燕燕,可是没来得及。林燕燕倒不觉得害羞,她粗声粗气地说,这房子这么乱,环境也不好,墙皮也快掉光了,价格再低五千,我们就要了。啊?房东好像是听错了一样,嘴巴张得很大,半天才回过神来,不行啊,二十八万的价钱已经低得不能想了,要不是我急用钱,怎么可能卖这个价?林燕燕不依不饶,继续挺着胸往前顶,房东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直接被顶到墙角。林燕燕也不说话,只是迷离着眼神盯着房东看,即便是在光线灰暗的楼道里,房东的脸也红得非常明显。我分明还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息声。我看得出来他想反抗,无奈林燕燕的胸顶在眼前,他的手抬不起来,眼睛又不能直视,只能往后退,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墙上。

手续办完后,房东边往外走,边说,你们真是厉害,遇到你们这样的,我自认倒霉。逆光下,我看到他瘦弱的身体走出楼门,佝偻的腰身被光照着,加之衣服上之前蹭的墙灰,让他的背影苍老得好像我的父亲。我扯住走在前面的林燕燕,低声说,要不然多给人家一点,人家也不容易。林燕燕不接茬,反倒用眼睛剜我。我只好默不作声。


在楼上吃了闭门羹之后,我气呼呼地回到家里,发现一只拖鞋不知所踪。林燕燕此时已经调整了姿势,屈身在一张紫色的瑜伽垫上,正伸展着手臂,宛若一只展翅翱翔的燕子,腰肢柔软地朝上对折起来,耳畔还流淌着悠扬的轻音乐。我推门进来的声音很大,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闭着眼,享受着。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林燕燕圆润的胸脯和微微翘起的臀部,不可否认,那一刻,我的生理甚至产生了反应,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拖着一只光脚缓慢地靠近林燕燕,在快要抵达林燕燕身旁的时候,冰凉的地面突然将我唤醒——不行,我得控制住自己。自从林燕燕开始瘦身,我们的夫妻生活被她呈规律性安排,每个月三次,时间以八为周期,再辅以她的生理性周期进行调控,也就是说每次她的生理期结束后,她会在门后的挂历上画三个红圈,那几个红圈触目惊心地立在那里,让我心生惊惧。林燕燕果然说到做到,即便是我们因一起看电影,或者一起吃火锅,情绪酝酿到一定程度,眼看着就要火山喷发时,她都会及时制止,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嘴里喊着“不可以”,我于是就萎靡下去了,兴致瞬间全无。

今天不是预定日期。

我心中一阵悲戚,停下了脚步,调转身体,朝着沙发走去。我本想坐下来平静一会儿,让我的悲戚稍稍过渡一下,可是刚一坐下来,胸口就开始剧烈抖动,莫名的气流不顾一切地奔涌着,它们左冲右突,不得安宁。终于没忍住,我站起身,将另一只拖鞋扯下来,拎在手里,气呼呼地朝着楼上走去。

走出房门,还没走几步,我便发现自己是多么的鲁莽——我的脚好像扎到了什么东西,剧烈的疼痛自脚底传来,我忍无可忍,一声惨叫,险些跌倒在地。声控灯倏忽亮起,发出惨白的光线,映着整个楼道阴森可怖,可能是疼痛带来的一些错觉,有一刻,我好像看到楼道里有一些诡异的东西飘过,它们自楼梯而下,身躯白得透明,移动时没有触地的声响,反倒是发出“呼呼”的类似于风的声音。它们向着我的面门而来,我吓得闭上眼睛的同时,又大吼了一声。加之之前的喊声,我的耳朵里听到了更多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石头砸向地面的声音,还有丁零当啷破碎的声音……那些声音接踵而至,我不敢睁开眼睛,只敢伸出双手抗拒,突然,我觉得一股暖流涌向我的手臂,紧接着我的手臂被轻轻地扶住,我听到一个声音在问,你没事吧?那声音,温柔至极,妩媚至极。难道……不会吧……我的心怦怦直跳,手臂挥舞得更加厉害,慌乱之中,我竟然触到了柔软的类似于云朵一般煦暖酥软的东西,有弹性,有温度。意识先行做出判断,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在视线的尽头,我看到了一对隆起的山峰,它们傲然耸立,不由我不怦然心动。我知道自己失礼了,血脉迸发,全部涌向头颈,头嗡嗡地响着。我赶忙收回手来,想说对不起又开不了口。时间凝滞了,恐惧消失得荡然无存,逼仄的楼道里氤氲着澎湃的荷尔蒙。我知道这是一个男人正常的表现,作为一个价值观很正的人,我不能蠢蠢欲动,我得遏制自己,我咬着牙,深深地呼吸着。

你没事吧?你是住305吗?

依然是很温柔的声音,这种温柔并没有让我觉得做作,而是自带春天般的、青山绿水般的清纯,话音落尽,我甚至闻到了草的味道、露水的味道,还有风的味道。

我始终不敢直视声音的主人,我说,嗯。

我也不知道这个“嗯”是回答了哪个问题,只是觉得喉咙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我是你们楼上的,我老公那人脾气不好,你不要在意。这是不是你落下的拖鞋?

听到这话,我终于敢大胆地观望了,我抬起头来,看到那只大黄鸭的拖鞋吊在眼前,拖鞋的后面是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亮闪闪地看着我。

我磕磕绊绊地说,是我的,没事。

这时,我听到身后的铁门咣当一声打开,林燕燕的声音响起,她说,余建锋,你咋了吧?


林燕燕从什么时候开始瘦下来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生命中有很多事情在你的周身悄然发生变化的时候,你却无从察觉。婚后的我们,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库管,每天不忙也不闲,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林燕燕在一家内衣公司做导购,是那种胖姐定制款的内衣,她十分自信地在一个个胖姐面前展示公司的产品,搔首弄姿,现身说法。那时候的林燕燕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吃,一个是睡。她对吃几乎没有要求,但凡是街面上新开的馆子,林燕燕都要去尝一下,从来不管什么菜系,我印象中好像新北三条口有一家毛血旺的店正在装修,林燕燕就迫不及待地去缠着老板给她做一顿,老板百般推脱说现在料也不全,环境也不好,不能做,林燕燕却不依不饶,她翻开钱包将二百块现金拍在桌子上,喊道,钱给你了,不做不行!说着她不管不顾地端坐在还未收拾停当的落着灰尘的椅子上,一脸严肃地看着老板。老板看看那两张泛着金光的纸币,再看看林燕燕,思忖片刻,一跺脚一咬牙,应承了下来。事后,林燕燕肚子疼了一晚上,厕所跑了六七次,当然,我也不例外。我捂着肚子拍着厕所的门,大声朝着林燕燕喊,以后管住你的嘴巴,别什么垃圾都往嘴里塞,也别捎上我。林燕燕不依不饶,她说,余建锋你不要放屁,谁他妈的把盆底都舔干净了。我还想反驳,无奈肚子一阵咕嘟,眼看着稀汤就要往外窜,我说,林燕燕,你快点,我憋不住了。林燕燕咣当一声将门打开,瞥了我一眼说,活该。至于说睡觉,相比之下更加离谱,不过讲起来倒是简单——林燕燕吃完饭之后,不看电视、不玩手机,也不看书(那时候我家里已经有很多书了,都是我从地摊上淘的便宜货,盗版书居多),伸出肉嘟嘟的手对我说,洗碗。说完,她就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朝着卧室走去,我还未把锅洗完,山呼海啸的呼噜声已经穿墙而过,震荡着我的耳鼓膜。

后来,我因工作调动,转入市场部,开始频繁出差。有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本以为可以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餐,未料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林燕燕正以怪异的姿势将身体平放在一张铺开的瑜伽垫上,她闭着眼睛,双臂上升,一条腿紧挨着另一条腿,膝盖收紧、用力,朝上抬,脸上挂满汗珠,有一些甚至汇流成河滴落在前胸,我甚至听到了啪嗒的声响。我看着,没有说话。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蹑手蹑脚地跨过林燕燕粗壮的双腿,来到厨房,揭开那个平常用来盖饭菜的笼盖,我本以为可以看到一碗回锅肉,或者一条清蒸带鱼,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不对,我看到了,那是一碗泛着浓郁的黑色的芝麻糊,它黏腻的状态让我的胃一阵恶心,我赶忙朝着卫生间跑去,途中我的脚踢到了林燕燕的肥腿,一个趔趄差些摔跤,林燕燕骂了句,眼瞎了。我没搭理她,飞奔到卫生间,呕了半天,只有一些酸水顺着口腔喷出。回到客厅后,我问林燕燕,你发什么神经?饭都不做。林燕燕反驳,怎么没做?桌子上放的不是饭?那是什么?芝麻糊啊,补肝肾、益精血、润肠燥,减肥效果极佳。

从那之后,林燕燕每日的晚餐便成了让我无法直视的芝麻糊。


那天,我刚下班进门,脱了外套,换好拖鞋,就听到高山流水的声音,水流之声清脆叮咚,听着令人心情舒畅,我屏息静气闭上眼睛沉浸其中,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瀑布前,一抹飞白自天际倾泻而下,疑是银河落九天,大珠小珠落玉盘……我把自己能想到的词语都想了一遍,我甚至还感受到一股凉气自头顶漫灌而来,双脚也感觉到了清凉和温润,就像夏天光脚站在溪水之中,那种清冽的感觉让我心情一阵舒爽,一天的疲惫也随之消除。正当我遐思之际,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我睁开眼睛,居然看到了溪水,不,不是溪水,是客厅里溢满了水,那些水悄无声息地延展着,严严密密地将眼睛所见之处全部覆盖。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已经不再沁凉,而是冰冷,甚至都有丝丝寒意透过我的脚面一路向上,来到心坎。一瞬间,我的头皮都炸了。本想朝着林燕燕发作,怎么搞的,水漫金山了也不管?可是细想一下现在的林燕燕对生活的要求那么高,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林燕燕此刻不在家。果不其然,我蹚着水往里走了几步,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林燕燕,转而开始寻找水源,我先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厨房寂静无声,再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进门开灯,水龙头是关闭状态,疑惑之际,我巡视一圈,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马桶也安然无恙地端坐在那里。我一时尿急,顾不及脚下的水,解开裤带便开始洒水,我一手扶墙,一手扯住褪下去的裤边,习惯性仰面朝天,这时候我看到那根触目惊心的下水管的边沿正缓缓地往外溢着水,它们静悄悄地前进着,好像在夜袭敌营。

一个人怎么会在同一地方跌倒两次?

可是真的就会。

情急之下,我还和上次一样,趿拉着拖鞋,跋山涉水地冲出门,朝着楼上的405突袭而去。这次我没有那么温柔,而是直接以重锤击之,我听到了一连串的“咚”声之后,铁门咣当一声打开,闪现在门后的依然是那张褐色的脸,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问,干啥?有什么事情?上次我不知所措,没有给出回答。这次不然,愤怒占了先机,已经漫过我曾经理智的脑海,我大声吼道,干啥?你不知道干啥吗?那张脸由褐变黑,我看到他的面部的肌肉扭曲到了一起,眼眶往一起挤兑,好像要把那双黑眼珠当炮弹弹射出来。他也怒了,你到底要干啥?说着就要伸手将门带上。我上次吃了闭门羹,这次肯定不会再给他机会,我伸出右手一把扯住门框,一只脚楔了进去,我调整了下口腔的姿势,一字一顿地说,你家卫生间漏水了,水很大,已经淹了我家地板了。我讲话的过程,他的眼珠几乎未动,耳朵却一上一下地呼扇着,显然他在认真听我讲话。他说,我家卫生间漏水?我没听到声音啊。声音不大,好像要做逃兵。果然他松开手,后撤一步,将我让进门来,他前头走,我后头跟,刚一进客厅,我直接傻眼了,我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林燕燕和那天扶我起来的女子,她们两人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见我进来,两人同时住了嘴,将声音硬生生地斩断,有种两军对垒突然狂风来袭人仰马翻的意思。我一时愣在那里,气氛开始冷却,眼瞅着就要上冻,这时,之前那人的声音传来,不漏了,水闸关了。这声音“咚咚咚”地,如同战鼓。气氛再次胶着起来。

我已经完全顾不上楼下的水漫金山了,此刻我的脑海里只有眼前端坐在沙发上的林燕燕和那个曾经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的女子。可能是我出现得太突然,她们一时陷入了茫然,林燕燕的表情甚至有些怪异,眼睛、鼻子、嘴巴都朝着我这边扯过来,原本九点钟方向背对着我的身体也以怪异的姿势朝向我站立的方位。有那么一秒,我感觉已经不再认识眼前的林燕燕了,她好像是怪物变成的。我从不知道她怎么会和楼上的这对夫妻有来往,毕竟搬到灰筒居之后,曾多次与他们发生过或大或小的摩擦,只是那些摩擦被时间施以魔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这跟我的性格有关系,很多事情我都比较容易想得开,我一直认同尼采的那句话“事情是生命成长和进化的契机”,事情只是经过,而生命在于开心。所以但凡我遇到什么事情,都会自我开导,很少放在心上,说我豁达也好,说我没心没肺也好,总之,身临其境可能我也会火冒三丈,但是过后就不放在心上。这一点,林燕燕跟我截然相反。事情发生时,她可能相对比较冷静,但事后会越想越气,直至咬牙切齿、摩拳擦掌。

因此关于楼上405,我们俩曾有过太多的分歧,要不然那天我也不会不管不顾冲到楼上,而林燕燕却不以为意地坐在床上看书。

但是此刻却不同,我那温馨的小家(至少是我认为的温馨的小家)此刻正遭受着水灾,我火急火燎地要解决这事,然而在看到林燕燕的那一刻,我已经完全忽略了灾难和战争,只拿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燕燕。在我喷着火的盯视下,林燕燕好像身浸熔炉,身上的皮都开始滋滋冒油。我虽没有开口,却向林燕燕抛了很多问题,我需要她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可是林燕燕没有开口,开口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从沙发上坐起来,羞涩地朝我欠了欠身,说道,你来了,快来这里坐。

我哪有心情坐,一声没吭便转头朝楼下走去。回到家以后,我气呼呼地将门撞上,也不管地上漫着的水,噼里啪啦地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将自己陷进去,头仰起来,眼睛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漫灌进我的头颅。是林燕燕的推门声将我从幻想中拽了出来,我看到泛着白光的天花板正一本正经地立在那里,镂空图案包裹住的吸顶灯正以晦暗的姿势盯视着我。

我回过头来,对林燕燕说,你解释解释吧。

林燕燕压根就没搭理我。她扯掉袜子,换上拖鞋,缓缓地走向卫生间,然后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哗哗地扫着水,水流被力推动,涌到船舱一样的簸箕里,再被抬起来,凌空倾斜而下,进入马桶里。从我的视角看过去,那只马桶好像被施了魔法,幻为一只可以吞下一切的口袋。我端端地坐着,林燕燕在那里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我想不明白以往还算勤快的自己为何此刻脑袋只有憋胀和疼痛,再无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黑下来,林燕燕终于忙活完毕,她将墩布在水桶里涮了好几次,才正起身来,对着镜子欣喜地笑了。

我悄无声息地看着这一切。

林燕燕忙完后,径直去了厨房,之后便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那是碗碟正在发生碰撞,我还听到菜刀砍在菜板上的声音、油被加热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加水的声音……我的舌头居然不自主地舔着嘴唇,口腔也汩汩地淌着口水,我一掐大腿,为自己感到羞耻。可是,思维决定不了欲望,食物的香气很容易在家庭战争中打败一切,更何况我中午也没吃饭,我败得溃不成军。我眼巴巴地看着林燕燕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她目不斜视地将碗放到了茶几上,转身又去厨房端出第二碗,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盘菜,在灯光的照射下,那盘菜红绿相间,肉丝若隐若现。简直了。我一时没忍住说出了口。这是我的最爱,尖椒肉丝拌面。林燕燕把菜放下,也不招呼我,只是将半盘菜倒入碗中,来回搅拌一通,我以为她会端起碗来狼吞虎咽,谁想她居然将碗放到了我面前,还轻轻地说,吃吧,吃完说。

我抬起眼皮看她,她表情柔和地朝我点了点头,把碗推到我面前。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蹿,我终是没忍住,伸手将碗接过来。那些不愉快已经被我抛之脑后,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将眼前这碗香喷喷的冒着热气的尖椒肉丝拌面倒进肚里。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边吃,我甚至在想,能和林燕燕坚持做这么多年的夫妻,多数原因是这一碗尖椒肉丝拌面,我从没有吃腻,但凡林燕燕做好端到我面前,我几乎无抗争之力,在美食面前,一切都可通通抛开。

我吃得热汗直冒,吸溜之声响彻耳畔,每一根面条好像都活了过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往我的嘴里蹿,我来不及咀嚼,大口吞咽,那种山呼海啸的感觉让我仿佛置身仙境,我看到了高山流水,也感受到清风明月,我还听到了鸟语、闻到了花香,一朵朵白云飘荡在我的身旁,我张开双臂感受着周身的一切。我吃得大汗淋漓,好像水洗过一样。吃完面,林燕燕又为我盛了一碗面汤,原汤化原食,在饮食上,她真的很懂我。

但是,最后一口汤下肚的时候,那个挂在心头的疑问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心里飘了出来。

我说,说说吧。

林燕燕此时也将空碗放到了桌上,她轻声说,说说就说说。


咱们结婚至今有十五年零六天了,这个数字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这十五年对我来说过得太漫长了。刚开始还好,你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到家里除了玩电脑游戏外还可以和我说几句话,你还会对我嘘寒问暖,虽然我自认为自己不够完美,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对生活的要求太低,日子嘛,吃饱睡好就会像花儿一样幸福。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工作调整以后,出差的日子越来越多,你每天忙得像天上刮来刮去的风,总是在眼前一闪而过。我怕打扰你,在你出差期间也不敢给你打电话。慢慢地,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再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以后,你每天一回家,就会抱着手机,眼睛永远都在眼前一寸的地方,后脑勺永远朝着天花板,在你的眼里,家里的一切是透明的,我是透明的,女儿也是透明的,我们连剧本杀里的NPC都算不上,顶多算贴在墙上的壁纸,即便是壁纸,玩家都会因其阴森可怖的场景而心生畏惧,可是你呢?对我们熟视无睹。手机成了你的全部。你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过去,什么事情你都在和稀泥,从不当回事,可是时间从你的生命中过去了,但在我这里却沉淀了下来。我每日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你出差的日子里,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你眼仁暴突、气吼山河的样子,我就会想到你对我的那些冷淡,我的手就会发抖,心跳就会加速。

我整晚整晚失眠。

每天天快亮的时候才能勉强睡一会儿。

有一天深夜,我听到楼上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声响,声音非常大,那些噪声闯入我的耳朵,对我造成了干扰,我忍无可忍冲上楼去,本想大喊大叫和他们闹一次,可是等我敲开门的时候,却看到一张单纯善良的脸,那张脸红扑扑的像是刚涂了胭脂,她的眼神很真诚,见我站在门口,她轻轻地说,你好。声音轻柔至极,我的气瞬间消失了,反倒有些羞涩,我说,我是楼下305的,你们吵架了?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害羞地说,没……没……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不好多问,就说了一句,没吵架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刚到家,就听到了敲门声,开了门看到是她,白天的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姐,昨晚不好意思,给您道歉了。

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也可能是光线明亮的缘故,她的眼睛看上去很大,怔怔地看着我,把我的心儿一下就融化了。我把她让进屋子来,让她坐下来,为她倒了水。她这才讲起昨晚叮叮当当的原因,原来,为了省钱,她和老公花钱从建材市场买了材料想自己做个衣柜,本来计划白天行动,谁想那夜兴奋难耐,睡不着觉,干脆就起床干活,自己是图了痛快,却忽略了楼下的邻居。她那天还讲了很多生活的道理,年纪不大,却懂得很多。她说,人活着就要开心每一天,没必要活在别人和过去的世界里,尤其是女人,就要活出一个女人的样子来……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那段时间是你最忙的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我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跟着她规划起自己的未来的,她说我们要逐步提升生活品质,她教会了我身材管理的方法,还培养我阅读的习惯,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还教会了我如何有效理财……不仅如此,在女儿生病和我生病的时候,都是她帮助我,陪我在医院里跑进跑出。有好几次,我联系不上你,事后你说招待客户手机调了静音……余建锋,你知道吗?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都找不见你。后来我就渐渐地不再指望你,而是调转方向,将她拉进了我生命的核心圈,她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还有,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也曾经见过她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是在咱们家,只是当时开门的声响提醒了她,她不想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知趣地离去,她和你擦肩而过,你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离开后,你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下,你朋友?

现在这样也挺好,你悄无声息地忽略我,我悄无声息地改变,我们彼此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林燕燕说完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我顺着她纤瘦的背影望去,恍惚间,觉得眼前之人既陌生又亲切。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失而复得的拖鞋,穿过客厅,打开铁门,朝着楼上走去,跨过光影斑驳的楼道时,我一激灵,险些跌倒,左手扶墙的同时,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向上滑动,林燕燕和女儿的照片一张张浮现,在那些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站着,她的眼睛透过手机屏幕,锐利地盯视着我。在光的反射下,她渐渐变大,走向林燕燕和女儿,她拉着她们慢慢地朝着照片的边缘走去,直至消失不见。

我赶忙将手机熄屏,闭上眼的那一刻,脸颊上,悄无声息地滑过一滴温润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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