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离我们近一点

到龙脊的时候,已经上午快十一点了。自己开车来的,车就停在古壮寨的村口。

走下车,第一眼望过去,心里就凉了半截。梯田是有的,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但这个季节,大多还干着,杂草长得很高。偶尔有几块蓄了水的,水面空荡荡的,泛着白光。没有想象中的金黄稻浪,也没有层层叠叠的翠绿——就是一片荒着的山坡,提不起劲。

妻子说:“就这?”她说话不多,但这句说出了我心里想的。我苦笑了一下。

正站着发愣,一个中年妇女从路边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导游。她说她叫侯云溪,就住在这个寨子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壮族上衣——这边的人习惯穿白衣,叫“白衣壮”——皮肤有点黑,是山里日头晒出来的那种。她的普通话讲得不错,有些文化,表达能力也好,很有亲和力。她在村里开了家民宿,也帮景区做些事,给游客带带路、讲讲这里的故事。我们请了她。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

侯大姐走路快,说话也干脆。她领着我们把车停到寨子后面的一块空地,然后沿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寨子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用壮语聊天。

先看太平缸。五块大青石板拼成的大石缸,立了一百五十多年了,是清朝同治年间的,专门用来防火。四角刻着石蟹石蛙,挺生动的。侯大姐说,每年大年初一,村里人还会来烧香。我伸手摸了摸缸沿,光滑冰凉,缸里的水很清,映着一小块天空。

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老木门,是栋百年老屋。典型的壮族“干栏式”房子,底下架空,上面住人,整栋没用一颗铁钉。屋里光线有点暗,但每一根柱子、每一块木板都被岁月磨得发亮。

灶台边有人。一位老阿婆正背对着门在忙活,穿着蓝色衣裳,系着围裙,锅里冒着热气。侯大姐用壮语喊了她一声,她转过身来,咧开嘴笑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我们点点头。我们叫了声“阿婆”,她应了一声,摆摆手,说了几句。侯大姐翻译说:“慢慢走,好好看。”就这几句。妻子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问我:“她一个人住吗?”侯大姐听见了,说:“不是,儿子媳妇在县城,逢年过节回来。”老阿婆又转身忙她的去了。

侯大姐说,阿婆八十多了,在这屋里住了一辈子。她们家原来成分是地主,这屋是保存较好的百年老屋,她儿子、孙子也都在这里长大。屋子老了,人老了,都没离开过。我看了看四周:墙角堆着农具,簸箕里晾着刚摘的青菜。这屋子的每一寸,都有这个壮族家庭上百年的烟火气。

出来又去看三鱼共首桥。不大的石桥,桥面上嵌着一块青石板,刻着三条鱼共一个头。侯大姐蹲下来,指着说:三层意思——纪念廖家三兄弟开山造田;廖、侯、潘三姓要一条心;壮族、瑶族、侗族也是一家人。“反正就是叫我们团结,大家一起好。”她笑了笑,那笑容挺坦荡的。

在寨子里走着,侯大姐给我们介绍寨子、梯田,以及为游客整修的路。她说寨子里有三百多户、一千三百多口人,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但逢年过节都回来。开耕节时,在外面的人专程赶回来参加“耦耕”——两个人一起拉犁,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现在旅游好了,”她说,“家里开民宿,种点百香果、罗汉果、水稻,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不过疫情之后,收入还是掉了不少。你们也看到了,古壮寨这边游客不多。”她说着,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

几个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我们,笑着用壮语打招呼。侯大姐翻译:“慢慢走,欢迎你们。”

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梯田,还是提不起劲。侯大姐大概看出来了,停下来说:“其实古壮寨的梯田规模也挺大的,只不过我们在半山腰看。你要是从山顶往下看,也是相当有规模的。”我抬头望了望山顶,时间不够了。失望也许不光是季节的问题,也许还因为站错了地方。

在古壮寨待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开车往金坑大寨去。山路弯弯绕绕,越走越高。路上我跟侯大姐聊起纪录片。我说我知道龙脊,是因为很多年前看过一部片子,叫《龙脊》。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拍的就是古壮寨。侯大姐笑了笑,说拍的不是这里,是小寨,离她们村不远。那片子是1994年陈晓卿和杨小肃拍的,三十多年前我在县电视台当编辑时看过。具体画面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孩瘦瘦小小的,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镜头很安静,没有煽情的音乐。看完心里挺难受的。“龙脊”两个字就那么留下了,一挂三十多年。

开了五十多分钟,侯大姐说,大寨是龙脊梯田规模最大、最壮观的一片。说实话,路上我没抱太大希望。

到了大寨,停好车,走上观景台。

然后,我站在那里,没动。

眼前的景象跟古壮寨完全不同。大寨的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整面山坡上刻了无数道线。铺满整个山坳,一级一级从脚下延伸到远处的山脊,像大地慢慢展开的褶皱。村舍点缀其间。侯大姐说,这些梯田从元朝那会儿就开始开垦了,一锄一锄,挖了七百来年。几十代人的血汗,都刻在这面山坡上。

这个季节,大寨的梯田也只是部分灌了水,大部分还干着。灌了水的田块东一片西一片,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干着的田露着黄土,跟水田交错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但就这样,我还是被震撼了。不是被“完美的龙脊”——这个季节根本没有完美的龙脊。是被它的规模和层次震撼的。那些田埂的线条粗犷、有力,你能清楚看到先民们一锄一锄把这座山改成了现在的模样——那是人力加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边的妻子。她正拿着手机拍,拍完梯田又回头拍我。然后她放下手机,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田埂,好久没说话,像是看呆了。在古壮寨村口时,她眼里是失望,现在那双眼睛亮了。

侯大姐笑着说:“没骗你们吧?龙脊还是值得一看的。”我点点头。古壮寨那点失望,这会儿彻底散了。龙脊还是有它该有的样子的——不是照片里绿油油或者金灿灿的样子,而是它本身的骨架。就算没有水、没有秧、没有稻,光是这副骨架,就够让人震撼的了。

在大寨又待了半个多小时,才下山。

下山找到餐馆坐下来,已经两点半左右了。腿酸,肚子也饿了。山脚有家小餐馆,灶台就垒在门口。老板娘问吃什么,我们说一只土鸡。“一鸡两吃?”她笑着问,像在对暗号。

鸡现杀。坐在门口等,老板娘主动跟我们聊起她儿子。她说她儿子在山东大学读的书,那是所985大学——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里带着股骄傲。毕业后先在青岛工作了几年,现在回桂林了。

“回桂林好,离你们近。”我说。

她笑了,点点头:“是啊,离我们近一点。”那个笑,是一个母亲终于把孩子盼回来的笑。

黄焖鸡先上。铁锅盛着,酱色的汤汁咕嘟冒泡,辣椒姜片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鸡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汤汁咸鲜微辣,我多要了一碗饭,浇上汁拌匀,扒了好几口才抬头。

鸡汤随后。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金黄的油花在碗边转了一圈。喝一口,烫的,鲜的,山泉水炖出来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一浓一淡,刚好。

侯大姐吃得快,先吃完了。她擦擦嘴,说下午还要去打理她的罗汉果和百香果,就不陪我们了。我们就在桌边道了别。她站起身,说还要去地里看看她的百香果。

古壮寨的失望、大寨的震撼、侯大姐那句“是你站错了地方”……老板娘的儿子从龙脊考上了985,在青岛工作过,又回到了桂林。母亲想他离得近一点,他也愿意回来。三十多年前纪录片里那些走在泥泞山路上的孩子,他们的后来,大概就是这样吧。

车子开动,龙脊在身后越来越远。三十多年前在电视屏幕里见过的地方,三十多年后终于站在了这里——虽然记错了寨子。还听了一位母亲说:“是啊,离我们近一点。”

我坐进驾驶座,靠在座椅上,然后发动了车子,继续后面的行程。



                2026年6月1日作于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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