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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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爷是古镇上的名人,老一辈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大名的,说起他,无不翘起大拇指,称赞他有能耐,有远见,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开始做生意,后来还做了包工头,谁提到他都羡慕不已。

(一)起家

李大爷所住的古镇远近闻名,是南北交通要塞,南接内地,北依草原,在过去交通不发达的时候,凭借其交通枢纽优势,商业迅速发展起来。后来铁路等现代化交通运输业发展起来以后,才渐渐衰落下去,现在还保留着过去繁华的痕迹,被住房城乡建设部、文化部、财政部公布为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

李大爷住在古镇最南边一所年久失修的低矮的土房子里,是他祖上留下来的家业。听说他的祖上是做皮毛生意的,富甲一方,很会做买卖,后来有不肖子孙把家业败光,日子才越来越艰难。

他小时候原本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庭,父亲高大威武,在一个黑煤矿上挖煤,能挣不少钱。可是他九岁的时候,矿上出了坍塌事故,他父亲不幸去世,矿长偷偷跑路,同时遇难的十几个人无法得到应有的赔偿费,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度日如年。那时他稍微懂事一些,怎么都不同意他母亲改嫁,没有办法,母亲只能给饭店打点零工扶养他长大。

他的学习成绩不出色,初中就辍学,开始四处打工,他搬过砖,扛过麻袋,学过理发,厨师,还学过修理工,学的多,但是都没有学精学深,原因很简单,他觉得这些工作辛辛苦苦,挣得太少。

他年轻时候长得一表人才,个子一米八,随了父亲的好模样,圆脸,大环眼,粗眉毛,高鼻梁,阔肩,窄腰,长腿,看起来丰神俊朗。可是因为家里一贫如洗,又没有一个正经工作,一般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和他过苦日子,看不上他。

所以一拖再拖,直到二十八岁那年,媒婆找到他家,说秦家有意和他结亲。他母亲了解对方,在他们镇上做木材生意,家境富裕,那姑娘晓晓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相貌平平,走在一起一点不般配,有点不愿意,怕儿子受气,便征求李大爷的意见,尽管他没看对姑娘,但是想到自己的家庭,这些年蹉跎的岁月,还是同意了。

结婚以后,老丈人挺仗义,给他一大笔钱,带着他学做生意。他学习不开窍,做生意倒是上手得快,渐渐摸清了门道,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有了一些人脉,还了老丈人的钱,自己攒了一些钱,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就决定单干。他开了砖厂,走上正轨以后,又开了一家油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那时候现代化机械逐渐火热起来,人们为了省事省力,开始置办机械类的工具种田。他觉得农机市场前景不错,结识了农机局的一些领导,开始天南地北到处跑,贩卖四轮车、三轮车、农运卡车等等,没想到短短几年,挣得盆满钵满,一下子成了镇上的暴发户。

暴发户李大爷见多识广,觉得农机市场已经饱和,再干下去,已经没有多少利益可言,决定转行,也进城包工盖楼房去。人们不得不佩服他的远见卓识,前些年,房地产行业蒸蒸日上,但凡投资一定会日进斗金,财源滚滚。

李大爷很快就见到了收益,志得意满,结交了很多朋友,这些朋友的结交没有给他带来好运,改变了他的命运,霉运连连,他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

(二)迷失

李大爷投资地产,大获成功,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人慕名而来,谈合作的,还有纯粹交朋友的,每天到访者不断,他呢来者不拒,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是好朋友。

渐渐地应酬多了,不回家了,和别人喝酒,赌博,找小三,本来他就不怎么喜欢他媳妇,这下彻底把媳妇忘得干净,把四个儿女交给媳妇,他十天半月不着家。

有时候醉醺醺回到家,看着李大娘人老珠黄不顺眼,故意折磨她,渴了让大娘取水,喝一口之后,让大娘放下去,接着又让拿过来,再喝一口,又让放下去,若是大娘说一个不愿意,他就发脾气,要不动手动脚,拳脚相加。最严重的有两次,一次是不由分说一脚把个矮小的大娘踹飞出去两米多,撞在墙上,软软地摔倒在地,半天喘不过气,结果去医院一查,肋骨断了两根。

还有一次他兽性大发,把裤腰带抽出来,往大娘身上抽,把个大娘打得遍体鳞伤,上高中的儿子放学回来看到,从厨房拿起凳子要和他拼命,才把妈妈救出来,看到奄奄一息的妈妈,孩子们为柔弱的母亲做主,要母亲和他离婚,他看到孩子们这样护着李大娘,才灰溜溜地走了。

李大娘看到有了钱以后变得几乎变态的丈夫,真是心灰意冷,想起当年他如同白马王子一样闯入自己的生活,自己对他一见钟情,再难相忘,不嫌弃他家徒四壁,为他不顾颜面,告诉父亲自己的心意,让父亲找媒婆说亲,结婚后劝父亲给他投资,助他一臂之力,为他生儿育女,照顾家庭,照顾子女,照顾婆婆,每天脚不沾地,累死累活,却原来落得这样一个悲惨的下场!

她忽然想起父亲参经和她说,人啊有钱就变坏,李大爷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以后自己一定左右不了他,不般配呀!可是那时,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半句,如今悔不当初。

在痛不欲生的时候,她想过一死了之,可是她实在放不下四个还没有成家立业的孩子,自己解脱了,孩子们怎么办?所以只能忍气吞声,将孩子们扶养长大,再和他离婚。

李大娘自己在婚姻上失败了,常常告诫孩子们,找对象不要找不喜欢自己的人,要找和自己般配的才是良缘。

可是,婚姻这东西,很难说,因为人心易变, 患难夫妻很容易,相依相扶,可是享福却很难,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三)鸿运

李大爷通过托关系征得了一块地,地理位置优越,东面有一所重点小学,北面过两条街不远处有一所重点初中,若是在这儿建造一个小区,是名副其实的学区房,根本就不愁卖不出去,这可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占为己有,都未能如愿。

李大爷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他高价从大城市聘请了知名设计师,对这块地进行了初步设计,做好资金预算,准备起十六栋低层居民楼,头一年准备起八栋,第二年再起八栋,施工分三年完成。初步设计完工后,又请土建工程造价师对施工图敲定细节,完善深化方案,确保施工顺利进行。

一切手续准备妥当,接着去国土局办理相对应的各种证件。

李大爷有自己的建筑团队,这几年摸爬滚打,虽然说不上一流,但口碑不错,他决定用自己的团队。

施工队进入,先准备临建搭设,将场地四周围砌起围墙,安装大门,搭建移动板房做临时现场办公室和食堂等,临时停车场,还有消防设备等,将这些一一落实以后,开始平整场地,保证供水充足,检查电力设备,修出几条车辆进出的道路。

等场地平整以后,他开始联系自己的老朋友,购买材料,钢筋,水泥,土,沙,防水材料,保温材料等等,这些李大爷有经验,做得不紧不慢。

接着大型机械设备运进来,搭建塔吊,依据施工图准确放线,开挖基坑,挖桩间土,支设垫层模板,浇筑混凝土垫层。等混凝土养护合格以后,开始做防水,使用高聚物沥青防水卷材在基础的垫层上面进行铺贴,铺好后,还需要浇筑约20公分左右的混凝土做保护层,防水验收合格,进入基础圈梁,绑筋,支模,浇筑……一切按部就班,依据工序,每一步都详细严格地验收,直到合格才进行下一步。

他深知地基扎实才能起高楼的道理,地基工程是重中之重,直接影响楼房的好坏,决定了楼房的结构稳定性,所以打地基的时候,他戴上个安全帽,不眠不休,一直在工地呆着, 到处查看,一点也不敢放松。

等地基打好以后,他租赁的售楼部也已经装修完毕,择优聘请了几位有才干的售楼小姐,择日开业,开始预售。预售首日,他让售楼部的负责人举行了大型的文艺表演,还邀请了几位当红的歌星捧场,大肆宣传,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来了一个开门红,设置了全款优惠政策,很多人当场就签订购房合同,比预期的还要畅销。

李大爷眼看着销售形势大好,1号楼的主体框架已经成型,心中稍安。

(四)赴宴

一日,李大爷正在工地上忙活一号楼封顶的事情,接到了一个大家都称呼二哥的电话,让他晚上去帝豪大酒店吃饭,他不敢怠慢,连连答应。这二哥可是一个大人物,道上谁都得给他面子,能请他这样的人吃饭,简直受宠若惊。

他把工地的事情全权委托给得力助手柱子,自己硬着头皮去赴宴。他晚上六点半出发,来得比较早,进了包厢看见有十来个人,正在喝茶闲聊,他看到有五六个熟人,有黄六,吴瘸子,常哥,就走过去打招呼。众人见他进来,纷纷和他攀谈。李大爷是个自来熟,有熟人,更加不拘谨,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大约七点多,包厢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二哥带头,后面跟着七八个人,鱼贯而入。包厢里面的人马上站起来,点头哈腰,跟二哥见礼。二哥来到主位,环视一圈,看到李大爷,严肃的面庞上一下子绽开笑容,说:“都是老朋友,能赏脸来这里,就是二哥的荣幸,别客气,来来来,坐下聊。”说完,扭头吩咐跟他们进来的服务员,可以上菜了。接着,率先坐下,其他人这才依次坐下。

没有几分钟,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并给每日倒上一杯酒,二哥端起酒来,站起来说:“今天我要隆重介绍一位新朋友,李叔,他是咱们圈里的大能人,这第一杯酒我们来敬李叔。”

大家也纷纷端起酒杯,向李大爷敬酒。李大爷心里异常激动,能够有机会结交二哥,以后不论做什么事,都将顺顺利利。他的声音颤抖,一把年纪手心里都是汗,忙说:“谢谢二哥的盛请与青睐,以后全仰仗二哥的帮忙,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喝光了杯中酒。

二哥哈哈大笑,说:“爽快。”也一口喝光。其他人都争相喝完,又满上。一顿饭,大家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喝得十分痛苦。二哥见多识广,幽默风趣,把一伙人逗得笑声不断。

酒席结束人们还意犹未尽,不知道谁提议K歌去,于是换个场所,继续喝酒,李大爷酒量不错,架不住人多,这个干一个,那个碰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大约十二点左右,又有人提议玩一会,李大爷喝得太多,不懂拒绝,稀里糊涂,整整一夜,结果酿成大错,再无法自拔。

(五)真相

他明白,一夜之间有些东西都失去了,恐怕连自己的一世英名也毁于一旦。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在工地的办公室补觉的时候,来了一群人,吵吵嚷嚷说是来办手续的,领头的是昨天一块吃饭的吴瘸子,要接管他的公司,同时来的还有公证人。李大爷当场就懵了,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愿意将公司抵挡债务,签了字,摁了手印的。他揉揉头痛欲裂的额头,昨天晚上自己只不过签了一份借钱的借条,怎么会是抵债的合同呢!真是百口莫辩,看着那一伙气势汹汹的人,知道一切的辛苦全都化作了泡影。

那天他签完字,最后看了看这个自己憧憬过的工地一眼后,与自己的得力助手柱子离开了。

柱子一直红着眼睛,刚才要组织兄弟们和那些人拼命,可是,他拦住了,不能让兄弟们那样冒险,万一搭上兄弟们的性命,得不偿失。都怪自己,喝酒误事啊!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逛着,忽然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李大爷一看原来是黄六,他讽刺地一笑,不料黄六按了一声喇叭,让他上车,他回头看一眼柱子,俩人上了车。

黄六启动车子,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前后左右观察没人,才对李大爷说:“李哥,你上了他们的当了,昨天我暗中提醒了你好几次,说你醉了,该回家啦,你都不听我的,我都急疯了。你得到的那块地多少人虎视眈眈,但是都不敢下手,偏偏你胆子大,敢往下吞,那是吴瘸子早就看中了的,昨天就是他请二哥帮忙,一群人演的一场戏,让你吐出来。”

李大爷刚才看到吴瘸子,已经全部都明白了,只是现在亲耳听到,心里又是一番滋味,原来是自己莽撞了,做了出头鸟,不幸的是还赔上了自己的基业。

他嗓子暗哑,感激地说:“黄老弟,谢谢你告诉我,还把我当朋友看。以后用得着哥的地方说句话就行。”

说完,他和柱子下了车,可是此刻,站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感觉自己赤条条一无所有,除了茫然,还剩什么呢?

“哥,你别难过,咱们还有油坊,在嫂子名下,还有砖厂,前几年你已经过户给我了,有这些我们可以东山再起呀!”柱子看着闷闷不乐的李大爷劝解着说。

李大爷想起来,油坊和砖厂是自己发家致富的起点,这几年已经交给柱子全权打理,对于自己来说,已然忘记有这么几个地方了,没想到忙忙碌碌十八年又回到了起点。

“奥。”

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感觉千头万绪,凡事人们都要追究一个真相,如今知道真相又能怎样,难啃的骨头还是吞不下去呀!

他以前喜欢听评书,这时候突然脑中闪现出红楼结尾的一句话,“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这十八年忙忙活活,原来落得如此下场,千万家财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可笑可悲!

他想起了自己童年的艰难,青年时候的挣扎,什么时候开始转运的呢?结婚后,对,自从遇到了妻子,自己才开始走好运!可是自己怎么对老妻的呢?他想到了家中的老妻,突然悔恨交加,自从有了钱,越来越忙,越来越混账,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简直忘本了,这么多年自己都干了什么呢?这一生,经历过贫穷,也经历过富贵,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经历过大起大落,才体会到这让人难以捉摸的人生呀……

他迷茫了,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他突然好想回到自己的家乡那座千年古镇去,想那里的古屋,想那里的老妈妈,想那里的妻子和儿女,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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