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乡亲们看好的我,偏偏出门就捡到个俊俏夫婿。
不过好看归好看,这书生竟然身体不好。
每日守着却吃不到,这让我的脾气越发不好。
于是每次熬好药时,我都威胁他:「吃了这碗再不好,就把你卖到怡红院去了啊。」
俊俏夫婿被吓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喝,我喝。」
那么苦的药他一饮而尽,我又看得于心不忍:「乖,今日我会特意给你留个新鲜猪腰,在家乖乖等我哦!」
这番中看不中用,着实令我发愁啊!
01
故事的开端要从我被姜伯渔退婚开始。
扬州城不大,我被退婚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笑话我一个杀猪的竟然妄想嫁给一个进士老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跟我爹的杀猪摊前挤满了一拨又一拨看笑话的人,这些人完全不记得往日在我这儿讨个三两二两的油头了。
一天两天,这些人完全没有结束的样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日我一把杀猪刀砍在砧板上,冷笑一声:「没了他姜伯渔,我难道还嫁不出去了?别说一个进士,我陈芸什么样的读书人找不到?倒是他姜伯渔,没有我们陈家,我倒要看看他能走多远!」
姜伯渔跟他寡母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走到扬州城,盘缠花光了,无奈租住我家的院子,姜母在城里帮人浆洗衣物,缝补衣裳供他读书。
我爹看不得读书人受穷,所以租金收得极低,甚至隔三差五还照顾他们的生活,给他们送银两。
我私下还偷偷问过我爹:「爹,你是不是看上了姜大娘。」
我爹给我两个脑瓜崩:「我可是答应过你娘要为她守身的啊!」
说完,我爹眼珠子一转:「我看那小伙子品行不错,读书也还行,不如给你定个亲?」
啊?我虽然已过及笄之年,但一天天地忙着杀猪卖猪肉,我哪里有心思想这些事?不过听我爹这么一说,再看看玉树临风、斯文懂礼的姜伯渔,我害羞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爹出了钱供姜伯渔在城里最好的学院求学。
包括他进京赶考的盘缠银两都是我爹我俩卖了猪肉一笔一笔攒起来的。
现在他金榜题名,竟然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这个负心汉!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前兆,没有解释,我就这么遭遇到了断崖式的退婚。
这些年,花到他身上的钱,那可是我爹和我俩一扇猪一扇猪杀出来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陈家向来没被人欺负过,更何况是这种奇耻大辱。
我收拾行李,执意进京。
「爹,你放心,我不但要追回属于我们的钱,更是要让这个白眼狼名誉扫地,还有,京城遍地是才子,你等着我给你拐回来一个学士夫婿。」
我爹一边接着猪血,一边斜楞着我:「你要说杀猪我还信,你能拐回来一个夫婿,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爹,你等着,我定会找一个比姜伯渔长得好看的,学问比他高的。」
「吹牛于事无补,事以密成,你还是先别放出话了,免得到时候再丢一次人,那样咱们老陈家可真是颜面扫地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爹竟然还是不信我,我气极,一夹马腿,出发。
我爹追上我,塞给我一个锦囊,又往我怀里塞了很多银票:「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你还有爹呢,回来咱爷俩继续杀猪卖猪。」
嗐,还没出发,我爹就开始说丧气话。
「这个锦囊,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最最关键时候它能保命。」
我把锦囊往怀里塞了塞,捏着厚厚的银票:「爹,你哪来的这么多银票?我们不是都给姜伯渔了吗?」
「爹去钱庄贷的,京城富贵迷人眼,你有了银子才有底气,当然了,也不能随意花费啊,不要叫旁人看低了就行。」
我鼻腔一酸:「爹,要不我不去京城了吧。」
「你这孩子,你这刚说出去的话就要收回啊。」
「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不不不,你娘就是在京城没的,京城是个伤心地,爹年纪大了,不想离家了。」
听城里人说我爹之前也是京城人士,后来我娘在京城病逝,我爹伤透了心,葬了我娘后,就带着年幼的我来到这扬州城,开猪肉铺子养活我。
我爹不去,我也不好勉强,心底里给自己鼓鼓劲,手勒缰绳,就这么向着京城出发了。
02
扬州城外住着一伙土匪。
官府年年上山去剿,但成效不大,后来看这伙土匪不下山祸害百姓,也就放任他们,跟城下百姓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今天有点不凑巧。
当我骑马路过山寨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大嗓门张带着一群人围着一辆马车。
马车里的人已经被赶出来,站在车边。离得远,我只看见那人个子不低,穿着一身白衣。
要想俏,一身孝。我对这身白衣突然来了兴趣。
琢磨了一下,我决定拍马过去瞧一下。
靠得近了,一眼就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就是我发誓要找的俊俏书生嘛?
这剑眉,这星目,这挺拔的鼻梁,这薄薄的嘴唇,这刀削般的下颌线!
绝了,这简直是人间绝色,好看得我当场想唱首歌表达我兴奋不已的心情!
刚张开口,瞧见旁边大嗓门张,觉得好像不是唱歌的时候哈!
我蒙上脸,掣出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劫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大嗓门张一口扭头刚「呸」了一声,看到是我,跟我使个眼色,飙起戏来。
我打小就调皮,这土匪窝就是我的第二个家,现在看我这色眯眯的眼神,大嗓门张指定会顺水推舟。
嘻嘻,好事这不马上就要成了嘛!
只见大嗓门张扛起大刀,贼哈哈地笑:「我当是谁见义勇为呢,一个姑娘家家的,老子不跟你计较,你赶紧赶你的路。」
只见那白衣书生虚弱地靠在车驾上,捂住嘴唇咳嗽了几声:「这位好汉,银子已经全部给你了,求你放小生一条生路。」
我在旁边虚张声势:「我已经报了官,你们赶紧逃吧,不然官兵一来,你们谁也跑不了。」
「报官?我们遇见这书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难道说你来之前就预见了这一幕,已经报了官?」
书生怕我走,直起身子,遥遥地对我作揖:「姑娘,救我。」
为避免又像姜伯渔那样,助了人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次我学聪明了一点。
「你此行为何事而来,家中可有妻妾,将来是否要考取功名?」
这好像跟救人也不搭界,白衣书生被我问得一愣:「尚未成家,日后是想要考取功名,报效国家,造福百姓的。」
得,这还救啥,刚跑了一只鸭子,这不又要造福别人嘛。
我双手抱拳:「不好意思,刚想起来家里灶上煮着汤,我得赶回去了,告辞。」
「相爱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帅……」
「姑娘留步,只要能救小生一命,小生愿结草衔环,愿以身相许,愿……」
哈哈哈,有这话就行了,我一夹马肚子,大刀被我舞得虎虎生风,几个土匪毫无招架之力。尤其是大嗓门张,简直是抱头鼠窜,我真怕他戏过了被书生看穿。
一番混乱之中,我一个单手抱,就把白衣书生拽上了马背,扬长而去。
我听到身后大嗓门张的暗哨:姐妹儿,争点气,到手的鸭子别再飞了,今夜就给他来个霸王硬上弓。
我回以暗哨:多谢,事成之后必定宴请你们!
身后的白衣书生好像受不了颠簸,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贴着我的背,热辣辣的气息都喷洒在我的背上了。
于是我把他的双手拉过来,圈住了我的腰:「你会骑马吗?要搂紧,免得摔下去。」
不然摔下去,被马踏过,白的红的掺一块,可不好看,不能糟蹋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身后书生抱得越来越紧,我还在暗自高兴捡到这么上道的人。
没想到刚找到一家客栈,我才跳下马,这白衣书生就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晕倒在我的怀里。
啧,咱也没想到书生身体这么弱啊,这还怎么洞房啊。
我偷看的画本里,洞房可是百般武艺的,姿势更是眼花缭乱,这一个病体,别给他折磨死了。
03
拜托掌柜的找了个郎中,结果那老头儿一把脉,就连连叹气。
「不会真是要死了吧?」我连忙问郎中。
「比死强那么一点,有口气在,不过这病金贵,用的药材极其珍贵,用药一直吊着倒也没性命之忧,但是得花钱,花大价钱。」郎中捻着胡须感叹。
「能有多贵呢?」我捂紧胸口我爹给我的银票,胆战心惊地问。
「每日一剂药,每剂药二两银子。」
「其实这是我在路边救下的陌生人,萍水相逢,我已没有继续救治的义务,告辞。」
现在最明智的就是得立即止损,不能说一点甜头没吃到,又贴钱进去。
白衣书生听到我要走,挣扎着爬起来,扯住我的衣袖:「姑娘,救人救到底,吃了这剂药,今夜便能洞房,明日我就回家取银钱还给姑娘,但求姑娘今日救我一命。」
我低头,看到他头发散乱,脸上由于高热出现不寻常的潮红,现在不是俊俏书生了,简直是我心尖上的妖孽。
「我怎么会走,江湖儿女,向来讲究的就是义气,本姑娘能救你一次,自然能救你两次,你放心,你这条人命,包在我身上。」
白衣书生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游移,停在我的胸前,眸中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姑娘仗义,老夫这就开药方,照着方子抓药即可。」
这书生喝药,仿似旁人喝凉水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吨吨两碗就下肚了。
喝了药,书生有点精神气了,靠在床头,双目应该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姑娘,小生觉得今夜可以……可以洞房了。」书生害羞一般,声音小得我几乎听不到。
「放心,自会打点好。」我从腰包里掏出一颗蜜饯给他,「今晚我们就请客栈的人做个见证,我方才已经让掌柜的张罗婚礼了,保证晚上就能入洞房。」
白衣书生的脸上又开始出现不寻常的红晕,又开始掩唇咳嗽了,不过这次是轻轻浅浅的,不碍事。
「你放心,我在画本里看过,我会轻一点的,保证让你不难受。」
这下他不掩唇了,直接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有泪流出了。
我上前一步,轻抚他的背:「你看你,都要从了我,以后这么害羞可不行啊。」
书生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轻声问:「既然要成亲了,小生还不知晓姑娘姓甚名谁呢,也还没有上门拜访过高堂,要不此事从长计议呢?」
「我叫陈芸,扬州人,今年十八,我爹是杀猪的,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别看我家杀猪,也是略有薄产,成亲后养你也是绰绰有余。」
「再说了,我打小就跟我爹打下手,现在也是有一身杀猪的好本事,将来不会亏待了你,跟我成亲,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还有,你身体不好,方才郎中说以后离不开用药续命,你跟了我,我也会保证不会亏待你,当然了,你喝了药,该用力的功夫还是要用力的,我的钱也不是白使的。」
白衣书生听了我的保证,展开笑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生也会尽力而为,不会让姑娘白花钱的。」
「就这么说定了,你先躺一会儿,我出去买两身红衣裳。成亲我也不会寒碜你的。」我把他塞进被窝,打算向掌柜打听下,买两身红衣服,点两支红蜡烛。
当我从集市上归来时,客栈竟然火光冲天。
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客栈中好多人扭打在一起,死伤不少。
白日里,端茶倒水的小二,这会儿正面目狰狞地抄着一把刀到处砍人。
我还没看出个究竟,旁边冲出来一个黑衣人,一剑捅穿了小二的肚子。
完了,可怜我的那个未过门的夫君啊!
我的二两银子啊,我的钱又白花了,我对不起我爹啊!
「喂,你还活着吗?」我冲着火海喊道。
还好我为了省钱,选的厢房比较偏,这边火势暂时没那么大。
我仰头浇了一瓢水,冲进屋内。
只看到书生狼狈地倒在地上。
又窜过来一个黑衣人,目露凶光地举剑朝书生杀过去。
那是我的夫君,我的银子,我抽出腰间短刀,拿出我爹教我的杀猪本领,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了黑衣人。
还真别说,我爹教我的这些杀猪功夫还挺实用。
我短刀还没收进刀鞘,只听见「砰」的一声,一根房梁从上面掉下来,砸在我跟书生之间。
火势愈来愈旺,烟雾也越来越浓,我捂紧口鼻。
倒是那书生,这会也不咳嗽了,吓傻了一样,静静地坐在地上,竟然还对我笑:「姑娘,你快走吧,我动弹不了了,别让我连累你了。」
「笑这么好看,成亲后,每天在被窝里给我笑半个时辰再睡。」
一咬牙,我抽出短刀,左挥右舞地斩开火焰。
费劲巴力地把书生背在背上,踹开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
跳下去才知道,正好跳进黑衣人的包围圈。
我跟书生好像被裹挟的饺子馅一般被黑衣人围得越来越紧。
我深吸一口气,看来今天脱身没简单了。
我从腰包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书生的嘴里,又把怀里的银票全塞给书生。
「去扬州找我爹。」
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只见我的大黑马于火光处呼啸而来,我用力把书生甩上了马背。
大黑马驮着书生,像闪电一样,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火光中,客栈也轰然坍塌,我握着刀,感慨:「人果然不能太好色,书生夫君没找到,谁能想到命就要交代在这里呢。」
我大吼一声上前:「来吧,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们的剑快,是我的命硬,还是你们的命硬。
04
一番厮杀后,我虽然挨了一刀,但四个黑衣人也都被我砍翻在地。
背上血流的太多了,我已经不大看得清眼前的一切,我拄着刀,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我爹这套杀猪的刀法还是有点用的,虽然用了半个时辰,但好歹也有一战之力。
背上的剑伤越来越疼,我的眼皮开始发沉,脑仁也疼的一抽一抽的了。
当我又隐约看到眼前出现个黑衣人时,我的手已抬不起手中的刀了,不禁苦笑。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还是我爹说的对啊,贪恋美色,早晚会害了我的,现在不但银子贴进去了,连那书生的手都没来得及摸一下。
真他娘的窝囊!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
睁眼看到一个黑衣人倒在我的面前,脖子上被箭射出来的窟窿还在冒血。
我四处张望,只见之前离去的白衣书生手握弓箭,坐在大黑马身上。
一人一马,人像个冷面修罗,马鼻喷着人气,像是冲锋陷阵的战马。
我看着书生很陌生,当然了,我俩一共也没见面多久,但是他现在给我的感觉浑然不似之前的那种柔弱。
察觉到我正在打量他,白衣书生从马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搀住了我。
我苦笑一声:「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亲自挑选的男人。」
「我有名字的,我叫敖亭,」他语气顿了顿,「以后多多关照。」
除了龙王哪里有正经人姓敖的,我头一歪,晕过去了。
这血流的也忒多了,我得吃多少肉才能补回来啊。
果然色是刮骨钢刀啊!
05
等我在睁开眼睛,已经是在敖亭京城的宅子里了。
这个书生还真捡着了,有祖传的大宅子,光是管家奴仆都一大堆,更别提欠我的几两买药银钱了。
但是从我醒来,就被困在这个宅子里养伤,到现在都不记得有多久了。
剑伤早就结痂了,每当我说要出去转转时,敖亭这厮总会拿出大夫的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来叨叨。
感觉整个人都憋闷的要生毛了。
我可没忘我来京城是干什么的啊,我是要去找姜伯渔理论,顺便要回欠钱啊!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日,敖亭临傍晚被喊出去忙了,一直到吃过晚饭都没回来。
月黑风高夜,正是作案时。
于是我揣上姜伯渔寄来的退婚书,翻墙溜了出来。
京城不愧是富贵迷人眼啊,这在扬州城,这个点早就宵禁了,街上都安安静静的了,但是京城不一样,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帅气迷人的小哥哥,灯红酒绿的。
抛个媚眼给路过的小哥哥,这会我竟然有点理解姜伯渔了。
这可选择性也太多啦!!!
要知道我就早点来了!
「芸芸,芸芸。」
冷不丁被人拽住了衣角,扭头一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是姜伯渔这个白眼狼。
竟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没想到他竟然呜呜咽咽地扑了过来,搂住我哭哭啼啼:「芸芸,你可算来了,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你不是要退婚吗?这是唱哪一出啊?
姜伯渔看我一脑门黑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对我解释。
原来他高中探花后,就被昭华郡主一眼看中,尽管已经禀明有未婚妻,但是郡主拿自己老娘的性命相威胁,没办法,才给我写了退婚书,只指望我能读出其中猫腻,能过来救他。
「芸芸,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好想你啊!」
「等等,那郡主多大了,好看吗?」
「芸芸,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对你情深似海,就算她美若天仙又怎样,也不能这样强娶啊!」
「姜伯渔,你哭够了没,你鼻涕眼泪都擦到我衣领上了。」觉得后脖颈凉凉的,我以为是姜伯渔的眼泪,结果扭头一看。
呜呜呜,不远处敖亭一身青衣,提着一盏兔子灯,冷冷地盯着我。
大型社死现场,我嗷的一声,推开了姜伯渔。
姜伯渔反而上前一步:「还好芸芸你过来了,你一定要救我,救我老娘啊,就是死,我也不会娶郡主的,我不怕死,可是不愿老娘被我牵连,求求你一定要救出我老娘……」
姜伯渔拉着我的手,巴拉巴拉还在说着什么,可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我看见敖亭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敖亭站在我面前,薄薄的嘴唇吐出冷冰冰的文字:「芸芸,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06
该怎么解释,从何处解释呢?
他姜伯渔没想着跟我退婚呢,他只是被逼无奈,我跟他好几年的情义呢!
可是这敖亭,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长相甚是俊美,更何况还有过命的交情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孩子才做选择。
于是我张口:「我看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谁知这姜伯渔完全看不出我被动的样子,竟然先跳出来:「你是谁,我可是芸芸的未婚夫,见过父母高堂的,等回扬州我们就成亲。」
大哥,这时候你逞什么强,果然,敖亭的脸色比刚才更青了,都发黑了。
「不好意思,我们是成过亲的夫妻,是吧芸芸。」敖亭咬牙切齿。
「其实也不算成亲吧……」毕竟一场大火,没办成嘛。
「芸芸,你这算什么,这才短短几天,你是要始乱终弃嘛。」
「芸芸说没办成,那自然是不算的,我们可是有媒人为证,有婚书约定,带章的,你看,而且我们还有父母的祝福,我还有芸芸送我的情书呢,你有什么?」
这是炫耀的时候嘛,姜伯渔,你闭嘴吧!
算了,这修罗场先晕为敬吧。
脑袋一歪,身影一斜,敖亭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我。
先睡一觉吧,醒不来就好了。
事不遂人愿,我醒了,场面并没有变的好转,眼前还是这俩人,只不过场景换了,好像在酒楼里,因为俩人现在是坐着了。
我头又一歪。
「我是可以等你睡醒,不知道这位兄台的老娘等不等得。」敖亭端着一碗凉茶,脸色并没有变的好一点,语气凉凉地说。
「对哦,我还有老娘,哎呦,老娘你等着我。」姜伯渔这会也急了。
「芸芸,你知道的,我往日苦读,只为了能考中,谁能知道中了探花后,竟遇上了昭华郡主这么蛮不讲理的人,早知道这样,我上什么劳什子京城。」
「那昭华蛮横不讲理,罔顾礼法,她竟然还亲了我,我不干净了,芸芸我对不起你啊。」
「什么,竟然抢在我的前面动我的男人,这也太不讲理了,你莫怕,她亲一次,我就亲三次,我给你亲回来。」豪言壮语刚放出来,就收到敖亭的一记眼刀。
「那个,芸芸,其实你现在亲回来就行,不然我总觉得对不起你。」姜伯渔说着话把脸凑了过来。
「砰」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原来是敖亭掷出了手里的茶盏,青花瓷的茶盏支离破碎的撒了一地,我好像看到我之后的命运。
「陈芸,你忘记了,你救我的时候我说的话,以身相许,你忘了在客栈你哄我脱衣,亲我,摸我,搂着我的时候了,你可是许了我共白头,如今竟然是公然出轨,我要去官府状告你始乱终弃,见了旧人,不顾新人,你让我这残破的身躯还怎么娶别人。」
姜伯渔听了这话,脸像个调色盘一样。
「纵然如此,也是我对不起芸芸在先,怪我没把话说清楚,怪不得芸芸。」
「自然是怪她的,我本来清白身子,现在被她,被她这样,我还怎么面对别人。」敖亭说着说着竟然委屈上了。
被我哪样啊,我可是连手都没摸到啊,你这谎话编的也太像那么回事了。
敖亭见我不说话,竟然一把拽过姜伯渔,从袖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横架在姜伯渔的脖子上。
「陈芸,我的清白已经交给你了,你不要我的话,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我走之前,肯定要带走这个奸夫。」
万万没想到敖亭竟然还是这个偏执的疯批啊!
「是我们有婚约在先的啊,大哥,奸夫应该是你吧。」姜伯渔眼圈又红了,京城都是疯子,一个昭华郡主够疯了,现在又来一个疯子,他跟芸芸的缘分好难啊!
「我早就说了,咱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咋就不理解我呢,大不了到时候我每天多杀头猪,我辛苦点,绝不会亏待你俩。」
天无绝人之路,门外传来吵闹的声音。
姜伯渔的脸色瞬间煞白:「不好,是昭华郡主找上门来了。」
我灵机一动,当机立断,上前夺过敖亭的短刀,转向左边对姜伯渔说:「别急,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救出姜大娘。」
又转头对右边:「别急,见机行事,说不定昭华郡主就带走了姜伯渔是不。」
还好两人听了我的话,暂时一致对外。
07
京城什么都多,人更是多的数不清。
敖亭的大宅子里上上下下奴仆一大堆,这昭华郡主来,也是呼呼啦啦,呜呜泱泱带了一大群人。
姜伯渔还真没夸张,这郡主长的明艳动人,国色天香,真是天宫里的嫦娥一样。
郡主穿了一身大红劲装,手持长鞭,这会正生气,杏眼圆瞪,樱桃小嘴撅着,真是可爱又招人喜欢。
「芸芸,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啊,你不能把我推给郡主的。」
「郡主这么漂亮,你是咋想的呢,还宁死不屈。」我晃着脑袋很是不解。
「美貌如烟花易逝,德行与智慧方能永恒,我既与你有婚约在前,定是不会辜负你的。」
「再说了,我跟我娘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陈叔收留了我们,给我们银两,供我读书,我如果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岂不是猪狗不如。」
姜伯渔你干脆改名叫姜不够算了,这么能巴巴。
「郡主,您家世好,容貌娇,京城多的是好儿郎,求您放过在下一马。」
「我对你一片真心,没想到你竟这么伤我,好,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未婚妻是吧,我今日就刮花她的脸,我看你还能欢喜几时。」
美人脾气这么大!
「是他不愿意,你刮花他啊,关我什么事,郡主你莫要搞错喽。」
「他以后还要做的夫君的,刮花了脸,带出去没面子的不还是我,你当我傻啊。」郡主还是有点智商的。
「这样吧,今日咱俩比试一场,赢了,你带走他,再也不要来京城,输了,你就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郡主哭的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看的我于心不忍。
「郡主,使不得,你自幼习武,长公主更是给你了无数武林高手教导,十岁就打遍京城无敌手,芸芸,只是个杀猪的,有点子力气而已,她如何能是你的对手啊。」
「好,既然不是我们郡主的对手,那就赶紧收拾铺盖,滚出京城。」郡主身后的婢女头仰的跟个骄傲的鹅一样,用鼻孔对着我说话。
「士可杀不可辱,你难道比猪的力气还大,比猪还难杀,没比划怎么就知道我不行,我还就不信了。」
被这双大鼻孔怼着着实让人不爽。
「好,免得被人说我欺负你,我先让你三招。」这么礼貌的郡主真是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不必,既然要比划,那就要公正,动手吧,郡主。」
昭华郡主像个炸毛的银渐层一般,嗷嗷着就冲了过来。
三招过后。
「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们都在骗我,都是在哄着我玩……」
我爹教我的招式,我连第四招都没出呢,这郡主就被踢翻在地了。
一大群婢女哗的一下就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郡主扶了起来。
「我要回去告诉我娘,什么武林高手,都是江湖骗子吧,丢这么大的人,呜呜呜。」郡主气得不行,哭得嘴唇都哆嗦了。
「大胆,竟然欺负郡主,来人,把她绑了。」大鼻孔婢女指使旁边人要绑起我来。
我用胳膊肘抵了下姜伯渔:「你倒是上去安慰下啊。」
姜伯渔上前一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退了回来,终究是没上前去。
我扒拉开要绑我的人,上前把鞭子塞回郡主的手里,扯起衣袖,稀里哗啦地给她擦了一通眼泪:「哭了就不漂亮了,不哭了。」
郡主见了鬼一般,瞪大了双眼瞧着我。
「我看你底子还是不错的,回去在练练,打败我分分钟钟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昭华郡主才哆嗦着说:「我要抢的是你未婚夫婿,你不恨我吗?」
「嗐,世上帅哥千千万,这个不好那个换。」话虽然糙,但是理是这么个理。
再说了,郡主也不见得是个坏人,要真是有心眼的坏人,早在姜伯渔拒绝的时候派杀手灭我口了。
她什么都没做,任由我来京城寻姜伯渔。
不,且慢,稍等,那客栈不会是吧。
「什么客栈?」郡主一脸不解,那看样子不是她,估计就是家单纯的黑店吧。
身份尊贵,没有什么得不到的,这情窦初开就被拒绝,总归是不甘心。
「可是他有才学,性格好,长的也好看,我就是要带走他,呜呜呜,渔哥哥,你不跟我走,不但梁伯母,我把这个陈芸也带回大牢。」这郡主看样子是动了真情,提气姜伯渔又哇哇哭起来。
不过,抓我回大牢,犯不上吧,郡主,我可以自行消失的。
一直隐身的敖亭咳嗽着走了过来,打着圆场:「姜伯渔,我看你不如先跟郡主走,否则,连累上芸芸,到时候连个救你们的人都没有了。」
郡主看到敖亭,一双眼睛溜圆,小嘴巴都张的大大的:「就……就……」
敖亭对着郡主点头:「就是,姜伯渔你说呢?」
「天子脚下,我看你们还能强抢不成,芸芸,你等我改日面见圣上,我定要掺她一本,我定会回来的。」
姜伯渔一步三回头的被郡主拽着走了,还不忘嚎:「芸芸,我不在的日子,你保护好自己,离这个人面兽心,别有用心的家伙远点。」
郡主听了这话,上前点住了姜伯渔的哑穴,飞也似地消失在院子里了。
一场闹剧落幕,我盯着敞开的院门,若有所思。
「人都走了,还在看什么,难道就这么喜欢他。」敖亭一开口一股子酸味。
08
喜欢谁?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是简单的一个喜欢不喜欢能够说得清楚的。
「我们相识于微时,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不喜欢了。如果说哪天我遇到事了,能用姜伯渔一条命换我活,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反过来也一样,我也会义无反顾。」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是我们为彼此都能做到这个程度。」
「所以当我收到退婚书时,我就知道他肯定遇到难处了,除非他死了,不然他不会跟我退婚的,既然他没死,那必定是有人拿他老娘做文章了,他在这世上也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骂他,放出话去要找个比他个更优秀的,不过是障眼法,要麻痹他在京中的敌手。」
「还好我有惊无险的来到了京城,唯一意外的就是路途中遇到了你这个变数。」
敖亭提醒我:「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长公主只有昭华郡主一个女儿,打小就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昭华郡主能在京城横着走的原因,今日之事,就算昭华郡主不说,也必定会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有些纳闷地看着敖亭,这王公贵族深宫里的事,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捏了捏腰间藏着的锦囊,那是我出门时,我爹给我的,说走投无路时方可打开。
我爹也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来,除了他,对任何人都要有点戒备心。
所以我没对敖亭透底。
「京城这个地方,人真多啊,风吹落招牌,掉下来砸到人,都能砸到三个京官,我一个杀猪女,能做什么么?」
「不过,姜伯渔头悬梁锥刺股,不分寒暑,日夜苦读,他是有大志向的,如若娶了郡主,一名郡马,进不了仕途,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呢?」
「而且,我也不是吃干饭的,我也打听过了,郡主还好,心底不坏,但是长公主就不好说了,骄横跋扈,刚愎自用,仗势欺人,姜伯渔到了她的手下,能讨到什么好日子呢?」
「一辈子抬不起头,读了半世的诗书用不到正地,只能在宅院里写写风花雪月,无病呻吟有什么用呢,这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呢。」
敖亭静静地听我说着,眼底无波地抬头问我:「如果长公主逼他就范,你能做什么呢?」
「敖亭,你不用管我能做什么,山中我救了你一命,客栈中你救了我一命,咱们两清了,你我相识不久,我不想拖累你,咱们就此别过,各自珍重,前途似锦。」我对着敖亭行了个礼。
敖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有专注有深情有喜欢有遗憾……
算了,我瞎看瞎说的,除了黑眼珠子我也看不出来别的。
自从我见到那个大宅子就知道敖亭的身份不简单,我不想长公主一趟浑水没趟明白呢,又惹上别的惹不起的人物。
趁早滚远点保命要紧。
……
我转身出来了,这次敖亭没追我。
暂时想不到什么办法,以静制动,先等着郡主他们找上门吧。
我在街上随意地逛着,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不转转都对不起我这一路颠簸的。
正走着呢,前面堵了好多人,我凑过去,原来是个说书人。
说书人加几个读书人,有捧哏有逗哏,聚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但是我听了没多大会,就觉得不对劲。
原来他们在妄议当朝摄政王,什么窃国贼,玩弄权术,排除异己,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实在听不过去,我顾不得许多,破口大骂。
书生们被我这么一打岔,脸红脖子粗的跟我理论。
摄政王十二岁就上阵杀敌,带领三军死守边疆,用区区两万人打败十万匈奴军。十五岁又南下,豁出性命平定蜀地之乱……像个灭火将军一般,哪里有战乱铁蹄就踏去哪里。
他的权利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回来的,不然先皇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怎能撑到现在,更别提现在河海宴清,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了。
文功武治,现在皇帝年龄小,他协助主持朝政,哪条律例不是为百姓着想,哪项变法不是为了百姓利益,别说是摄政王,就是他皇位他也坐得。
「是他在前方冲锋陷阵,是他在朝堂呕心沥血,才换来你们在这太平盛世,舌灿莲花,胡说八道!」
「真要有那个抱负,不如你们去参军,去前线,去跟敌人拼命去,武不能上战场,文不能治国理政,就靠着一张嘴搬弄是非,你们比村头嚼舌根的老大娘都惹人烦。」
「你说话太粗鲁,」其中一个书生气愤地站起来,指着我口吐芬芳,「不可否认他之前是有功劳的,但是现在他挟持幼主,把持朝政,肯定是别有用心,觊觎皇位,如果真是忠臣,就该交出兵权,还政于朝。」
「交出兵权给谁,给你吗?你能干什么,但凡你们能争点气,他也不至于事必躬亲,事无巨细,全都自己去做了?」
「分明是他摄政王狼子野心,要是真有心,早该找到之前的护国大将军陈将军了,陈将军之神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看,就事论事,我是哪句说的不在理了还是哪句不对了,你可以针对我的观点反驳我。」
「你,你……」
「怎么了,是不是你爹没教过你,不要用手指人,不礼貌,还是回去多让你娘教教你吧。」
「姑娘,你这么维护摄政王是不是你们认识啊?」
「我倒是想认识,但是我只是个杀猪女,哪有这等机会,只不过是从小听我爹说起过。」
「你们在京城夸夸其谈,不痛不痒,根本不知道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还不太平,你们觉得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背着你们负重前行罢了,你们是好日子过久了。」
「姑娘说得对,先皇政策软弱,民不聊生,是小将军接过这个烂摊子,身先士卒,配合陈将军,两人拼命才换来朝政和平啊,如果没有他和陈将军,那些匈奴军就要抢到了京城啊,这才过了几个年头,你们这些后生,就忘了小将军的功勋啊。」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凯旋归来后,陈将军就是受不了朝堂上的争权夺利,乌烟瘴气,才一怒之下,杳无音讯了,如今国主年幼,只剩下摄政王这一根国之栋梁,你们是连他都要折断吗?」
一个须发洁白的老爷爷涕泗横流却还一字一句的为摄政王争辩。
老爷爷上前拍了拍我的手:「姑娘,难得你还记得小将军的好,有你这样的人,国之有幸啊。」
老爷爷说完,拄着拐杖,蹒跚地走了。
「看你们把爷爷气的,把我也气的不轻,请我喝酒。」
长公主,郡主,敖亭,书生,一连串的事气的我脑仁嗡嗡的。
书生被说服了,恭敬地给我打了坛酒。
开坛就闻了酒香,不愧是京城,酒都比我们扬州城的香。
「姑娘,郡主有请。」大鼻孔婢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面前。
「请什么请,有话就说。」
「不瞒姑娘说,性命之忧,万望相救。」这会不用鼻孔看我了,说话也客气了。
「姜伯渔不是跟你们走了吗?能有什么事?」
「姑娘,长公主听了今日事,勃然大怒,派人要捉拿你,但是郡主求情,也就作罢,但是这姑爷,不,这姜公子死活不从,长公主大怒,软禁了郡主,放出话来,今晚成亲,姜公子不同意的话,就先杀掉你,在杀掉他,至于姜伯母,有你在,就用不着她了。」
「杀也应该先杀姜伯渔啊,他不同意的,杀我干甚?」
「郡主说姜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求求你,救救我们郡主吧。」
「越说越离谱了,我跟郡主才一面之缘,她活不活得更是跟我不沾边了,更何况,这可是她老娘先开的头啊。」
「姑娘,我知道是我们郡主对不起您,可是我们郡主年纪小,她只是恋爱脑,喜欢上了姜公子,求求你救救他们,往后说不定郡主就能回心转意,再说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啊,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搀起大鼻孔,突然发现她这样低下头,鼻孔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我开玩笑的,我还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啊。」
不就是长公主吗,不就是飞扬跋扈,不就是目中无人,不就是特权阶级嘛,让我这一无所有的杀猪女来会一会她。
09
「娘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留下婉儿怎么办啊?」
「娘啊,你睁眼看看婉儿吧,爹没找到,你再离开婉儿就真没有活路了。」
「娘,娘,娘……」
公主府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衣衫褴褛,面带污垢,正趴在席子边嚎啕大哭。
席子上的我,悄咪咪揪了下女童,暗示她太大声了,震的耳朵疼,让她离我远一点点。
没多大功夫,府门口就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看热闹的。
「怎么回事啊,谁这么大胆敢闹到公主府门口。」
「长公主能是好惹的,看样子这女童威胁了。」
「还能怎么危险,听说啊,这是姜探花老家的妻女,本来是进京赶考的,结果因为一表人才,被郡主相中,硬是扣下了。」
「可怜可怜,听说这姜探花还是娘俩起早贪黑缝衣织布,攒的银两才得以进京的呢。」
「这人长的好看也有罪啊,听说姜探花并不是攀龙附凤之人,是抵死不从,被打的奄奄一息,这娘俩也是走投无路!」
「真是造孽,吃好的穿好的,天下男人那么多,连夫君都要抢别人的,你看这小女娃多可怜。」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女童哭得也越来越大声。
「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长公主还真能只手遮天吗?」
「去敲登闻鼓去,就不信强抢人还有理了。」
随着女童凄惨的哭声,百姓们的议论声也是越来越大,最后竟然都齐齐地怒吼:「放人,放人……」
我眯起眼睛看,不错不错,尤其是带头的那几个人,银钱没白给,演技都到位。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时辰左右,公主府终于顶不住了,大门终于打开了。
冲出来一队侍卫,开始驱赶百姓。
随后跟来的管家让人拽着席子上我的胳膊,硬要拉我起来。
「啊,你们不要杀我娘,要杀就杀我吧,不要杀我娘。」女童扑上来,拉扯着我的腿大哭。
我胡乱挣扎着:「不要杀我儿,不要杀我儿。」
「荒唐,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么荒唐的事。」人群中伸出一双手,搀住了我,「姜夫人,您放心,就算拼了前程,也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是状元郎。」
「状元郎仁义。」
「夫人,你不必忧心,我回去就写状子,我们投到大理寺,我就不信没人能判得了这案子。」
「是啊,梁夫人,我明日定让我岳丈上朝时禀明皇上,让皇上明断,把您夫君还给您,让你们一家可怜人团聚。」
「对,我们一起上书。」
书生们七嘴八舌地帮我想办法。
管家这会好声好气地说:「大家误会了,郡主只是羡慕姜公子的才情,才请到府上做客的,谁知道梁夫人跟公子这么情深,这么一会就离不开,既然如此,梁夫人也请进府吧。」
「不,我不去,去了你们就关门打我跟我儿,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夫人哪里话,只是公主好客,邀您进府喝杯茶。」
但是侍卫们没有给我反抗的余地,簇拥着我跟女同,推进了公主府。
「夫人不用担心,我等都会在外面等着你们的。」还好书生们靠谱。
大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都听不到了。
公主府又大又漂亮,光这花园都比寻常村子大了。里面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花开着。
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的老妇人站在中间:「陈芸,你倒是挺会拿捏舆论的,你不过才十八岁,怎会有这么大的女儿?你这种三脚猫的手段也配在我面前玩弄?」
连我的性命和年龄都知道的清清楚楚,长公主也是提前做了功课的。
「姜伯渔在哪,他是死是活,我要见他。」懒得跟她虚与委蛇,我直接开口道。
「你娘是谁,我一看到你,就有一股子烦人的感觉。」长公主皱着眉厌恶地说。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其他的我没听我爹说过。」
「好,你不是想见姜伯渔吗,带上来。」长公主说话声音尖利锋锐,好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我看见听见她也是一股子厌恶的感觉。
姜伯渔被人拖了上来,往日意气风发,青衫长立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只剩一身染血的中衣,混着混迹,都看不出之前的颜色了,脸色也是惨白。
他被人掼到地上,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抬头对我笑着说:「芸芸,你果然还是来救我了。」
我蹲在他身边,掀起他的衣服看,全是鞭痕,下手之人怕是得了冬荣的真传,这种皮鞭打人,是疼到骨头缝里了。
姜伯渔,一个读书人,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读书人,被这样折磨了一整夜。
「公主,不好了,」一个婢女匆忙赶来,「那姜老夫人上吊,被人发现,此时正昏迷呢。」
「一个贱妇,死不足惜,不必在意。」长公主没有丝毫的慌张和在意,她只是这样轻蔑地一撇嘴。
姜伯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她一个寡妇,替人浆洗,为人缝补,没日没夜操劳,只为了儿子能考取功名,她怎么就是贱妇,她没偷过没抢过,教出来的儿子有才华,有品德,不愿意背叛恩人,这么好的姜伯母怎么就是贱妇。」
「你强抢男子,毫无道德感,仗势欺人,毫无怜悯之心,吃着百姓的供奉,你干的有一件是人事吗,我看你才是实打实的贱妇。」
我恶狠狠地盯着长公主那张刻薄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这张脸,真让人恶心啊!
「娘,放他们走,不然我就死给你看。」昭华郡主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她握着一把短刀,横在自己的脖子前,一双杏眼红肿如核桃。
她绝望地看着姜伯渔,她知道,他们此生再无可能。
10
「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跟为娘作对,为娘是为你着想啊。」长公主脸色铁青。
「娘,不是这样的,你放他们走。」昭华郡主哭着喊。
不过她的短刀没起到什么作用,侍卫们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抢走了她手上的短刀。
昭华郡主知道万事难以挽回,痛哭倒地。
「大胆陈芸,意图刺杀本宫,将她拿下。」随着长公主一声令下,侍卫们欺身上前。
我的动作更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刀。
电光火石只见,我已经杀到她的跟前,上前一脚就踢到长公主的胸口,随即左手捞起她,右手飞快地扇了几耳光上去。
侍卫们不敢贸然行动。
「我让你贱妇,贱妇的,今天我一定要扇够你这个贱妇,让你强抢人,让你钟鼎鸣食,让你朱门绣户,吃喝着百姓的心血,却如此作践人,我让你横行霸道,我让你颐指气使……」
我每说一句话,都使足力气扇一个耳光,一开始长公主还嘴硬:「贱民,殴打皇家人,你就等死吧。」
「好呀,反正死之前我肯定会带走你的。」说完,我又一个耳光甩过去,我不是暴躁的人,看到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一肚子气。
所以手下也不留情,没多大功夫,她就面色青肿,金钗落地,成了一副猪头。
我把软刀横在长公主的脖子上,回头对姜伯渔喊道:「你还能站起来吗,你们,把姜伯母送过来,再给我们找一辆马车,现在就去,不然我现在就割掉她的头。」
长公主全然没了刚才的威风。
「快,按她说的来,把那个老婆子送过来,给他们找个马车。」
「快,慢一点的话,我的脾气是不好的。」我把软刀往里送了送,长公主脖子上瞬间出现一道血迹。
「啊,啊,你们听不到啊,快点。」养尊处优的深宫妇人哪里受得了这个疼,长公主嘶哑着嗓子吩咐着侍卫们。
姜伯渔忍着痛,咬着牙,靠着女童扶着站了起来。
「芸儿,是我们连累了你啊。」老泪纵横的姜伯母也赶过来了。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擒贼先擒王,只要我能拿捏住长公主,我们就能杀回扬州城,到时候带着我爹落草为寇好了。
反正山中土匪我都认识,跟我爹的关系也不错,土匪头子更是不止一次夸我机灵,反应快,力气大,一看就是当土匪的好料子。
是我爹一直不同意才作罢的。
昭华郡主还在哭:「姜伯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闹成今日这般局面,是我对不起你……」
姜伯渔这次看了眼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下。
我们一行四人就这样挟持着长公主往门口走去。
侍卫们不敢造次,只能谨慎地开门,远远的跟着。
迈出大门,说等着我们的书生不见了,围观的百姓不见了,整条街死一般的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想必是侍卫们早就在我们进府之时驱散了满街的百姓。
我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地四周张望,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的加大。
「四弟,救我。」手下的长公主突然喊了起来。
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从街道那头浩浩荡荡的赶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被我分手的敖亭,他一身玄色锦袍,迎风而立,在一众将士面前更显威严。
「四弟,快,射死这贱婢。」长公主遇到救命,玩命儿的嘶吼。
四弟,我心里轻笑一声,这敖亭不是等闲之辈。
敖亭没理长公主,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芸芸,你的胆子远比我想象的也大。」
我就当夸我好了,笑了一下回应:「那是自然,不然也不能找上你啊,晋王殿下。」
敖亭,当今皇上的亲叔叔,长公主的地点,尊贵的晋王殿下。
当初在茶楼,昭华郡主紧张的神态已让我疑窦重生,整个京城无人敢惹的郡主,看到敖亭出来竟然紧张到口吃。
那一句「就……就」想必就是舅舅。
整个皇朝,能让郡主喊舅舅的能有几人,我当时就猜测,敖亭身份必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也这是这份猜测,让我落荒而逃。
所以当时我就当机立断,斩断了跟敖亭的情丝。
但怎么也想不到,之前好好的准未婚夫婿,一眨眼就变成领兵围堵射杀我的统领。
僵持之间,昭华郡主哭着跑出来,甚至还在门槛那绊了一跤,顾不上疼痛,跪着求敖亭:「舅舅,放他们走吧,此事因我而起,是我不懂事,是我害了姜公子,求舅舅放他们一马。」
长公主这会嘴硬了:「你哭什么,为了一个贱民,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四弟,不用跟他们废话,统统射杀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啪」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是嫌扇的不够是吗?」
我冷冷地说,眼睛充血,现在我是真想杀了这个泼妇的。
心里是这么想的,手上也是这么做的,刀刃用力,长公主的脖子上瞬间鲜血直流。
「啊,不要,不要啊。」长公主抖成筛糠,呜呜哇哇地大喊。
「晋王殿下,我劝你识趣点,分别之时的那杯清茶,已被我下了断肠草,三日之后毒发,你就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你现在放我们走,我可以把解药给你。」
「职责所在,如果我不放呢?」好像中毒的是别人,敖亭的神色并无变化。
旁边姜伯渔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受了一夜折磨,身上伤势不轻,长时间的站立已消耗尽他仅存的体力。
女童踮着脚尖,用力地支撑着他。
我心下一紧,我们要快,时间越长对我们越不利。
「不放我们走,那你就陪你的好姐姐去吧,你们都去死。」我瞪着眼睛,咬着后槽牙放话。
没想到敖亭听到我这话竟然放生大笑,笑的癫狂,笑的莫名其妙,笑的让人心里发毛。
「陈芸啊陈芸,你还真是没良心!你跟你爹可不太像。」
11
我爹,他怎么会认识我爹一个杀猪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们到底是没走成,敖亭这个疯子,团团围住我们,决计不肯后退一步。
疯了一般,不顾长公主脖子上的血迹,不顾长公主的嘶吼呐喊,不顾跪在地上求饶的昭华郡主,不顾我的刀越收越紧。
就那么静静地跟我对峙。
「噗通」一声,是姜伯渔摔倒在了地上。
「儿啊,你醒醒,你不要吓娘啊。」
「芸芸,你们走,不用管我,快。」姜伯渔气若游丝地说道。
女童在我旁边也嘀咕:「姑娘,这个公子身体热的发烫,想必是伤口引起的高热,得尽快诊治。」
昭华郡主也冲过来,扑在姜伯渔身上,哭声凄惨。
「舅舅,求求你们放他们走好不好,你不放的话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你说什么,就为了这个贱民,本宫真是白养你一场。」长公主嚎叫着。
昭华郡主提起裙角作势就要往前冲,我急忙拦住:「敖亭,你送他们几个出城,我留下,任你处置。」
「你就这么喜欢姜伯渔,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一命,我们这一段又算什么呢?」敖亭幽幽地说。
他似乎在考虑,静默了一会,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芸,你的良心呢,是不是你从头到尾都是在玩弄我,是不是我说的话你从来都没听进去过,是不是从来没在意过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正想开口问问他都说了什么。
身前的长公主先嚎开了:「敖亭,这个节骨眼儿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们不能晚点说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救你姐……」
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响动,从远处又奔过来一股骑兵!
越来越近,只见带兵之人跳下马,先看了一眼我,确认我无碍后,长舒一口气。
然后对着敖亭双手抱拳行礼:「多谢晋王殿下今日出手相救,这份情我们将军府记下了。」
我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但是他又转头对我这么一磕:「救驾来迟,万望郡主恕罪。」
他这么一跪,哗啦啦,这一队骑兵都跪了下来!
写着「陈」字的军旗在风中猎猎飘着。
郡主,郡主在那边啊,你们跪错人了。
长公主突然像被狗咬了一下,嗷的窜了出去:「原来是你,真的是你,我就说你跟那个贱人怎么长那么像,我就说我第一眼看见你怎么就厌恶,真的是你。」
她揪住地上跪着的邓叔叔衣领:「邓闲,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在哪里,陈仲进在哪里,你说啊。」
「我找了他那么多年,这么多年,没想到他还是恨我,不肯见我,他在哪里,你说啊?」
邓叔叔,是我们杀猪摊旁边的打铁铺里的掌柜,一身腱子肉,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专注手里的铁器,没想到竟然是陈家军的将领。
而我爹,他不叫陈铁柱,他原来叫陈仲进,是说书人口中的赫赫有名的护国陈将军,是杀的匈奴军闻风丧胆的陈家军主帅。
当时我把锦囊送到将军府的时候还在疑惑我爹怎么跟将军府攀的亲戚,感情我爹就是这将军府的主人啊。
有编制,有封地,正儿八经的将军。
怪不得刚才敖亭说起我爹,原来是老熟人。
我机械性地把头扭向旁边,刚才邓叔叔说他是救兵,想来是救我的,可是我做了什么?
我给他下毒,让他去死。
12
邓叔叔没眼力见地扶住了要装晕的我。
没法子,只能尴尬地笑了声,虚与委蛇,见机行事吧!
不理清事情还好,理清了真是吓一跳,这个敖亭竟然真的是我的未婚夫,我娘说过的!
陈将军一往无前杀敌的故事早在民间传开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书人都能倒背了,妇孺儿童,人尽皆知。
陈家军英勇善战,勇往无前,在我爹的带领下,镇守北疆,收复城池,不止一次打退匈奴军。
更是跟摄政王联手平定蜀地之乱,让百姓免受内战之苦。
天下太平后,摄政王走上朝堂,权倾朝野,陈将军听说身体不太好,慢慢地消失在百姓的视线中。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爹竟然是护国将军,大将军威风凛凛,阵前杀敌,怎么想都跟那个大腹便便的老登联系不在一起。
邓叔叔带我们回到了将军府,姜伯渔和姜伯母也都带回来了,女童不愿意受拘束,要继续乞讨,邓叔叔给了她点散银,嘱咐她遇难事就来将军府。
昭华郡主每天天不亮都来将军府,天黑后还不走,衣不解带的伺候着姜伯母和姜伯渔,甚至到了后来说将军府厢房不少,干脆住下了。
敖亭好像真生我的气了,我去了几次晋王府道歉,别说敖亭了,连他的贴身小厮都没看到。
又一次扑了空,我回到将军府长吁短叹。
邓叔叔叹口气:「你说你挺机灵的一个人,咋就看不懂晋王殿下的心思呢,还给人家下毒。」
我撇撇嘴:「我不也没真下嘛,吓唬吓唬他而已。」
「他不见拉倒,礼物我还省了呢。」我打开没送过去的糖霜山楂,自己吃了起来。
「好吃,邓叔叔,要我看这事就算了,咱也不是非得上赶着是不。」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冷冷地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就知道不该在人背后说坏话。
去几次人影都没见到,刚说丧气话就被抓个现行。
衰!!!
「那我也不能全怪我吧,哪有人那么杀气腾腾地救人,我吓都要吓死。」
邓叔叔看了眼我俩,悄悄溜了出去。
「你还是不信我呗。」敖亭暗戳戳的阴阳我。
「大哥,咱俩才认识多久,我也不好自作多情啊。」
「郡主,您的信。」小厮跑着送过来一封信。
是我爹写的,敖亭伸长脖子也要看。
「喂,你这人有没有公德心,这是私人信件,我爹给我写的,不是写给你的。」
「小气,看看又不会少一个字,叫我看看你那薄情的爹写了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爹之前渣过他,怎么这也一股子怨妇味。
看吧看吧,都这场面了,难道事情还能更糟糕。
很快,我就打脸了,是的,是有比这更糟糕的!
我爹告诉我,喜欢敖亭,那就成亲,要是不喜欢,那就退婚,要是喜欢姜公子,那就成亲,要是不喜欢,照样退了,要是两个都喜欢,现在我是郡主,有权优势,一并收了,也不是养不起。
敖亭看完,脸色又是铁青,撕拉撕拉三下两下就把书信撕的粉碎,扬天一撒。
「你看,这是我的信。」在他满是杀意的眼神中,我吞回了后面的话。
姜伯渔,不可能的了,昭华郡主一天到晚焊在了他身上,那么娇软的一个妙人儿我也不忍心看她哭哭啼啼的。
我跟姜伯渔也说过了,恩情是恩情,不必因为我们家对他有恩,就非得搭上一辈子的感情,喜欢郡主的话就大胆去追求吧,现在有将军府撑腰,就算长公主又能怎样?
有权势真好啊!
敖亭,现在别说是我愿意,我看他杀我的心都有了,还成亲,想屁吃吧!
想来也搞笑,来了一趟京城,还是没拐回一个夫君,难道要回去丢人,被张婶他们嘲笑。
不,断不能这样,我陈芸可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回过神,只看到敖亭拂袖而去的背影。
既然道歉没用,那我就开始放大招了,月黑风高夜,我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翻墙进了晋王府,摸索着找到了敖亭的卧房。
烛火映着敖亭的身影,他正在窗前看书。
我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刚踏进去一只脚,一把冰冷的剑横在我的脖子上:「凉,凉,凉。」
13
敖亭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冷眼看着我:「你当这是你家杀猪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王府是什么?」
我抬起头,学着昭华郡主教我的含情脉脉地眼神:「我想来,但是不想走,好吗?」
又凑近一步:「我知道前面是我对不起你,这不是来问问你,看你对我,是否还有情意,如果你有情意,皆大欢喜,如果没有情意,我陈芸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敖亭没搭理我,只是把剑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我知道公主府门口我冷言伤人,让你伤心了,可是那时情势危急,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想想,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了,客栈救你不是假的吧,我想跟你成亲可不是假的吧。」我用食指在敖亭胸前画圈圈,看到他吞咽口水。
「我知道要救姜伯渔势必会得罪长公主,我也是不想连累你。」
「怕连累我,我是尊贵的晋王殿下,是当今皇上的皇叔,谁敢审判我,谁敢欺负我,我看就是你不想要我找的借口而已。」
「可是不是还有摄政王嘛,他也是长公主的弟弟,还有太后,我怕他们为难你。」
「我们和好好不好,我请你吃糖雪球,请你吃桂花糕好不好,我每次吃甜点的时候心情就会很好。」
「你放心吧,我问了我爹,我爹这个将军还是有点话语权的,你跟我在一起,没有人会为难你的。」
敖亭似有松动:「你这不是权宜之计,你莫不是又骗我的吧。」
「我发誓绝不负你!否则天打五雷轰。」为表诚意,我从腰包里拿出一枚玉佩,情真意切地说:「这是我爹娘的定亲之物,我娘病逝了后,我爹就收了起来,这么多年,一直珍藏着,我现在送一块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陈芸的人了。」
敖亭神色难辨,但是一直没接,我气急:「你既不愿,强求亦非良配,那就此作罢,告辞。」
转身要走!
敖亭这下急了,用力扯住我的胳膊,把玉佩接过去:「你看你,说着话有急眼,哪有人道歉像你这么没有诚意。」
「再有诚意,没有台阶下,也挺让人为难吧,你下次不准这样。」
「好好好,往后都挺你的。」敖亭这才露出笑脸。
风从窗口传来,敖亭咳嗽了一声。
「你身体不好,不要吹凉风了,赶紧休息。」
「你陪我。」这会换他幼稚了,撅着嘴撒娇。
「那怎么行,孤男寡女,传出去你不做人了。」我大吃一惊。
「芸芸,成亲都成过了,你不觉得你现在考虑这些不是有点晚了吗?」
呵呵,我又尬笑一声。
「从你要跟我分手,我一刻都睡不着,我不要你离开,我要你陪着睡。」
「不分了不分了,你赶紧睡,我明日再来。」
「不嘛不嘛。」敖亭扭着撒娇起来,一股恶寒冲上心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抱住他,「好好好,你睡,我看着你睡。」
14
我对敖亭自然是有点真情的。
但是偌大的宅院,昭华郡主反常的态度,都让我觉得他身份不凡。
于是茶楼分别之际,我一是不想连累他,二也是做给长公主的眼线看。
后来大鼻孔婢女找到我,暗地里还塞给我一封信,昭华郡主写的,告知了我敖亭的真实身份,长公主的弟弟,当今皇上的叔叔,晋王。
我是猜到敖亭身份尊贵了,但是没敢猜这么尊贵。
先皇弟弟,常胜将军,皇权在握,但是也听说受太后猜忌,朝堂受排挤,日子过得也不是那么风光。
看似尊贵的晋王,如若因为我在跟长公主翻脸,那岂不是罪过,于是我不想他受牵连,才选择独自面对长公主的狂风暴雨的。
不过也伤透了敖亭这个不知情的心,让我是一顿好哄啊,这厮也越来越黏人,简直像个人形挂偶一样。
「邓叔,你说我爹怎么不来京城,这么大的院子住着多舒服。」
「不比那杀猪强,我给我爹写信,叫我爹也来。」
「邓叔,太后召我入宫,你说会不会是鸿门宴啊?」
「太后跟晋王什么关系呢,她不会为了皇位拉拢我吧,到时候我怎么对敖亭交代呢?」
「邓叔,你说我跟敖亭在一起行吗,你觉不觉得他年龄有点大啊。」
「你说他年纪大,身体又不好,我嫁给他会幸福吗?」
「邓叔,邓叔,你说话呀,可是不嫁给他,你说他这病恹恹的身体,黏糊糊的性子谁还能忍得了他啊?」
「邓叔,你说太后多大年龄啊,她会不会很凶?」
「邓叔,你说你有个朋友是神医,你给他写信喊他回京给敖亭诊治一番。」
「邓叔,你明日陪我进宫吗?」
一直挠后脑勺的邓叔叔总算有点动静了:「太后只宣了你,邓叔就算想跟着也进不去啊。」
「你担心什么,你连长公主都差点杀头了。」邓叔叔嘴一撇。
「呵呵,那不是走投无路了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没事,尽管多年不回京,将军也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无法无天可能不太行,不过在这皇城里横着走,应该没问题。」
敖亭这个人太黏人,每日里是走哪跟到哪。
邓叔给我爹写信告知了一切,我爹回信说白养了我这个闺女,女大不由爹啊!
我爹别看五大三粗的,心思还挺细腻的,不过不用担心,我跟敖亭说过了,成亲后我爹在哪我就去哪。
没想到一进宫才发现,太后不是召见了我自己,是举办了一个赏花宴,宴请了整个京城的公子贵女。
太后不是我想象的那么老,看着跟长公主年龄相仿,保养得当,举止优雅。
她比长公主好多了,脾气也很好,见人温温柔柔的。
详细地问我习不习惯京城的风水气候,吃喝是否还受用,哪里有短缺尽管开口。
我看着她,感觉很亲切,尤其是一双眼睛,慈爱和蔼。
我拉过敖亭,低声对他说:「太后娘娘这般慈爱,她不喜你,定是你有错。」
「我看着她,好像看到了我娘一样,你说她不会真的就是我娘吧。」
自从知道我爹是护国将军后,我真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相信了。
「你这脑袋瓜在想什么呢?」敖亭宠溺地弹了一下我的脑瓜崩。
我好不容易梳好的发型,我把他的手扒拉下来。
「皇叔,这就是皇婶吗,不介绍一下吗?」一抹明黄色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你?你?你怎么在这?」
15
热热闹闹地赏花宴因为皇上的到来更加沸腾了。
谁又能想到,当今皇上是我的师弟!
每年暑期,都会有个京城的小公子去我家借读,我爹每次都说是母亲那边的远亲,轮流在亲戚家暂住,所以每年暑期轮到我们家时我也没太在意,只当多个伙伴。
现在想想,我爹也没骗我,可不就是个寡人嘛!!!
每个暑期,我爹都把他送到我不愿去的书院,认真读书,下了学就跟我一起摸鱼捉虾,爬树翻墙,放风筝,甚至蹲旁边看我爹我俩杀猪,他对我杀猪的手段一向是佩服地五体投地,甚至发誓将来长大了,杀猪技术一定要比我强。
因着他比我年龄小,又跟着我的夫子、我的老爹学东西,所以我一直就喊他师弟,他也懂事,喊我师姐。
师弟怯怯地看了一眼敖亭,腼腆地对我说:「师姐,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是我皇叔和陈将军不让我说的,皇叔每年送我过去是想让我学兵法之术。」
「凭什么他可以一走了之,我却要留在这四方城里带孩子,他想得美。」敖亭开口还是那股子怨妇味。
「也是我的主意,我怕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这件事不放,诋毁陈将军,所以一直都是瞒着大家的。」太后在后面也温温柔柔地开口。
太后笑着说:「你跟丹丹的性子还真是像,跳脱,惹人喜欢。」
「丹丹」是我那早逝母亲的名字。
「您认识我母亲?」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从小到大,我只听说她是病逝的,其他的我爹向来不说。
「当然认识了,我们可是闺中密友,你娘可是名冠京城的贵女呢,可惜,去世的早。」
我们静静地听着,好像那个鲜活的少女又活过来站在我们面前一般。
「太后,你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可是被四弟害的好惨啊。」一股不和谐的声音传过来。
原来是禁足刚满期的长公主啊,看样子还是打的轻,不知悔改。
「太后,你可知这贱丫头是谁吗?」长公主话音未落,敖亭身影一闪,只听一声响亮的耳光响起。
「你,你,你竟然打你姐?」长公主捂着右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可以欺负芸芸,你也不行,更何况她一点没惹你。」敖亭端起茶碗,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水,好似刚才打人的不是他一样。
「太后,你看到了吗,为了这么一个粗鄙之女,还未成亲,他竟然都敢打我,以后还会有咱们的好日子吗?」长公主这次聪明了,躲在太后身后。
「皇姐,哀家看这芸芸活泼可爱,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人,晋王性子沉稳,两个成亲倒不至于沉闷,性子互补,哀家看着着实合适呢。」
嘻嘻,就喜欢看长公主吃瘪的样子。
她捂着脸,神色晦暗不明,一双眼睛更是像淬了毒一样:「谁都可以嫁四弟,但是陈芸不行,晋王,你不要以为你大权在握,我就没有办法你了。」
「敖亭是哪里得罪了你吗,他浑身上下数不清的刀伤剑伤,为了王朝他也是豁出了性命的。」我挺起胸膛,上前护住敖亭,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他。
「我是在说他吗,你装什么糊涂,我是说你啊,你配不上他,你算什么东西。」长公主喊完后迅速低头双手护住耳朵,看样子,被打怕了。
「我怎么了,我甜美可爱,要杀猪会杀猪,要种地会种地,大小还是个郡主,我配他绰绰有余的好吧,你说呢?」
敖亭听了我的话,点头如捣蒜:「有余,有余,我的福气。」
师弟看着敖亭,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如果上次你不服气,我不在乎再多管你几个月。」敖亭冷冷地说。
这话一出,长公主彻底泄了气,噤若寒蝉,不敢吱声了。
关键时候,还是师弟靠谱:「这件事朕做主吧,师姐你跟皇叔择日成婚,婚后你们想去扬州还是京城都随你们,这皇宫的大门也是随时为你们敞开。」
要不说还得自己人,看我师弟,一开口,就知道师姐想要什么,一锤定音。
出宫前,我暗戳戳地拉住师弟。
师弟大惊失色:「师姐,我还小。」
我一个巴掌打在他后脑勺:「嘿嘿,不好意思,没收住,我只是想问问你,不是说朝堂现在摄政王说了算吗。他人呢,今天怎么没见他啊。」
师弟又露出那一副看到脏东西的样子:「哦,摄政王啊,近日感染了疾病,再加上之前战场上的旧疾复发,怕是性命难保,时日无多。」
师弟说着,眼泪涟涟,你这态度对吗,你俩不应该势同水火的吗?
进宫一趟,没见着自己的人生偶像摄政王,我虽然有点小遗憾,但是成亲在际,我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更没想到的是我跟敖亭离京回扬州城那日,宫里传来说摄政王病逝的消息,全国缟素。
我呆坐在马车里,双手捂脸,久久不能释怀。
敖亭很意外:「你跟摄政王很熟吗?」
「虽然世人都说摄政王霸权,但是我爹他们都说是他让百姓吃饱穿暖,大家才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他这一去,皇上还小,不知道朝堂会不会动荡。」
「这你就别担心了,敖卫那小子长大了,有太后辅佐,不会出岔子的。」
「我可是自小就崇拜摄政王的,我爹说起他来也是赞不绝口,本来以为能瞻仰一面的,结果也没如愿。」
「我都在你身边了,你还要看谁,不看也罢。」敖亭似吃醋一般,臂上更加用力了。
「好好好,不过,他真不该被遗忘掉的,是他开拓了这么个美好的朝代,可是他自己却没体验到。」
「我们好好活着,百姓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慰藉。」
「是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看看这大好河山,以后还要把他的事迹讲给我们的孩子听。」
敖亭不说话,把头闷在我的怀里,一直紧紧箍着我的腰。
16
我带着敖亭回家,我爹好像不怎么开心。
敖亭却像是偷了腥的猫儿一般,恭恭敬敬地给我爹敬茶。
我爹端着架子,眼睛余光都不带瞅他一眼的。
我在底下踢了好几次我爹,我爹才叹口气无奈地接过了茶水。
我爹并未公开身份,依旧是那个杀猪匠,我也依旧是杀猪女,大家也都依旧照样生活,只是有多嘴的大娘打趣我,没想到我真的从京城中找过来个一个读书人,而且比姜伯渔皮相还好。
说是读书人,但是不娇气,日常打个下手,忙上忙下的,看着脾气就好,是个过日子的人呢,大家都夸芸芸这次有福气了!
我们置办了一个很大的宅子,因为敖亭说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就算成了亲,也不能丢下他一个老头儿孤家寡人,要把我爹接过来,但是我爹犟脾气,说啥也不愿意与我们同住,说是等老的走不动路了再说吧。
敖亭在院子里种上了我喜欢吃的葡萄,并在架子下搭了个秋千。
我跟敖亭蚂蚁搬家一般,一点点的往里塞喜欢的物件,把属于我们的家布置起来。
不过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跟敖亭成亲固然开心,但是床榻之间,总是要个没够,闹半夜闭上眼,早上还要再来一遭。
就算我自幼跟我爹杀猪学武,有点功夫底子在身,还是觉得受不了,折腾人。
虽然一开始是我叫嚣的比较凶,但是真做起来,才发现我只是个花架子,再这样下去我可禁不住。
我暗地里去找大夫,大夫捻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他这么大年龄才开荤,免不了折腾,习惯了就好。
转眼成亲三年了,敖亭虽然在房事上折腾的厉害,但是考虑到我年龄不大,虽然我们暂时不打算要小孩。
敖亭知道我性子跳脱,于是开了间私塾,我教孩子们习武,他教孩子们读书,整天过的也是有滋有味,热热闹闹的。
有一次,我跟我爹出去吃酒,回来的晚了点,到家已经天黑,看到敖亭静静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他会不会有点孤独。
敖亭他是在京城长大的,他没有亲人在这,就连小师弟,现在也是政务繁忙,连着两个暑期没过来了。
不过小师弟也很能干,政通人和,慢慢地就成为了百姓口中称道的明君了呢!
我轻轻地把下巴放在敖亭的肩上:「夫君,你是不是觉得在扬州城生活的无聊了,想不想家?」
「娘子为何会这样问?」
「我跑出去玩的时候,你不觉得无聊吗,我方才看你坐这好寂寥。」
「那娘子是心疼我了,心疼我的话以后可要时时带我在身边可以吗?」
「啊这……」夜里纠缠不休,白天里还要时时刻刻黏一块啊。
看我有点犹豫,敖亭瞬间红了眼眶:「我就知道娘子是嫌弃我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才成亲三年啊,娘子。」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看到他泫然欲泣地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几年了,敖亭是知道怎么拿捏我的。
「我就知道芸芸最爱我了。」说话就说话,这越凑越近的脸是怎么回事,罢了,美色养人,我闭上眼,任由敖亭抱上了榻上,一夜无眠。
「芸芸,你会厌烦我吗?」
「我为什么会厌烦夫君啊。」我爹要是听到我这夹子音,估计会以为我鬼上身了。
「因为我日日缠着你,时时盯着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烦,觉得不自由啊。」
「哦,你既然知道,那就别搂太紧了。」
没想到,这敖亭抬起我的胳膊,瞬间吻上我的胸前的雪白:「不,芸芸,你不能烦我,我爱你,我爱你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啊。」
酥酥麻麻地滋味瞬间贯穿全身,我忍不住在敖亭的身下蜷起身子。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爱你的。」我嘟嘟囔囔地说着,任由他吻遍全身。
没想到今日敖亭尤其疯狂,他竟然用尖尖的牙齿轻轻地撕咬着,在我身上留下红红的细密晕。
最后关头,更是把我禁在床架上,逼我求他:「芸芸,你要爱我一辈子的,不,一辈子不够,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爱我,说爱我。」
我全身颤栗,被他折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拱起身子,贴紧他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爱他。
敖亭这才抱紧我,疯狂的侵入,与我纠缠成一体。
17
敖亭番外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人了。
听说我娘是个美人,是宫里出了名的娴妃,不过她身体不太好,去世的早。
没有娘的孩子的像根草,更别提是在宫里了。
外人说起来可能光鲜,皇子,多尊贵的身份,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尤其是长公主,她是我爹的第一个孩子,尤其受宠,长得明艳,但是心肠却像是浸泡着毒汁长大的一样。
她每每见了我就要欺负我,踢翻我的饭碗,剪掉我过冬的棉衣,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夜里冻的瑟瑟发抖。
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我也长大了。
我会用弹弓打麻雀自己烤着吃了,我也会用在夜里裹紧窗帘为自己取暖了。
我的大哥虽然生性懦弱,但是也心底善良,他没有苛责我,也没有欺负我,只当我不存在一样。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大哥哥,他叫陈仲进,听说是陈国公家的嫡子,家世显赫,身手不凡,一张脸更是冠绝今古,帅绝人寰。
他进宫朝见,下朝时在宫里迷路遇到了正在逮蚂蚱的我。
后来他比我大哥对我还要好,他甚至在我爹——哦,也就是皇上面前替我争取了读书的机会,他邀请我去他家书院读书。
我去的第一日,就听见陈老爷子在骂他:「我们陈家世代忠良,你如今却跟皇子交往过密,这会让陛下疑心的。」
「可是父亲,娴妃娘娘的孩子不该跟个野孩子一样。」
我背着嬷嬷给我准备的一个破布包,裤腿已经短了很多,我局促地站在陈国公面前,他久久地看着我,长叹一声。
陈大哥让我别在意,他留我在陈府住下,告诉我启蒙太晚,机会来之不易,要严于律己,每日都要考我的功课。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于是我拼命地学习,夫子每次看到我都欢喜地点头。
功课跟上之后,我便开始跟陈大哥学习兵法,功夫。
陈大哥告诉我,朝堂并不稳,边疆也不稳定,身为娴妃娘娘的孩子理当做出一番自己的抱负的。
这时我才知道,我娘原来跟国公爷的弟弟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妻,我娘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但是一次偶然的逛街,改变了一切,她被我爹一眼相中,宣进了宫中,不顾阻拦,不顾君臣,强娶了我娘,我娘为了家族忍了下来,但一直郁郁寡欢,生下我就香消玉殒了。
那时候我娘经常来陈府做客,陈大哥小时候跟我娘屁股后面追着跑,所以我娘没了后,他是费尽心思,把我接出宫,让我读书。
我爹呢,宫里美人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尝到了甜头的我爹很快就忘记了我娘这个人,当然了一并忘记的还有我。
北边匈奴打了过来,陈大哥要上前线,国公夫人哭红了眼睛,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舍不得,可是陈大哥说大丈夫在世,不能立业于世,那跟蝼蚁有什么区别。
我自告奋勇,跟随陈大哥跑前跑后。
就这样不到一年的功夫,陈大哥就把匈奴赶出了境外。
陈大哥身世显赫,长相俊美,又有军功在身,自然是朝中大臣和京中贵女的第一选择。
尤其是公主,这时候已经是长公主了,因为我爹已经死了,纵欲无度,他终于累死了,继位的是我的大哥,懦弱,善良,无城府的哥哥。
长公主尤其喜欢陈大哥,但是陈大哥毫不为所动,长公主想遍了注意,高调追夫,闹的是沸沸扬扬,但是陈大哥娶了范丹丹,范尚书家的嫡女,温婉有礼,跟陈大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成亲第二年,可爱软糯的陈芸就降生了,她真的好可爱啊,我每日里都喜欢守着她,守着那个小小的摇篮。
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唱歌,嫂子在旁边打趣我说:「小亭这么喜欢芸芸,长大了让芸芸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十几岁的我害羞地红着脸低下头,声如纳蚊:「好!」
是真的好!我以为会烂死在宫里,来到陈府,能吃到美味的饭菜,能穿上暖和的衣服,能体会到国公爷严父一般地教导,能从国公夫人得到母亲一般的爱恋,能从陈大哥身上学习到长兄如父,能从嫂子身上感受到温暖,这些才是家人,才是亲人啊。
但是长公主不甘心,她竟然胆大到趁一次陈大哥出征在外,召见了嫂子,嫂子进宫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当我们凯旋回来,却再也等不到笑意盈盈的嫂子了,国公和国公夫人也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样,不是为了牙牙学语的小女娃芸芸,估计二老也跟着去了。
陈大哥疯了一半杀进宫里,后来就带着唯一的女儿小芸芸隐居了。
犹记得他们走的那日,陈大哥两眼悲伤,他问我:「皇家都是薄情人,宫里更是人吃人,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我身为皇子,现在已是王爷,我该回宫了,陈大哥。」
陈大哥静静地看了我许久,道了一声「保重」转头就走了。
怀里的芸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甚至还伸出双臂要我抱抱。
望着远去的背影,我的泪也流了下来,原谅我,陈大哥,原谅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回宫后,因为我已经颇有战功了,所以皇兄也不在小瞧我,给我赐了府邸,我开始在沙场上展露头角。
18
我一步一步筹谋着,抽走了长公主手中的势力。
在外,我是有名的将军,在内,我开始在朝堂上扶持自己的势力。
大哥随了父亲,虽然娶了宰相府的嫡女,但是并无收敛,一波一波的美人被召进宫,皇后从来不干涉,她只是尽心教导着敖卫。
长公主恨死我了,她搬出了宫,住进了公主府。
皇兄没几年,也追随着父亲的步伐驾鹤西去了。
就这样,我一个衣不蔽体长大的乞儿一般的人,现在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
我把侄儿敖卫扶上了皇位,做起来摄政王。
我的皇嫂还是那么柔柔弱弱的,我知道在她的教导下,敖卫会是一个好皇帝的,更何况他的外祖是当今宰相,别人也威胁不到他的。
陈大哥知晓了我留在朝中的真相,也早已原谅了我。
这中间我联络陈大哥,平定了巴蜀,安定了边疆,拓展了国土,陈大哥对我现在是赞不绝口,可是那些柴米油盐中的甜蜜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忽一日,昭华含羞带怯地对我说看上了探花郎。
探花郎,姜伯渔,扬州人,扬州,我不禁心思微动。
接下来姜伯渔的话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自己在老家有未婚妻,叫陈芸,两人感情深厚,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昭华郡主的心意。
一直在忙朝堂的事,我都忘记了这个小姑娘已经过了及笄之年,都有未婚夫了。
什么都没交代,我策马奔去,我奔去扬州,我要去看看陈芸,我要看看陈大嫂许给我的媳妇儿长什么样。
结果陈大哥得知了我要来的消息,派人堵住了我。
山中的匪不是匪,是陈大哥的心腹,闲时拿起锄头种地,战时就是所向无敌的兵卒。
他让我不要打扰他们现在的日子,更不要去找陈芸,他说皇家都是吃人的人,他不想芸儿走自己老路。
我自是不愿意的,我记得窗前嫂子对我说那个小女娃长大了做我的媳妇儿。
当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少女,眼睛明亮,骑着一匹黑马,打扮利落,整个人活力满满。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就是陈芸,眉梢那颗清浅的痣,我认得的。
我想上前相认,但是这陈芸怎么跟嫂子不一样,她不温柔,更不害羞。
她见面就问我要不要跟她成亲,陈大哥,你怎么教的孩子,来历不明的人,底细都没摸清,能成亲吗?
但是我愿意,我点头如捣蒜,我拼了命的愿意。
后来陈芸跟我说:「你长的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所以我想要抓住机会。」
我笑了,还有人能比陈大哥好看,芸芸你是不是有审美疲劳?
芸芸听了,更是睁大了眼睛:「我爹?好看?」
后来见到陈大哥,他已经把自己吃成了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这样,也就没人给他说亲了,他把最好的都给了女儿。
谁能想到,住个店还能遇到黑店,在火光漫天的夜里,我的芸芸来救我了。
像很多年前陈大哥救我一样,多年后他的女儿又救了我一次。
烛光下,她睡的昏沉,才给我机会仔细打量她,汲取着芸芸身上的美好。
我轻轻地吻上了她的红唇:「芸芸你可愿意爱啊?」
芸芸睡梦中被吵到,迷迷糊糊中呢喃:「嗯嗯,愿意。」
看,芸芸,你可是答应了我的,要爱我的!
明艳动人,但是性子却火辣,我看着她,明白了姜伯渔为什么拒绝郡主也要娶她。
可是姜伯渔,对不起,做人要有个先来后到的,芸芸,注定是我的。
可是当我看到芸芸夜里翻墙出去,在桥上被姜伯渔抱着的时候,我几乎难受得要昏过去一般。
在我听到她被长公主抓走的时候,我的心飞到了嗓子眼,我甚至马缰绳都抓不稳,我飞奔到公主府门口。
还好,芸芸没事,我看到她出府,还好我来的不算晚,我看到她手下的长公主狼狈,不错,不愧是陈大哥的女儿。
可是芸芸为了救姜伯渔竟然让我去死。
芸芸,我是敖亭啊,我是你答应要永远爱着的人,我是你前几日闹着要成亲的夫君啊。
我浑身发冷,心口更像是被捅了一刀一样,三魂已经没了七魄。
她不是也爱我的吗,难道这一切都是骗我的吗?
陈芸这个人,性格像她的长相一样,热烈坦白,爱一个人时热烈奔放,毫无保留。
可是当她要收回她的爱时,一切又都变了,她冷的像块冰一样,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箭矢射在了我的心口。
不,这不是我要的,芸芸也不该如此对我!
我开始示弱,开始撒娇,开始假装生气。
我的芸芸就是这么善良,知道误会我后,愿意哄我,逗我,陪着我。
甚至愿意带我回扬州。
19
我们成了亲,日子过的我都不敢想象,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娶到我心爱的姑娘。
我日日夜夜地害怕这种幸福是假的,我怕抓不住,于是我黏着芸芸,每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些是真的。
每次看她在我身下战栗,看她泛湿的双唇,迷离的双眼,我才确信这是我能把握住的幸福。
芸芸怕我寂寞,担心我无聊,开了间私塾,可是芸芸,只要贴在你的身边,只要埋在你的怀中,只要伏在你的身躯上,我都不会寂寞不会无聊,这就是我活着想要的全部啊!
我教书,她习武,日子过的也是热热闹闹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休沐那天,圈住芸芸在床榻之间,一天都不下床,芸芸的香甜我怎么都品尝不够。
但是芸芸爱热闹,她喜欢出去玩,还要回去看看陈大哥。
每逢这时候她就会格外卖力,在我身下分外妩媚。
她夫君夫君的一遍的喊我,我知道她想快点结束好出去玩,这个小丫头的心思当我不知道呢。
有时候她不出门,葡萄架下,一把躺椅,一杯清茶,她穿着薄纱轻衣,读一本书我找的艳情话本,我喜欢看着她越读脸越红,她翻着话本,我在她身上努力。
弄的一身汗,我听她唠叨我:「属狗的啊,啃的都是红印我还怎么出门?」
可是芸芸,不出门最好啊,这样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啊!
有时候下过雨天气凉快,芸芸喜欢摇船出去玩。
城外有一池荷花,水也十分清冽,人也不多,尤其是雨后,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船上饮酒,芸芸伸手够荷花。
「噗通」一下,芸芸不见了踪影,吓得我大喊,没人应我。
我觉得天旋地转,来不及脱掉长衫,扑通一下跳进去,刚入水就知道被骗了。
一下子就被芸芸抱住了,打湿的衣衫,芸芸胸前的丰满更是遮挡不住,我的欲火一下子被撩了起来,不由分说就吻了上去。芸芸嘴里十分清甜,清新的莲子味混合着辛辣的酒味,吻的难舍难分不知天地为何物。
冬日里的一天,醒来发现芸芸不见了,被窝一摸,也是冷冰冰的,想着是早就起床了。
芸芸,芸芸……
我批发赤足地跑了出去,跑到廊下,看到了院子里堆雪人的芸芸。
两个雪人,你依偎着我,我依偎你,亲亲热热的。
芸芸听到我的喊叫,回头看见我穿着单衣,光着脚,急忙跑来,把大氅批我身上:「扬州城很少下雪,我鲜少看到,夜里听到,就起的早了点。」
她搀着我回房里,拨了拨烧着的近似银炭,让它烧的更旺。
「不用怕,要相信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也不会不说一声就走的。」芸芸脱掉鞋子,拉着我躺进被窝,又随我胡闹了一通。
芸芸不愿意出去吃早饭,我便煮了酒酿圆子,坐在被子里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睡意蒙昽地靠在我怀里,张一下嘴,吃一口圆子,看着她迷糊的样子,我忍不住放下碗筷子,欺身亲了过去。
日子真好啊,一天天的,我跟芸芸!
我搂着怀里的芸芸,恨不得日日是冬天。
如果说我最厌烦哪个季节,那必定是春天。
到了春天,大家像蛇虫出动了一般,各种赏春宴、闹春宴,风筝节就开始了,芸芸就喜欢这样热闹的日子。
她去赏春,总会带回来各种各样的花儿,都是旁人送她的。
她去闹春,身上的彩绳连起来都能围住青州城墙。
最离谱的是城外十里花海,是所有人相亲的好去处。
若是着上哪家的公子小姐,便折一枝花丢给她。
芸芸调皮,每次都满载而归,我便让她扮成男装,结果收到的花更多!
尽管不喜欢热闹,但是也不敢让她独自出门了,我要把芸芸挂在我的身上,告诉大家这是名花有主的。
20
偶尔会收到太后的书信,告诉我们敖卫长大了,有担当了,也有喜欢的姑娘了。
敖卫有时候也会给我写信,告诉我长公主被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了,公主府抄家抄出了多少宝贝。
姜伯渔也很好并没有受长公主牵连。
我偶尔也会找陈大哥娶喝酒,哦,不,我的岳丈大人。
京城中的一切都已经跟我无关了,权谋也好,金钱也罢,我现在的宝贝就是芸芸。
我真是爱的发狂,我想天天栓在芸芸身上。
那日坐在葡萄架下,芸芸从院外回来,她抽走我手中的书。
「敖亭,你觉得成亲这几年你过的怎么样?」
「芸芸,我从来不敢相信我现在过的是真的,这是只有神仙才能过的日子,我爱你,日日能闻到你的气味,能守在你的身边,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敖亭,你喜欢小孩吗?」
「不喜欢,小孩子好吵……等等,啊,芸芸,是真的吗?」我欣喜若狂,抱起芸芸转起了圈。
「天呐,这是真的,芸芸,一个我们的骨血,一个像你又像我,一个我们的孩子,你敢信吗?」
「那你说你不喜欢?」
「我以为你说的书院那些吵闹的孩子。」
「可是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也会那么吵闹的。」
「不一样的,芸芸,不一样的。」我把头埋进芸芸平坦的小腹上,真神奇啊,我跟芸芸的孩子。
在生根发芽。
「看大夫了吗,我去找大夫。」我小心翼翼地把芸芸放在躺椅上。
「没事的,看过大夫了,还小,不碍事的。」
「不行,万事要小心,芸芸,芸芸……」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文字什么语言能表达我心中的狂喜。
芸芸拉过我挨着他坐下:「敖亭,这是咱们得孩子,往后你不会一个人,我们会幸幸福福的生活下去的,我们会陪着孩子长大的。」
「会的,会的。」我忙不迭的点头。
「可是以后肚子大了,你要忙起来了,你会不会烦我啊?」
「芸芸,不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烦你的,我爱你都来不及,看到你,我都幸福得像踩在云端一样,别提你现在还要给我生孩子了。」
其实我心里巴不得芸芸日日需要我,时时离不开我呢!
芸芸,这一生能遇见你,如焚心似火,情劫难渡,甘之若饴,万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