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又发新芽了，枝桠遮天蔽日，把半个晒谷场都罩在阴凉里。每天傍晚，43岁的王铁柱准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浓茶，眼睛望着村口的小路，却不是在盼哪个姑娘上门，而是在盼着能有个能说上话的唠嗑搭子。
王铁柱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幅活生生的农村硬汉画像。1米8的个头，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常年干农活练出的一身腱子肉，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撑得鼓鼓囊囊。黝黑的脸庞上，眼角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的痕迹，笑起来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带着几分憨厚。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农具而有些变形，可就是这双手，种出来的庄稼在村里数一数二，修起农具来也毫不含糊。
村里人都说王铁柱傻，这么好的条件，咋就不着急找个媳妇呢？每次听到这话，他总是嘿嘿一笑，猛灌一口浓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不想找，而是觉得没必要，更不想将就。
年轻的时候，王铁柱也谈过一个对象。那姑娘是邻村的，人长得清秀，手脚也勤快。两人处了大半年，眼看着就要谈婚论嫁，可最后还是黄了。姑娘想要进城买房，说农村日子苦，不想一辈子困在地里。王铁柱却舍不得这片养育他的土地，他觉得农村挺好，春种秋收，自给自足，踏实。就因为这，两人吵了好几次，最后只能好聚好散。
从那以后，王铁柱就没再正经处过对象。媒人倒是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给他介绍了不少姑娘，有离异带娃的，有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可他都一一婉拒了。有人说他眼光高，他却摇摇头：“不是眼光高，是觉得没必要凑活。”
在他看来，婚姻不是搭伙过日子那么简单，得有共同语言，能说到一块儿去。可现在的姑娘，要么一门心思想进城，要么就看重物质条件，他这样守着几亩地的农村汉子，实在入不了人家的眼。与其找个合不来的人，天天吵架生气，还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
王铁柱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下地，除草、施肥、浇水，把庄稼打理得井井有条。中午回家简单做口饭，扒拉几口就又去地里了，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悠悠地往家走。回到家，喂完院子里的鸡鸭，就开始准备晚饭，一碗面条，一碟咸菜，有时候炒个鸡蛋，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吃完饭，他也没什么消遣。打开老旧的电视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频道，也没什么好看的。想找人说说话，可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跟老人聊，无非就是家长里短，庄稼收成；跟小孩聊，又没什么共同话题。有时候他也会给在外打工的发小打个电话，可人家要么在上班，要么在忙家里的事，聊不了几句就匆匆挂了。
有一次，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两人在老槐树下聊了整整一下午。从庄稼收成聊到村里的变化，从年轻时的趣事聊到各自的生活，越聊越投机。那天王铁柱的话特别多，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可老头收完废品就走了，从此再也没见过。从那以后，他就更盼着能有个固定的唠嗑搭子了。
他盼的唠嗑搭子，不用多有文化，也不用多有钱，只要能坐下来，跟他好好聊聊天就行。可以一起在老槐树下喝茶，聊聊地里的庄稼长势，说说最近的天气变化；也可以一起聊聊年轻时的梦想，吐槽一下生活中的烦心事。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坐着，偶尔搭一句话，也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农闲的时候，王铁柱会去镇上赶集。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就是想多看看人，听听热闹。看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心里会踏实很多。有时候遇到同样一个人赶集的老人，他会主动凑上去搭话，聊上几句，心里也会觉得暖暖的。
有人问他，老了以后怎么办，没个伴儿多孤单。王铁柱却看得很开：“现在农村政策好，有养老保险，有合作医疗，老了实在动不了了，就去养老院。再说了，我现在身体硬朗着呢，还能再干十几年农活。”话虽如此，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孤单。
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王铁柱在家待了整整三天，除了喂鸡鸭，就只能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那三天，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憋得难受。第四天雪一停，他就赶紧搬了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哪怕没人跟他聊天，看看来往的行人，听听村里的狗叫声，也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老槐树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树下玩耍，有村里的妇女在树下纳鞋底、拉家常。王铁柱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们聊天，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会笑着回应。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唠嗑搭子，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懂他，能跟他推心置腹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铁柱依然每天傍晚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搪瓷缸子，望着村口的小路。他知道，也许那个唠嗑搭子很快就会出现，也许还要等很久。但他不着急，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喜欢农村的宁静，愿意坐在老槐树下，跟他聊遍家长里短，谈尽人间烟火。
夕阳西下，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王铁柱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丝执着的期盼。他不盼媳妇，不盼富贵，只盼一个简单的唠嗑搭子，能陪他在这平凡的农村岁月里，多说几句话，多添几分热闹，让这漫长的日子不再那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