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默安1-3

第一章 上京寻夫,误入樊笼

我叫苏晚,从江南水乡来。

行囊里揣着攒了三年的碎银,沉甸甸的,硌得掌心发疼。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是为了来京城寻我的未婚夫——陈家公子陈景明。

三年前,父亲病重,陈家派来的媒人说,只要我肯等景明在京站稳脚跟,便八抬大轿娶我过门。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让我务必信守承诺,我含泪应了。如今孝期刚过,我便揣着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半块玉佩,踏上了北上的路。

京城比我想象的繁华,也比我想象的冷。

客栈掌柜说,陈公子如今是户部侍郎跟前的红人,住在东城的锦绣巷。我攥着地址,在巷口等了三天,才看见那顶熟悉的青呢小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的陈景明却让我认不出了。

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串蜜蜡佛珠,眉宇间的青涩被傲慢取代。几个随从簇拥着他,往巷尾的酒楼去,路过我身边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景明……”我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散了。

他像是没听见,径直上了酒楼二楼。我咬着唇跟上去,在雅间门口被随从拦住:“哪来的乡野村姑?也敢闯陈公子的雅间?”

“我是他的未婚妻,苏晚。”我掏出那半块玉佩,指尖发颤。

雅间里传来陈景明的声音,懒懒散散的:“什么未婚妻?我不认识。扔出去。”

随从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在廊柱上,玉佩摔在地上,磕掉了一角。陈景明从雅间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看一块脏东西:“苏晚?哦,记起来了。家父当年随口应的,当不得真。你看你这穷酸样,配得上我吗?”

他身后的公子哥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陈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江南村姑?倒有几分姿色,就是土气了点。”

陈景明嫌恶地皱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我脚边:“拿着钱,滚回你的江南去。别在京城碍眼,坏了我的前程。”

银子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像块烧红的烙铁。我没捡,只是看着他,喉咙发紧:“你说过,会娶我的。”

“说过的话多了去了,你都信?”他嗤笑一声,转身进了雅间,“晦气。”

门被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欢声笑语,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念想。我蹲下身,捡起那半块磕坏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纹路,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这三年的等待,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

碎银快花完了,客栈掌柜开始催账。我不能坐吃山空,得找份活计。听人说“销金窟”招后厨帮工,工钱给得高,我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往那条挂着红灯笼的巷子走去。

销金窟是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门口站着穿红裙的姑娘,见人就抛媚眼。我低着头往里走,想找管事嬷嬷,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醉醺醺的公子哥。

“哪来的小蹄子?敢撞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酒气喷在我脸上,“长得倒干净,跟爷上楼玩玩?”

我挣扎着想逃,却被他拽得更紧。旁边的龟奴见状,慌忙过来打圆场:“王公子息怒,这是来寻活的,不懂事……”

“寻活?”王公子笑了,捏着我的下巴往楼上拖,“正好,爷缺个暖床的,就你了。”

“我不是来做这个的!”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拼命挣扎,“放开我!”

混乱中,我踢倒了旁边的酒桌,酒水泼了王公子一身。他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我,却被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拦住。那男人很高,戴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王公子,主子交代过,后厨重地,不得喧哗。”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王公子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我一眼:“算你运气好。”

我惊魂未定,刚想道谢,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架住。“既然敢冲撞贵人,就别想走了。”领头的婆子笑得阴恻恻的,“咱们销金窟,正好缺个听话的。”

我被拖往后院,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巷子,扔进一间潮湿的柴房。婆子手里拿着个黑瓷瓶,捏着我的下巴就往我嘴里灌东西,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是‘牵机引’,咱们楼里的规矩。”婆子拍了拍我的脸,“每五日发作一次,到时候啊,你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识相点,乖乖接客,不然……有你好受的。”

柴房的门被锁上,黑暗中,我听见隔壁传来女子的哭喊,凄厉得像猫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牵机引”发作的滋味——浑身像被万千虫子啃咬,骨头缝里都透着痒,意识模糊时,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缩在柴房的角落,抱着膝盖发抖。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几分。陈景明的脸在眼前晃过,他那嫌恶的眼神,比这柴房的黑暗更让人发冷。

原来他说的“滚回江南”,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狠到这个地步——或者说,这销金窟,本就是他的地盘?

几天后,“牵机引”第一次发作。

我咬着牙想硬撑,却疼得在地上打滚,冷汗湿透了粗布衣裳。意识模糊间,仿佛看见陈景明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月白锦袍,冷漠地看着我。

“景明……救我……”我伸出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从未认识过我。

也是,他如今正是青云直上的时候,怎么会认我这个被困在销金窟的“乡野村姑”?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急需摆脱的累赘。

疼到极致时,我反而笑了。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滴在冰冷的地上。

陈景明,从此我们两清了。你欠我的,我不讨了。但我苏晚,也绝不会任人摆布。

我要活下去,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有一丝机会。

第二章 暗夜赎身,无名之人

“牵机引”的药性,比婆子说的更烈。

每次发作,我都觉得自己像块被扔进滚水里的布,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烫,意识被熬得稀烂。有好几次,我都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却被旁边的女子死死拉住。

“别傻了。”她叫春桃,比我早来半年,脸上总是带着股麻木的笑,“死了更干净?可这药劲儿上来,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不如活着,等个机会。”

机会?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那是被客人掐出来的,像条丑陋的蛇。这里的女子,大多是被“牵机引”毁了清白,最后不得不屈从。她们说,这药是销金窟的老板特制的,专门用来拴住不听话的姑娘。

我见过那个老板一次,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人称“刘爷”,对陈景明却毕恭毕敬,一口一个“陈公子”。那一刻,我心里隐隐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为了攒力气,我开始假意顺从,跟着春桃学些伺候人的本事。刘爷见我“懂事”,把我从柴房挪到了二楼的小房间,说是“调教好了,给贵人留着”。

房间很小,窗户被钉死了,只能透进一点微光。我靠着这点光,在床板下藏了根磨尖的竹片——是从柴房偷偷带出来的,我想,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能用得上。

第二次毒发时,我正给一个富商倒酒。浑身的痒意突然涌上来,手里的酒壶摔在地上,溅了富商一身。他骂骂咧咧地要打我,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拦住。

是那个戴斗笠的灰衣男人。

他依旧遮住大半张脸,只对刘爷说了句“主子要她”,便架着软得像面条的我往外走。我挣扎着想问“哪个主子”,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我塞进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却透着股冷意。我蜷缩在角落,感觉他就坐在对面,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口。他把我抱下来,脚步很稳,掌心带着层薄茧,触到我发烫的皮肤时,竟让我打了个寒颤。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院里种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他把我放在床上,转身就走,房门“吱呀”一声关上,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我以为他会点灯,或者……做些别的。但没有。

黑暗中,我听见他走近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没有碰我,只是坐在床边,沉默着。药劲儿越来越烈,我忍不住哼出声,感觉有冷汗从额头滑下来。

忽然,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很凉,带着点粗糙的触感。那只手没有乱动,只是轻轻按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忍一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气息落在我颈窝,带着同他手心一样的凉意。我想看清他的脸,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和他耳后一道浅浅的疤——像被利器划伤的,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白。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感觉他解开了我的衣襟,指尖划过我锁骨时,带着点迟疑。但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用什么东西敷在我的心口,凉丝丝的,竟压下了几分痒意。

那一夜,他就坐在床边,没再碰我。

第二天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桌上放着一碗清水和几块糕点,我摸了摸心口,那凉丝丝的感觉还在。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我成了这小院的囚徒。

每隔五日,他都会来。

总是在夜里,总是带着那股皂角香。他从不点灯,我也从没看清过他的脸。他来的时候,有时会带些吃的,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

毒发时,他会用那凉丝丝的东西帮我缓解,偶尔会说一两句简短的话,比如“喝口水”“别抓”。他的指尖会碰到我的皮肤,每次触碰我都忍不住满足地哼几声。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心口。他的手很僵,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硌得我发疼。

“你是谁?”我轻声问,声音在黑暗中发颤。

他猛地抽回手,半晌才说:“不该问的别问。”

之后,他有整整三天没来。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春桃说过,销金窟的打手都心狠手辣,可这个男人……似乎没那么坏。

他再来时,带了件厚些的披风,扔在我床头。我摸着披风上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江南的冬天,母亲给我缝棉袄时,也是这样的针脚。

“谢谢。”我说。

他没应声,只是在我毒发时,动作似乎轻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在院子里种了些从厨房偷偷带来的菜籽,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心里便多了点盼头。他偶尔会带些书来,都是些旧书,书页泛黄,上面有淡淡的墨香。

我知道他在看我读书。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我脸上。有一次,我读错了个字,他竟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提醒。

我忍不住笑了,问他:“你也认识字?”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识几个。”

那是我们说得最长的一次话。

半年后,我在书上看到关于“牵机引”的记载,说此药霸道,最多一年便会伤及根本,再难根治。我摸着心口,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等药劲儿过了,我是不是就能离开了?

可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江南的家没了,京城又容不下我。

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我没有抗拒。毒发的疼意涌上来时,我往他身边靠了靠,感觉他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他的手抚上我的后背,安抚着。黑暗中,我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他又去做了什么。

“你……受伤了?”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手拍得更轻了些。

我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脸。这个在黑暗中陪了我半年的人,这个知道我所有狼狈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他的斗笠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碰。”他的声音很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缩回手,心里有点涩。是啊,他是谁?我是谁?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赎我出来,或许只是为了替某个主子看管一件“东西”。

而我,连被谁看管都不知道。

第三章 假死脱身,边境安家

“牵机引”的药性,在第十一个月时渐渐弱了。

最后一次发作,我只是有些低烧,没有了之前撕心裂肺的疼。他来的时候,依旧带着那碗凉丝丝的药,却没像往常那样敷在我心口,只是放在桌上。

“不用了。”我说,声音很轻。

黑暗中,他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起身,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些。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却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院子里的菜籽结了荚,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每天坐在门口,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心里空得厉害。他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没留下任何痕迹,只留下我这个被困在原地的人。

有一天,我发现院墙上的青苔被人踩过。顺着脚印望去,墙角有个小小的狗洞,被杂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他留的吗?

我心里一动,开始偷偷观察。夜里,总能听见墙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像在守着什么。我知道,那是暗卫,是那个“主子”派来监视我的。

我不能再等了。

我开始故意装作消沉的样子,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暗卫似乎汇报了我的情况,几天后,院子里来了个老妈子,送了些吃的,嘴里念叨着“姑娘可别想不开”。

我没理她,只是在她走后,把吃的藏了起来。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临。

那天雷声很大,雨下得像瓢泼一样。我听见墙外的脚步声乱了,似乎有人在低声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们被调走了。

是他吗?是他在帮我吗?

我没时间细想,从床板下摸出那根磨尖的竹片,又把攒了许久的布条缠在身上,遮住脸。我从狗洞钻出去时,泥水溅了满身,像只狼狈的泥鳅。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雷声。我凭着记忆往城外跑,路过一家柴房时,看见里面堆着些干草,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点燃了干草,火光很快冲天而起。我脱下外衣扔进火里,又在脸上抹了些泥,混在赶来救火的人群里,往城门的方向跑。

守城的士兵在盘查,我低着头,假装是逃难的灾民。就在快要被拦住时,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撞了我一下,把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塞到我手里。

“快走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熟悉的沙哑。

是他!

我没敢抬头,攥着馒头,混在人群里挤出了城门。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却忍不住哭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终究,还是放了我。

一路向南,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身上的钱很快花完了,我就给人缝补浆洗,换些干粮。路过一个小镇时,看见官府张贴的告示,上面画着我的画像,写着“逃犯苏晚,悬赏五十两”。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清秀,穿着体面,和我现在这副乞丐模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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