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岁那年,父亲把我与奶奶从武鸣乡下老家接出来,坐车,乘船又坐车,用了四天时间,终于来到父亲工作的桂西隆林县,从此我与农技大院结下牵绊一生的情缘。
从我有意识的记忆开始,“推广站”“苏湾一号”“道达””下乡”,这四个词在大人的口中与我的耳畔出现频率是最多的,我想用它们串起童年的回忆。
第一个词”推广站”,是父亲的工作单位——农业技术推广站。父亲1963年广西农学院毕业,满怀青春热血来到了广西的最西部的隆林县工作,这个机关单位是三排简易瓦顶白墙的平房围成三面的一个大合院,这里住着来自广西各地的“干部”。孩童的我虽身处偏远山区小县城,却从童年伙伴的口中,就知道”容县””北流””昭平””田东””平果””都安”这些地名。从小就耳闻广西的南腔北调,各种地方的生活方言都大致听懂,但我们这些小孩几乎都不会讲自已老家的话,只会说县城官话即桂柳话。时常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妈妈在家里用南宁白话跟我们絮絮叨叨,而我们仨小孩用一口纯正的桂柳话与之对答。对外人,妈妈会说一口桂柳话,但她的桂柳话带着不地道的“怪味”。平时大院很安静,只有老人小孩在家,因为大人们都下乡忙自己工作了。在大院,单位职工关系很融洽,我们小孩都被大人教导,男叫叔叔——李叔,赵叔,农叔,龙叔……女的叫阿姨——苏阿姨,黄阿姨,潘阿姨……,只有两个比较特殊,老一点的叫英姑,年轻的叫华姐。
第二个词是常听到父亲与同事交谈时提到的”苏湾1号”,它常出现在父亲的工作札记,我知道是一种玉米,与挂在家里墙上的玉米棒有关。直到不久前的一天,我带着探求之心向“深度求索”发问,得到的回答是——苏湾1号(Suwan1)是一个具有热带、亚热带血缘的玉米群体,由泰国Kasetsart大学利用36份热带、亚热带和温带玉米种质组成。它遗传基础丰富,具有茎秆坚硬、根系发达、耐涝、抗旱性强、保绿性好、抗病性好、籽粒硬粒外观品质好等优点,是东南亚国家和我国西南地区玉米育种的核心种质之一。苏湾1号在我国玉米育种中的研究和应用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至今也未结束。它通过轮回选择等方法改良后,产量潜力和综合农艺性状得到提升,为选育高产、抗逆、适应性强的玉米新品种提供了宝贵的基因来源。——这与袁隆平院士领导的杂交水稻研究的育种、选种如出一辙。我的父亲是行走在田间地头众多农技人员中的一员。1985年他可以像很多同事一样按政策调回原籍工作,但他放弃了,他觉得自己的事业在山区更有意义。
第三个词”道达”,它是个地名,是父亲玉米育种所在的村庄。我没有去过却也仿佛去过。在我童年记忆里,每到县城人车马喧腾的圩日,在午饭时间,家里会出现三五个汉族中年男子,穿着蓝色对襟衫,他们卸下马驮,将各自的马匹在附近找地方拴好,撒几把草料,就散坐在我家的饭厅,和父亲大声说着话,谈生计,说农事。我知道他们是道达人,来自父亲下乡工作蹲点的地方。道达是石山地区,马帮是唯一的运输方式。后来我在大学读到小说《山间铃响马帮来》,脑海第一浮现的就是三五个汉族男子牵着马驮走在弯弯山路。小时我曾好奇问母亲,他们为什么来我们家吃饭?母亲说,“你爸下乡到他们村,他们也招待他吃饭”。道达人是高山汉族,那里海拔高天气凉,一年四季吃干饭,而我家饮食是壮族的习惯,夏天就煮一大锅稀粥就咸菜,大叔们来时就会另煮干饭。爸爸说:“如果用稀粥来招待,人家会认为是不想待客。”直到我上初中,父亲换了工作点,农技大院才不再飘散马粪的气息。
第四个词”下乡”,虽排最后,却是全大院老老少少最常说的一个词。”你爸爸在家吗?” ”下乡了!” ”你爸爸下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农技大院里除了有推广站,还有精作站、土肥站、蚕业站、病虫测报站、植保站,一个办公室就是一个站。不远处还有农药厂,两公里外有园艺场。大部分农技人员的工作要经常下乡。现在想来我父亲一个月有二十天以上都是在“下乡“。记得我还上小学的年纪,春夏之交的季节,我和弟弟先后感冒发烧,母亲一个人照顾两个病孩,又要从城西到位于城东的单位上班,甚至值夜班,很吃力,而父亲下乡未归。那时是没有电话的,她就写信给父亲,信件在邮递中至少3天才送到,等父亲回到家,我们已经病愈活蹦乱跳了。这是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听父亲说,收到信时已没有班车回县城,他是走了五六小时才回到家。那一次步行回来,恰好路边有一家店炸油团,父亲买了油团,把它们压实在随身带的搪瓷杯子里。当我从中一个个拿出,惊呼竟有10个!这是我们难得吃上的美味零食。父亲去外地出差,或下乡回来,总会买些给我们打牙祭的零食,如老饼、耳朵饼、月饼、水果糖,或是时令水果。那个年代,商店的糖饼是奢侈品,父亲下乡回来,就是我们有口福的日子。
这个农技大院见证了我一天天地成长。记得我曾跟蚕业站的英姑要几只小蚕,养在纸盒里。每天摘桑叶喂小蚕,看着小蚕长到通体透亮,吐丝结茧,破茧成蛾,感爱生命的奇迹。记得 病虫测报站的华姐每天都会踏着露水,到不远的稻田,将蓝光诱捕灯关了,把虫子收集带回,然后在在办公室外的空地摆上桌椅,摊开收集到的一小堆各种飞蛾虫蝇,用小镊子将小昆虫分类,数虫子。还是七八岁我和小伙伴一样,常常好奇地围观,也就在这小小的年纪,我认识了漂亮的天牛、金龟子,还有丑陋的铁甲虫……
农技大院欢乐的日子很多。秋天,园艺场的橙子成熟了,每家都分得一筐。到花生收成的日子,全大院职工都去收花生。我们小孩也跟大人一起去,拔花生,吃花生,高兴得叽叽喳喳!记得有一次不知从何处运来几大筐当地少见的桔子,然后大院的老少都被叫去吃桔子、留种子。黄中透红的果皮,津甜可口的果汁,我笫一次吃到名叫“大红袍”的桔子。农技大院有棵沙田柚,还有一棵冰糖梨,都是优良品种,果肉品质一流,要描述其美味真感觉词穷了,导致我后来在别地方吃到柚和梨都不由摇头。油炸蚕蛹今天可是一道名贵的菜品,但在当时农技大院,因蚕业站有养蚕任务,每到夏天蚕破茧,炸蚕蛹摆上了家家的餐桌。
发生在农技大院的往事历历在目,而如今,大院已是高楼耸立,来往的是陌生面孔。父辈的那些叔叔阿姨大多已离世,童年的发小也不知在何方,而我能做的就是用文字记录,以缅怀过去的时光,以纾解怅然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