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写诗不一定是诗人
文/黄影
制作琴弦的人,未必懂得乐章的流淌;铸造钟鼎的人,未必听见时光的回响。同样,一个能建造或装饰房屋的人,不一定是家的主人。一个能将文字分行、锤炼韵律的人,也不一定是诗真正的主人。他们精于技艺,是语言的匠人,但他们最多是掘取诗的人。真正的诗人,在别处。
真正的诗人,首先是诗的“接生者”与“复活者”。 一首诗写在纸上,只是沉睡的符号。唯有当它被另一颗心灵真正读懂,在那人的声音里颤抖,在那人的目光中映出光芒,它才第一次获得生命。这读者用自己的人生体验为诗注入了灵魂,完成了创作最后、也最关键的一环。因此,一个卓越的读者,必然是诗的共谋者,是一位不执笔的诗人。
更深一层,真正的诗人,是那些将生命活成诗篇的人。 诗,本质是一种生命状态,而非文字产品。你看那躬身大地的农夫,他掌心的老茧与泥土的对话,他收割时沉默的喜悦,就是关于劳作与时间最厚重的诗。你看那母亲凝视孩子时,眼中自然流淌的温柔,那便是爱最纯净的韵律。他们可能一生未曾书写,但他们生命的专注、真挚与坚韧,就是诗意本身最自然的涌现。他们不是“掘取”了诗,他们本身就“是”诗。
所以,“诗人”的核心,不在于“写”,而在于“活”,在于“感”,在于“悟”。当一个人以全部的真诚去经历生活,去深刻感知世界的悲欢,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进行最本真的创作。街头匠人对技艺的敬畏,是诗;黄昏里相互搀扶的缓慢身影,是诗;孩童发现世界时那声惊叹,也是诗。
因此,会写诗,只是掌握了开凿的技巧;而成为诗人,意味着你要么能唤醒矿石中的精灵,要么你自己就是那座蕴含精灵的矿藏。 前者让诗在人间流传,后者让诗意在人间扎根。
这,便是“会写诗不一定是诗人”背后的深意:笔尖上的技巧可以磨砺,生命的诗篇却需要用整个灵魂的火焰去熔铸,用全部人生的重量去铭刻。
(写于2025年12月4日夜改于翌日清晨)
那些成为星屑的记忆
文/黄影
突然发觉,所谓怀念,并非惦记那些被月光镀亮的足迹,反倒是那些曾令我不屑一顾、急于抛却的旧光阴,连同其中粗粝的苦难,都渐渐酿成心头一片温软的、美好的记忆。时光是个奇妙的滤网,筛去了砂砾,独留下金沙般的微光,在回望的深潭里,粼粼地、静默中,都已变成满天星屑。
我怀念晨光初透时,趴在床沿,将口袋里揉皱的几分纸币与磨亮的硬币,一遍遍理了又理。钢镚儿碰着纸币的窸窣,是童年里最清贫也最丰盈的算术题。
我怀念暮色四合时,我们高举着用干稻草胡乱扎成的草把,在月光与尘土间追逐、投掷、笑嚷中在彼此身后投递。草把划破空气的弧线里,只有一身热汗与满心敞亮的欢愉。
我怀念值日时,在讲台角落意外触到那半截幸存的粉笔,瞬间,指尖传来石膏粗糙而轻盈的质感,雪白或鹅黄的一小段,蕴藏着扑面风来的春意。
怀念放学路上,夏日突降的暴雨,我们仓皇扯下路旁肥大的芭蕉叶顶在头上,权作绿色的盔甲。雨点噼啪打在叶面,奏着清亮的进行曲,我们踩着水花奔跑,笑声与雨声混在一起,。
我尤其怀念那盏二十五瓦灯泡下,昏黄如旧梦的灯光。一只短到难以握住的铅笔头,或是一管漏油的圆珠笔,在信笺上蜿蜒成一条抒情的小溪。次日清晨,怀揣这封滚烫的信,徒步山路十几里,走向镇上那座像城堡的邮局。更怀念那偶尔的邂逅——邮递员的一声吆喝,递来一封字迹陌生的远方。那粗糙的信封边缘划过掌心,微微的痒,那一刻,心跳如擂鼓,山风也被屏息。
这些,在后来急于奔赴“现代”与“繁华”的我眼里,是何等寒酸、琐碎而不值一提;那些诸多的不屑曾被我厌倦、唏嘘,甚至嘲笑与鄙夷。
直到多年后的某个傍晚,我置身于流光溢彩的都市丛林,指尖在冰冷光滑的玻璃屏上轻轻一划,却感到一阵巨大的虚无与空寂。那些曾被我鄙弃的“慢”与“拙”,“粗” 与“砺”,忽然隔着岁月的烟尘,向我投来温润而澄澈的目光,讲述着岁月本身的传奇。
原来,我们一路疾驰,住进五彩斑斓的小区,而甩在身后的,不仅是破败的村落与泥泞的小路,还有那一整个需要用感官亲密触摸、用心跳耐心等待的世界。那曾让我不屑的事物,也留下了生命本身最原始、最蓬勃、最诚恳的质地。
如今,隔着时光回望,终于懂得,所有粗糙的过往,都是时光以大地为纸、以风雨为笔,留下了生命珍贵的初笔。而那怀念本身,便是对生命整全性一次温柔的回眸与致意。
(2025年12月6日清晨写于惠州,修改于城际“C4874”次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