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作文里的妈妈(2015)
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已经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画出细细的线条。
宋清坐在小学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里,手心里攥着一团被眼泪浸湿的纸巾。周围是二十多位家长,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认真听班主任讲话。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对着手里那张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纸,拼命压抑着哽咽。
纸上是儿子歪歪扭扭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
《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叫宋清,她是一个工程师。她帮很多人做手,让没有手的人也能吃饭、写字、骑马。木初哥哥就是用妈妈做的假肢,画了很漂亮的画,挂在我们家客厅。
妈妈经常出差,去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去北京,有时候去四川,有时候还去外国。她不在家的时候,我会想她。爸爸说,妈妈在做很重要的事,是帮助别人的事。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她。
我最喜欢妈妈回家的那一天。她会带礼物给我,有时候是小火车,有时候是绘本,有时候是在机场买的巧克力。她会抱我很久很久,问我学校的事,陪我读睡前故事。可是过不了几天,她又要出差了。
我希望妈妈能多来接我放学。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来接,只有我是爸爸或者外公外婆。有一次妈妈来接我,我高兴得跳起来,书包都甩飞了。同学问我那是谁,我说是我妈妈,她是工程师,她很厉害。
我希望妈妈不要太累。她每次出差回来都很累,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会给她盖毯子,轻轻的,不吵醒她。
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虽然她很少来接我。
老师说要写三百字,我写了三百一十二个字。
宋清把作文纸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包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窗外的天更灰了,好像要下雨。
家长会结束,宋清找到班主任李老师。
“画画的作文……”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想带回去,可以吗?”
李老师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教语文已经八年。她温和地看着宋清:“当然可以。画画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上课认真,作业工整,和同学相处也很好。”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希望我去接他。”宋清低下头。
“孩子有时候不会直接说出来。”李老师轻声说,“但这篇作文,他是含着眼泪写的。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不是难过,是想妈妈了。”
宋清的手指攥紧包带。
“宋女士,我知道您的工作很了不起。”李老师诚恳地说,“画画的作文我给了高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真情实感。但我也想跟您说,七岁的孩子,需要妈妈的陪伴。不是电话里的妈妈,不是礼物里的妈妈,是放学时站在校门口的那个妈妈。”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下课铃还没响,操场上也没有孩子。宋清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个月,从内罗毕出差回来那晚。飞机晚点,到家已经凌晨一点。陈宇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保温的饭菜。
“画画睡了吗?”她问。
“睡了。睡前一直等,等到十点半,实在撑不住了。”陈宇帮她热汤,“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妈妈下次回来,可以先告诉我几点到吗?我可以等。’”
那天晚上,宋清在画画床边坐了很久。孩子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小嘴微张,偶尔咂咂嘴,大概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她轻轻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小手。
七年前,这只手小到可以完全包裹在她掌心里。现在,已经长到她半个手掌大了。
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好好陪他,他就长大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放学时间。
宋清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今天没有出差安排,上午的会议改期了,下午的工作她让小林代理。她只想做一件事:接儿子放学。
一年级二班的牌子从教学楼里移动出来。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背着小书包,像一群小企鹅。她一眼就看到了画画——排在第三个,书包上挂着她从丹麦买的丑小鸭玩偶,毛都磨秃了,他还是舍不得换。
画画低着头走路,没有东张西望。大概是习惯了不会被妈妈接。
“画画!”
他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大,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灯泡。
“妈妈!”书包真的甩飞了,他扑过来,撞进她怀里,“妈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开会吗?你今天不出差吗?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一连串问题,气都喘不匀。
“今天妈妈请假。”宋清抱住他,“专门来接你放学。”
画画在她怀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闷闷地说:“可是你今天本来要去杭州的。”
宋清愣住了。
“爸爸早上说的。”画画退出来一点,仰头看她,“妈妈说要去杭州看新的工厂,晚上不回来吃饭。你是因为我才不去的吗?”
那一刻,宋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七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听懂大人的日程,开始理解“妈妈今天本来应该在哪里”。
“杭州可以改天去。”宋清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但接画画放学,今天不做,就要等到下次了。”
画画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那……那我们快回家!”他捡起书包,“今天作业很少,我可以陪你很久!”
他牵着宋清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颠一颠的,像只快乐的小袋鼠。
宋清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作文里的那句话:
“有一次妈妈来接我,我高兴得跳起来,书包都甩飞了。”
三百一十二个字里,他特意写了这一件小事。
晚饭后,画画写作业,宋清在旁边陪他。
数学题:小明有15个苹果,小红有9个苹果,小明给小红几个苹果,两人一样多?
画画咬着铅笔头,眉头拧成小疙瘩。
宋清没有直接教他,只是把茶几上的糖果罐拿过来,倒出15颗水果糖,又拿出9颗,一颗一颗摆开。
画画看着糖果,眼睛一亮。他推过来3颗,两边变成12和12。
“对了!”宋清笑。
“妈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一样多?”画画突然问。
“什么一样多?”
“就是……你出差的时间,和爸爸出差的时间。”画画认真地说,“爸爸说他也要出差了,去北京。”
宋清心里一紧。陈宇的公司最近在A轮融资,需要频繁见投资人,确实开始频繁出差了。
“爸爸去北京几天?”她问。
“他说四天。”画画掰着手指头算,“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就回来。”
“那这几天妈妈来接你。”
“可是妈妈你也要出差呀。”画画看着她,“你和爸爸可以一起不出差吗?”
这个问题太天真,天真的宋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画画,”她轻轻把儿子揽过来,“爸爸妈妈都很想多陪你。但是我们的工作……”
“我知道。”画画打断她,用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你们的工作很重要。爸爸的公司要钱,妈妈的画笔要帮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变小:“我只是问问。不是要你们不出差。”
宋清把儿子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她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草莓味的,画画从三岁用到现在,怎么说都不肯换。
“画画,”她轻声说,“妈妈以后尽量少出差。”
“真的吗?”画画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妈妈会跟叔叔阿姨们商量,把出差集中在一个星期里。平时尽量在上海办公,每周至少来接你两次放学。”
“两次!”画画的眼睛更亮了,“那周三和周五可以吗?周三放学早,周五可以带我去吃冰淇淋!”
“好,就周三和周五。”
“拉钩。”
“拉钩。”
两只手指,一大一小,郑重地勾在一起。
但承诺总是容易的,兑现是难的。
十二月的第一周,宋清原本计划全程在上海。但周二下午,小林打来紧急电话。
“宋姐,非洲培训中心的签证出问题了。肯尼亚那边的合作机构被当地政府约谈,说我们的项目缺少‘医疗器械进口许可’。但我们是开源培训,根本不涉及进口啊!”
宋清揉着太阳穴:“现在是肯尼亚的几点?”
“晚上十点。那边的负责人急疯了,发了十几封邮件。”
她沉默了几秒。周三,是她答应画画去接放学的日子。
“我今晚飞内罗毕。”她站起来,“小周,帮我订最早一班能接上转机的航班。小林,通知肯尼亚方面,我们派人当面沟通。”
“宋姐,那边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要不我去?”小林主动请缨。
“你儿子才一岁。”宋清已经打开行李箱,“我去吧。我有和肯尼亚政府打交道的经验。”
她低头看着半空的行李箱,突然停住动作。
周三,接画画放学。她答应了的。
手机屏幕亮了。陈宇发来消息:“明天周三,记得接画画。”
她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宋清坐在虹桥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手里攥着飞往广州转机内罗毕的登机牌。
手机屏幕上是和画画的视频通话记录。她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告诉他。
说好要接他放学的妈妈,又食言了。
广播响起:“前往广州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352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宋清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手机响了。是画画的视频请求。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妈妈!你下班了吗?”画画的小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的客厅,陈宇在旁边收拾碗筷。
“画画……”宋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妈你在机场?”画画眼睛尖,看到了候机厅的指示牌。
“嗯。妈妈要去一趟肯尼亚,临时有急事。”
画画的脸上,期待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画画,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答应你明天去接你,但是……”
“没关系。”画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非洲的小朋友更需要妈妈。木初哥哥说,非洲也有很多没有手的人。”
宋清的心脏像被攥紧。
“妈妈,”画画认真地看着屏幕,“你答应我下次拉钩的事,一定要做到。”
“妈妈答应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六。妈妈星期六一定回来。”
“那我们再拉钩。”画画伸出小指,贴在手机镜头上。
宋清也伸出小指,隔着屏幕,贴在那只小小的手上。
“拉钩。”
登机广播再次响起。画画说:“妈妈你快去吧,我要写作业了。”
视频挂断。
宋清站在登机口,握着手机,泪流满面。
肯尼亚,内罗毕。
十二月是这里的旱季,天空是干燥的浅蓝色,空气里漂浮着红土路的灰尘。培训中心设在基贝拉贫民窟边缘的一所社区学校里,铁皮屋顶,水泥墙壁,但打扫得很干净。
宋清在这里待了五天。
她和当地合作机构一起,向政府部门提交了全套开源文件,证明“画笔”培训项目不涉及医疗器械贸易,纯粹是技术能力建设。她拜访了中国驻肯尼亚使馆,争取到官方背书。她还接受了两家本地媒体的采访,解释开源模式如何帮助非洲国家实现技术自主。
第五天,肯尼亚医疗产品管理局终于发来通知:培训项目可以继续,但需要每半年提交一次质量报告。
“宋女士,”当地负责人约瑟夫握紧她的手,眼里有泪光,“这不仅仅是许可证的问题。你们教会我们的,是相信非洲人也能掌握尖端技术。这比任何设备都珍贵。”
宋清微笑:“约瑟夫,你们一直都能。只是需要被看见。”
离开内罗毕前一晚,她一个人走到培训中心后面的小山坡上。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贫民窟染成金红色。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小的彩色影子在晚风中飘荡。
她拿出手机,翻到画画上周发来的语音。点开,儿子稚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李老师说要在群里表扬。你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非洲有风筝吗?我梦到你回来了,但是醒了你不在。没关系,星期六你就回来了。”
语音结束。
宋清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那枚风筝越飞越高。
她想起画画作文里的句子:
“我希望妈妈不要太累。她每次出差回来都很累,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会给她盖毯子,轻轻的,不吵醒她。”
七岁的孩子,已经在学着心疼妈妈。
而她这个妈妈,除了愧疚,还能给他什么?
星期六,上海浦东机场。
宋清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画画。他坐在陈宇肩膀上,高高地,像个小哨兵。看到她的瞬间,他挥舞双手,差点从爸爸肩上掉下来。
“妈妈!”
宋清跑过去,接住这团小炮弹。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画画搂着她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每天都数日子,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今天星期六!”
“妈妈答应过星期六回来的。”宋清紧紧抱着他,闻着那熟悉的草莓味洗发水。
“嗯!你说话算话!”画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妈妈,我原谅你了。”
这句话,让宋清的眼眶又湿了。
“原谅妈妈什么?”
“原谅你答应来接我又没来。”画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爸爸说,你是因为很急很急的事才走的。非洲的小朋友没有手,妈妈要去帮他们。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帮他们。”
陈宇在旁边轻声说:“他自己想通的。周三放学我去接他,他坐在后座,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说:‘爸爸,妈妈是去帮非洲小朋友了,不是不想来接我。’”
宋清看着儿子。
七岁。他已经在学着理解这个世界的不完美,学着原谅,学着把自己小小的愿望放在很多人的愿望之后。
她想起李老师说的话:“孩子有时候不会直接说出来。”
她想起那篇作文,三百一十二个字,写满了一个七岁孩子对妈妈的想念、骄傲、理解、原谅。
“画画。”她蹲下来,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妈妈以后真的会少出差。已经跟叔叔阿姨们说好了,以后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妈妈一定来接你。”
“天塌下来怎么办?”画画认真地问。
“天塌下来,妈妈就顶着天来接你。”
画画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妈妈你顶得住吗?”
“顶得住。”宋清也笑了,“因为画画会帮妈妈一起顶。”
“嗯!”儿子用力点头。
星期一早上的升旗仪式,宋清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画画的周一晨会。操场上站满了小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系着红领巾,像一片蓝色的海洋。国歌响起,五星红旗冉冉上升。
她站在家长队伍里,努力在几百个孩子中寻找画画。终于,在二班队列第三排,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背影。
他站得很直,右手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那是少先队员的队礼。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认真的小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正看着国旗,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广播唱国歌。
宋清看着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第一次读到《世界是平的》。那时候她以为,改变世界就是要走得足够远,爬得足够高。
现在她知道,改变世界也可以很近。
近到每周三和周五,站在校门口,等一个背着丑小鸭书包的小男孩向她跑来。
近到陪他写作业,和他一起摆糖果,教他解“小明和小红有几个苹果”。
近到在他睡着后,轻轻帮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这些不是牺牲,不是退让,不是妥协。
这是她在选择成为母亲那天,就许下的承诺。
而她现在才真正开始理解,这个承诺的重量。
那天晚上,画画睡着后,宋清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47封未读邮件。她一封封看过去,回复,标记,转发。
最后一封,是陈宇发来的。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离她不到三米。
“清清,今天谢谢你。”
只有七个字。
她抬起头,陈宇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她读得懂、又读不懂的情绪。
“谢什么?”她轻声问。
“谢谢你选择成为画画的妈妈。”他说,“也谢谢你在成为画画的妈妈之后,依然选择成为你自己。”
宋清的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十五年前,深圳流水线上,他们一无所有,只有彼此。
十五年后,他们拥有一个家庭,一个孩子,一份共同成长的事业,以及一个共同守护的理想。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彼此的理解——不是牺牲式的成全,而是并肩式的成长。
陈宇走过来,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你会去非洲吗?”他问。
“会。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去就是半个月。”宋清说,“我们可以轮流出差,错开时间。你融资的时候我在家,我项目忙的时候你多陪画画。”
“公司那边怎么说?”
“我调整了管理架构。”宋清已经想得很清楚,“小林升任技术总监,负责日常研发;我保留创始人兼首席顾问的头衔,但不再参与具体执行。重大项目我会跟,但常规出差由团队轮值。”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这不容易。”
“嗯。但值得。”宋清靠在他肩上,“画画只有一次七岁。”
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清朗,能看见几颗星星。
宋清想起内罗毕山坡上那枚风筝,想起木初画里骑马的少年,想起赵建国在病床上说“我们惹得起吗”时颤抖的声音,想起联合国会场里那些专注的面孔。
那些都很重要。它们是她成为现在的自己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此刻,丈夫的呼吸在耳边,儿子的睡颜在隔壁房间。
这也是她选择的人生。
完整的人生,从来不是做加法,是做选择。
而她终于学会了,在每一次选择面前,既不辜负世界,也不辜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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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宋清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阳光很好,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三点整,放学铃响。
一年级的队伍先出来,然后二年级。她看到了二班的班牌,看到了队伍第三排那个背着丑小鸭书包的小男孩。
他低着头走路,还是不看校门口。大概还是不习惯相信,妈妈会真的来接他。
“画画!”
他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大。
然后书包又甩飞了。
(第三十三章预告:2016年,画画三年级。他在作文比赛里写《我最敬佩的人》,写的不是妈妈,是爸爸。宋清第一次读到这篇作文时,心情复杂。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在儿子眼中是怎样的英雄?与此同时,“画笔”项目获得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全球行动奖,宋清需要前往纽约领奖,但这一次,她决定带上家人。《空心沙漏》第三十三章:爸爸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