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刘阳第一次遇见她,是在王教授的组会上。当时,一个很老气的男生正照着PPT一字不差地念着。他坐在离投屏最远的位置,单手托腮,眼睛微闭,本想就这样把组会给糊弄过去。突然,他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肩膀。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可爱女生。
“我感觉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她小声问道,“你是王老师的学生吗?”
“你的感觉没错。我的确不是他的学生。”他本想进一步解释,可忽然意识到有些复杂。
“那你来这里干嘛?”
“硬要说做什么的话……学习参观?”
“学习参观?”她抿嘴笑了一下,“这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当然,我不是说我导师水平不行,只是浑水摸鱼的实在太多……”
“我难道不像浑水摸鱼的人吗?”刘阳说得很坦然,任凭女生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几秒。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刘阳的这个问题。
“总觉得你和他们不太一样,怎么形容呢……我有种感觉,就算你坐在王老师旁边,可能也是这种无所谓的状态。嗯,你应该不是王老师的学生。我猜是别的专业来旁听的,或者是别的老师托管在王老师名下的,又或者是王老师的亲戚……”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女生竟然猜到了。
“你猜对了。我是第二种。”他将脑袋微微朝女生这边偏了偏,右手顺势遮住了嘴,小声说道,“我导师出国旅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就把我扔给你导师就不管了。”
“啊,是不是那个陈……陈康然老师?我们学院最神秘的导师,号称生物学院的‘扫地僧’。”她也同样降低声量,仿佛两个间谍在交换情报。
“原来陈老师还有这种外号。”刘阳忍不住笑了,“你说对了。是他。我一般私底下称呼他‘学术渣男’。因为他的title一页纸都写不完,却从来没有在哪个领域深耕过,什么火就研究什么,发论文的速度比看剧还快。所以,他根本没空管我。”
这下轮到女生笑了。“难道这不好吗?没人管,多自在。而且让陈老师给你随便挂几篇文章的二作,安排一个轻松点儿的毕设,轻轻松松就能毕业,多好。”
“唉,要真这样就好了。”他长叹了一口,“他这个人其实只对自己的东西上心,指派给我的课题,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就一个人跑到欧洲了。说是做访问学者,其实就是出去玩,逃避一切麻烦事。”
“也许你导师只是太累了,想放松一下……”
“不,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在逃避。”刘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敢相信,我和他见面的次数满打满算不超过10次,结果到头来,给我安排了一个地狱难度的毕业题目,自己却撒手不管了”
“什么题目啊?”
“等等,我查一下,有点儿长。”他掏出手机查看了几秒,然后郑重其事地念道:“《记忆修正技术的认知干预机制与神经伦理学风险评估》,嗯,目前确定下来是这个名字。”
见她有些茫然,刘阳连忙补充道:“说人话就是,干预记忆。”
“干预记忆?听起来有点儿科幻呀!”她一下兴奋起来,“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把我不想要的记忆给删掉或换一个?”
“不不不,那不行,那可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
“不行……是技术上实现不了,还是伦理上不允许?”
“都不行。”他本想进一步解释,但转念想到这种长篇大论只会显得自己无趣,“反正你想啊,要是真的能实现操控人的记忆的技术,怎么可能轮得到我这种小虾米?”
“哦,说得也是。”她看了眼手机亮起的讯息,迅速按掉。
接着,他们围绕彼此的导师、研究领域、学院八卦、原生家庭、故乡美食等聊起来,就当刘阳刚准备聊聊感情经历时,周围的人忽然站了起来。组会结束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说道,“我说雷敏,敏捷的敏。你呢?”
“我叫刘阳,阳光的阳。对了,”他有些忐忑地补道,“待会儿还有别的事吗?要不要一起回去?”
她露出遗憾的表情说:“抱歉,我还要去见我男朋友。要是见不到我,他肯定会生气的。”
2
自从那天遇见雷敏后,刘阳再也没法静下心来看论文。他时不时就会想:本科四年,读研三年,为什么偏偏自己在做毕设的时候才遇到她?更可气的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那个男生一定很优秀吧?要不然她不会那么晚还去等他。
他一边烦恼着,一边在实验室里转圈,圆圈的中心是一台巨大的仪器。这台仪器分为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操作台,另一部分则是受试者的测试座椅,座椅上方是一个布满神经触头的头盔。
接下来几个月,自己就要和它打交道了。一想到这,他又开始烦恼了。别人要么有科研团队提供技术支持,要么有对象提供情感支持,只有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好烦啊!唉,好烦啊!唉,好烦好烦啊!”他停在贴门后面的毕设时间计划表前面,盯着那画上红色画圈的日期,脑袋下意识地撞过去。可还没撞几次,门突然自己开了。他没刹住脚,身子直直地冲了出去,直到撞在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身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赶忙说道,可下一秒又愣住了。“雷……敏?”
“你干吗呢?”她揉着额头说道,“把我吓了一跳,你平时都这么欢迎第一次参观实验室的人吗?”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我在……”他想了几秒,实在没想好如何解释。
“这个实验室只有你一个人?”她看着他问道。
“嗯。”他挠挠脑袋,“一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做任何怪事都不会有人在意。”
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多久,而是立即被他身后那台实验仪器吸引了,“哇,这就是你毕设要用的那台机器?可以看看吗?”
“当然。”
雷敏兴奋地走过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藏似的四处打量,最后更是蹲在操作台的旁边,仔细地打量着仪表盘和测试界面的每一处细节,甚至连测试界面下方的一排接口说明也不放过。刘阳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但还是会忍不住朝她瞥一眼。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去,她都很美,尤其是每当她在靠近自己时,心都会怦怦直跳。
“最近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不知走了多少圈后,她突然站起身来问道,“昨天聊天的时候,你老是在叹气。”
“嗯,有一些。”
“比如?”
刘阳愣了愣,琢磨了几秒,“比如这个设备的操作方式我还没搞清楚,尤其是精准定位和干预范围的控制,靶点的验证,记忆处理的过程,这些都需要花上不少时间。不过这些其实都不是最让我头疼的。”
“哦?那最头疼的是什么?”
“我需要受试者。”他无可奈何地靠着墙面说道,一只脚的脚尖踩着地面,和墙面构成不稳定的三角形,“调试仪器的信号,需要足够的数据才行。如果找不到人做小白鼠,那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不能直接用小白鼠做实验吗?”
“用不了,没法验证啊,谁能知道小白鼠的记忆被干预了。”
“那就尽早招募呗,志愿者。”她说,“只要钱给够,自然就会有很多亡命之徒。”
“招募过,但问题是钱不够啊……”刘阳苦笑道,“陈老师只给我留了1000,而我需要至少10个人。”
“哎呀,你导师怎么这么抠?”
“是啊,我也纳闷,明明他各种奖金都拿到手软了,到了关键时候却一毛不拔。”
“和我老师一模一样。我们算是落在同一个坑里的战友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更糟糕的是他还重男轻女,选题从来不安排给我。那天组会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坐你旁边吗?因为我手头没有课题,没资格汇报。”
“竟然这样……”
“嗯,所以我想……”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朝后退了两步,向前弯腰,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向导师申请,和你一起做项目,可以吗?”
刘阳先是愣住了,然后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当然可以,但你导师能同意吗?毕竟我们的研究方向都不同……”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她一直退到门边,看到那画满红圈的时间表,不禁眉毛一挑,“时间不多了,对吧?”
“那也是我的事……”
“记得通过我的好友,把你的开题报告发给我。别忘了哦!”说完,她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刘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跑到窗边大喊了一声“好!!!”,吓得楼下的人纷纷朝上方看去。
3
雷敏的申请并没有被批准。当她把这个消息发给刘阳的时候,后者正在吃泡面。
“毕竟是两个导师的课题,要是传出去了你老师可能觉得没面子。而且说实话,我对这个课题并没有多少把握,要是两个人一起毕不了业,怎么向你男朋友交代。”他琢磨了好几分钟,好不容易编辑了这些话发出去,面条都凉了。
“不用管他。”她秒回了这么几个字,然后过了很久也没有下文。刘阳盯着这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刚把手机丢到沙发上,突然又传来震动声。
“我来帮你吧。”
“什么意思?”他躺在沙发上边琢磨边打字。帮我什么?她自己的课题都没搞定,哪有什么空来帮忙?而且就算帮也帮不了啥呀……
“我可以给你当第一个受试者!”
还没等他编辑好问号,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这么一个声音,就像真的一样。他猛地回头,发现她竟正站在门口,吓得一个激灵从沙发上侧翻下来。
“怎么,不行吗?”
“你把我吓了一跳。”
“这么重大的事,我想还是当面沟通会好一些。”她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坐到沙发上,“有了第一份实验数据,你的进展应该会快一些。”
“但……”他捏紧手心,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甚至那些理由已经到了嘴边,可不知道为何,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还需要调试一下设备,并且需要你签一下知情同意书”
她接过同意书,看也没看就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随便找了一张桌椅开始忙起来。刘阳并没有问她干什么,只是忽然感觉有些冷,将遮了一半的窗帘也拉了上去。
冬天的阳光如同清晨的雾,总是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雷敏会在此之前离开。虽然两个人独处在一间屋子里,刘阳却感觉说不出的压抑。有时候他忙活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几句闲天,她就已经走了。
他希望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轻松地聊会儿天,可似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外卖突然到了,电话突然响了,同学走错门了。有一次,她突然跑出去打了个电话,隔着门隐约能听到一些争吵的声音。
“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吃饭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道。
“没事。和我男朋友吵架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晾他几天就好。”
食堂吊顶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最近很火的一部警匪片,主角正趴在车底,躲避远处射来的子弹。眼看着汽车就要爆炸,主角慌忙丢出烟雾弹。
“他也是研三的学生吗?”
“不,他是我学长,已经工作了,在外面租了房子。”
“为什么不一起住?”他脱口而出,但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
“住过一段时间。但我发现如果长期那样的话,我就没法毕业了。”雷敏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无精打采,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原本挺正常的人,渐渐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生闷气越来越频繁。要么一整晚不回家,要么一回家就指挥人做这做那,但凡我没按他要求做事就疑神疑鬼。”
“那他……会动手吗?”
“他不敢。他知道,如果对我动手的话,我就会和他分手。但他做得其实比动手还要过分。”她的筷子靠在面前的菜盘边缘停了差不多3秒,然后又恢复了夹菜的动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聊天的那晚吗?他明明知道我有组会,还特地跑到学校来要找我,说是来接我,其实是来监视我的。他从不提前打招呼,总是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他觉得这是在关心我,但考虑到他那颗脆弱的、容易受伤的心,我不得不抽出大量的时间来照顾他的情绪。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我迟迟没法开题了吧?和他住在一起,我根本没法写论文。就像身后有一颗定时炸弹,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好窒息的感觉,感觉就像……雄狮巡守自己的领地,将所有的异性都隔离。”
“所以说,学识和能力,并不能完全掩盖人作为动物的天性。”
刘阳原本想问她,为什么时间这么紧张了还要来帮自己,甚至要和一个异性一起做项目。他隐约感觉到了答案,但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理由。他很后悔自己吃得太快,自己碟子里已经没菜了。电视里的枪战已经结束了,男主角借着烟雾逃出了绝境,但朋友为了掩护他,死在了路上。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实验?”回去的路上,雷敏只问了这一句。
“明天应该可以。不,明天肯定可以。”
4
第一次实验开始前,雷敏把头发扎了起来。刘阳笑着递给她知情同意书:“放轻松,预实验只是提取信号确定靶位,不会真的删除你的记忆。”
“我知道,”她简单翻了翻就签了字,“大概要持续多久?”
“一个半小时左右。”
她坐上测试座椅,脚尖碰到椅子下面的金属横梁,发出“叮”一声。刘阳绕到她背后,拎起头盔一样的触头环,像给人戴头盔那样比画了一下位置。
“冷吗?”他问。
“你这句像健身房私教。”雷敏抬起下巴,“来吧。”
触头贴上头皮时有点凉,凝胶挤出来像牙膏。她皱了一下眉,手指想去摸,被刘阳挪开:“别动。”接着,他坐回操作台,屏幕上跳出一排排绿线,像一群细小的鱼,刚开始还整齐,过了十几秒就开始乱窜。他敲了两下键盘,把一根线拖到右上角放大,盯了半天,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在咬后槽牙?”
“你怎么知道?”
“陈老师和我说,这个机器全国只有两台,另一台在军队手里,是给那些高官们用的。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吹牛,现在有点儿信了。”
雷敏笑出了声,笑声刚起,屏幕上那堆线就像被扔进了石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涟漪。
实验完成后,刘阳把数据导出,表格一行行刷出来,他用鼠标拖着滚轮,越拖越快,最后停在一个地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雷敏一边舒展自己的手臂,一边走到他身旁吐槽道:“看你这个敲桌子的节奏,我觉得不太妙。”
“是很不妙。”刘阳把屏幕转向她,“你看,靶点验证过不了。该出现的峰没有,不该出现的峰到处都是。我之前一直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有什么办法吗?”
“要么短时间内做大量的拟合实验,用足够的数据来调试这台破机器。原本我预计只需要十几个就够了,现在看来是远远不够。要么,就只能我手动调试了,基本上和买彩票一样。但就现在这么个情况,也不可能短时间弄到那么多数据,也只能手动调试了。”
“你需要多少受试者?”雷敏边问边将发圈取下来重新扎好。
“至少200个人吧。”
“200个……”
“不可能的,是吧?”刘阳拿起螺丝刀就要去拆操作台侧板,“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陈老师要去国外去了。他自己都明白这种事根本短时间是不可能实现,把麻烦就扔给我了。唉,我当初为什么要找他做导师……”
螺丝掉在地上滚了一圈,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没捡到,最后是雷敏弯腰从他脚边捡起来递给他。
“别拆了。”她说,“你先去吃点东西。人,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刘阳把螺丝拧回去,手背蹭到金属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红,“你别捣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下下个月就要预答辩了。我连可行性都没有证明。”
“你先别拆,等我一下。别拆啊!”她刚说完就走了出去,只剩下刘阳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发呆。他缓过来后,泡了一碗面,然后又玩了几局游戏。阳光渐渐稀疏,几片乌蒙的云正在变厚,白天和黑夜正在交接。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刘阳老师在吗?我是来报名做实验的。”
刘阳惊讶地打开门,那是一个比自己年龄小一些的女生。她拿着之前自己展示给雷敏看过的同意书,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好啊好啊,欢迎。但我们的经费有限,只能给每个人50元……”
“不用不用,雷敏学姐说,你这个实验很重要,将来很有可能上《Nature》杂志,甚至改变人类历史,竞选诺贝尔物理学奖。能参与我就已经觉得很荣幸了,只要论文里能写上我的名字就行。”
刘阳并没有过多停留在惊讶里,而是迅速安排她坐下开始实验。后来,又过来了一个男生,同样说是雷敏介绍过来的。刘阳这一天一直忙到晚上,陆陆续续做了4次实验。一直到快晚上9点多,雷敏才重新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她把包放到桌上,打开,拿出两张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手机号,还有一堆备注:同学、校外、学弟的室友、学妹的男朋友的同事。
“这是什么?”刘阳问。
“受试者。”雷敏把纸推过去,“我找了一圈人。你不是说钱不够吗?那就不走钱的路子,走人情的路子。反正大家都喜欢当英雄,尤其是当‘科学实验的英雄’。”
刘阳看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你——你怎么搞到的?”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雷敏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说过会帮助你。你只要专心处理实验数据,志愿者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但你没忘记我前面说的吧?——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男朋友做一次实验,”她语气坚定地说,“把他关于我的记忆取出来。我希望他暂时忘记我。”
5
接下来的一周里,实验室热闹得就像临时诊室。有人一边签同意书一边问能不能顺便治失恋,有人坐上椅子就睡着,头盔还没戴上就打起呼噜。刘阳把每个人的波形标出来,贴在墙上,墙上像挂满了某种奇怪的年画。
某天晚上,雷敏来得很晚,羽绒服上沾着一点雨水,她站在门口把伞收起来,伞尖滴了两滴水在地上。
“你来了。”刘阳说。
“嗯。阿泽,进来吧。”雷敏拉着一个男性的手走进来。这个叫阿泽的男人,个子很高,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乱,眉眼里就能看见不少疲倦,明显是刚刚下班回来不久。
雷敏把包拉链拉开,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她男朋友的签名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同意参与记忆提取测试(仅用于科研)。”
刘阳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眼阿泽,语气平静地问:“实验内容和风险你都知道了?”
阿泽点点头,就是不说话。刘阳知道这种男人,他们只想尽快结束女人们的那些麻烦,对于很多事情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尽管这对于刘阳的实验来说是好事,但他还是不得不再三确认。
“我都和他说了,做了可以缓解压力,调节我俩的关系。他现在既要操心工作,又要操心我的学业,很辛苦。”雷敏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点了点头。刘阳注视着两个人,斜眼看了眼仪器,迟疑了几秒后还是说“不行”。
雷敏抬眼:“为什么不行?”
“他必须亲自确认。”刘阳看着雷敏,指向他说道,“你不能代替他。”
雷敏立即走到他面前,手抚着他的脸,如同抚着一尊雕像。阿泽移开她的手,然后来到刘阳面前。
“敏敏,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么做对你更好的话,我愿意按照你说的做。”他对着刘阳点了一下头说道,“我准备好了。”
“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知道实验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将我关于她的那段记忆冻结,等她毕业的时候再恢复。敏敏说,我们俩现在都很不冷静,需要一个安静的脑子。”
刘阳像被人推了一下,后退半步:“可——”
“不是吗?”雷敏插嘴道,“别用那种表情看我。他说得不对吗?你这个机器不就是做这种事的吗?还是说你也不想毕业了?”
“你确定不会后悔吗?”刘阳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不后悔。”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
刘阳叹了口气:“那你们谁先来做?”
雷敏示意阿泽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测试座椅面前。刘阳给她戴上头盔,触头一颗颗贴好,凝胶在灯下发亮。雷敏闭上眼,呼吸尽量放慢。
“首先,想一个画面。”刘阳说,“越具体越好。”
“我想不出来。”雷敏说,“我一想具体的,就会想吵架。”
“那就想一件小事。”刘阳把指令输入,“比如,初雪。”
雷敏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到。屏幕上波形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绿线不再乱跳。刘阳开始把参数一点点往上推,屏幕右侧弹出一个窗口,开始自动抓取片段。画面不是电影那种连贯的,是一帧帧闪回——白色的雪在四周散落,接着,画面越来越清晰。雷敏的脸被围巾遮了一半,只露出眼睛。便利店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白。塑料袋“沙沙”响,有人把冒菜的汤洒出来,骂了一句。画面晃得厉害,像有人在强忍眼泪。路灯下,一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有人喘着气:“对不起——你别走。”
刘阳的手停在键盘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敲。他像在拆一个精密又脆弱的东西,拆错一颗螺丝就会整个散架。
画面又跳——
一只手递过来一杯热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另一个人不接,手缩回去。
再跳——
一张脸靠得很近,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愤怒和无奈。
再跳——
手机屏幕亮起,“你在哪”“你为什么不回”“你是不是跟谁在一起”。
雷敏在座椅上轻轻皱眉,像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刘阳把输出阈值调低,画面变慢了一点,细节突然多起来:阿泽给她系围巾时手指发抖;他笑的时候会先抿嘴;他发火前会先沉默很久。那些“好”和“自私”挤在同一张脸上,像两种互相拉扯的光。
“刘阳。”雷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停一下。”
刘阳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怎么了?”
“我有点想吐。”雷敏说。
刘阳立刻把参数回撤,扶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按下暂停。屏幕上的画面停在路灯那一帧:一个人弯着腰喘气,伸手去拉另一个人的手。
雷敏的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咽了一下。她没睁眼:“继续吧。”
刘阳把暂停解除,数据像水流一样往硬盘里灌。最后一条进度条走到头,发出“叮”的一声,像电饭煲煮好了饭。
他把头盔取下来,雷敏额头一圈红印。她睁开眼,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刘阳。
“结束了吗?”她问。
“结束了。”
“你先去沙发上坐十分钟。别急着。”刘阳招呼阿泽过来扶她,可雷敏却甩开了后者伸过来的手,雷敏揉了揉太阳穴说:“我有点——”
“有点什么?”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雷敏想了想,嘴角扯了一下:“我好像谈过一场很重要的恋爱……但细节像是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一个轮廓。”
6
接下来的几周,刘阳要定期对她进行评估。她每次来都很准时,进门先把手机调静音,放到操作台边角,生怕它突然响起来把谁叫醒。
“最近的睡眠情况如何?”
“挺好的。”
“做梦吗?”
“很少。”
“情绪?”
雷敏想了想:“应该算是挺正常的吧?就是那种——会烦、会累,但不会一直卡在一件事上。”
“你毕设现在进展如何?”刘阳拿着笔在表上勾。
“挺顺利的,我导师在组会上昨天还夸了我,说我的汇报进步最大。”雷敏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我昨天买了个包子”,然后看着刘阳的脸,“怎么,不信吗?”
刘阳把刚刚咬开的笔帽又咬了回去:“当然信啊,你现在的精气神明显比之前好了。”
雷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别把顺利毕业寄托在我的睡眠质量上就行。”
实验室开始有了规律。白天做数据,晚上调代码。刘阳把那块硬盘锁在抽屉里,抽屉钥匙挂在钥匙串上,钥匙串上还挂着一只很丑的橡胶小鸭子——雷敏某天夜宵时顺手买的。她说:“挂这个能辟邪,尤其是辟你导师的那种邪。”
为了尽快把论文初稿赶出来,他们常常加班到很晚,然后会去校门口的小摊吃夜宵。雷敏点烤冷面时总是加辣,刘阳则总是不加辣。有一次,摊主把他俩的搞混了,刘阳刚咬了一口就辣得直跺脚。雷敏笑着把他手上的那碗抢过来,然后把自己的那份递过去。
“你怎么这么能吃辣?记得你不是江西人啊?湖南人?还是重庆?”
“都不是。你绝对想不到。”她看他那副眼眶发红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告诉你。”
“切,不说算了。”
雷敏见他正鼓着腮帮子不断地吹气,于是从包里拿出水杯让他喝。他有些不好意思,她就强行按到他手里,要求他必须喝下。趁他喝水的间隙,她突然问:“我的恋爱记忆——你真的全都取出来了吗?”
刘阳把杯子放下:“我也不知道,当时只扫描出来了那么多信号。”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雷敏眨眨眼,“跟谁谈的恋爱,在哪里谈的,做过什么,有什么约定……”
刘阳点头。
“那还剩什么?”她问。
“大概只剩下‘我谈过恋爱’这个感觉吧?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他说。
雷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但很快就换成了笑声:“那还真是省事,那么复杂的恋爱记忆竟然省略成一句话,比论文摘要还简略。不对,比墓碑上的介绍还干净。”
两人都沉默了。冬天的晚上,灯光仿佛带着温度,没有光的地方就明显比有关的地方要寒冷。他们各自把手塞进自己的衣兜里,却还是觉得寒意刺骨。刘阳有意往前面走了几步,想要替后面的雷敏多挡些迎面吹来的风。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口袋里变得异常温暖,接着,是自己的后背。
“之前计划的取回记忆时间是什么时候呀?”
“我记得是下下周。”他说道。
“我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嘴里嚼着食物,嚼得很慢:“要不,就不取回了?”
刘阳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停下来了。风在耳边呼啸着,却仿佛没有任何声音。万物仿佛都静止了,他看着地上的影子,那是两个人的身影。
“哈哈,我开玩笑的。”雷敏突然将手从他的口袋里抽了出来,“你的课题需要完整的数据嘛,别当真啦!走吧。明天我还要去找导师改论文,你还要接着整理你的机器数据。我们都好不容易啊!”
刘阳“嗯”了一声,但声音很轻。钥匙串上的小鸭子在口袋里撞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7
毕业答辩那天,雷敏穿了一件很正式的白衬衫。刘阳的西装则是借的,袖子有点长,他把袖口折了一折后还是不行,于是又折了一折。
答辩结束后,老师们让他们出去等结果。走廊里一排排学生站着,像等候宣判。雷敏靠着墙,手里捏着矿泉水瓶,瓶子被她捏得“咔咔”响。
“你别捏了。”刘阳说,“你再捏下去,迟早要被你捏爆。”
雷敏看了他一眼:“那没办法,谁叫我对自己的毕业都没有对你的毕业紧张呢?”
门开了,秘书叫他进去。结果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先是低着头装作要哭的模样,然后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抬起手就要和她击掌。这一掌拍得有点疼,雷敏忍不住踩了他一脚。
晚上,他们在实验室里吃蛋糕,是雷敏买的,写着“顺利毕业”。她用塑料刀切了一块递给刘阳:“给你。吃了就算你导师也帮过你。”
刘阳咬了一口,奶油粘在嘴角。雷敏伸手用纸巾擦掉,动作很快,擦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记忆恢复的工作需要分若干个周期。最终完成的那天还是到来了。
记忆恢复后,雷敏从座椅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把头盔摘下来,第二件事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才抬头。
刘阳着急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雷敏没有理他。她站起身,只说了一句“我回去了”。刘阳一直追到门口,拉住她,才发现她的眼圈很红。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想起来了。初雪、便利店、路灯下的那句‘对不起’,包括他后来和我接吻,欺负我,跪着求我,骂我,抱着我一起哭……记忆全都回来了。可是我……可是我的心好疼……你也在画面里,每一个和他的记忆,都混杂着你的画面,我已经分不清了,你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刘阳站在门口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的话都被咽了下去。
“我不想再被这些记忆扯着走了。”她突然转过身,“刘阳,我想再做一次实验。”
他立刻摇头:“不行。”
“这次不是提取某段记忆。”雷敏看着他,“是把我所有关于恋爱的记忆标签都删掉。‘喜欢’‘依赖’‘占有’‘害怕失去’……这些,一起删掉。”
刘阳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退了一步,手撑在门框上:“技术上风险太大。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可能连你对朋友的亲密、对家人的依恋都会被误伤。你会变成——”
“变成什么?”雷敏问。
刘阳盯着她:“变成一个……一个不会爱的人。”
雷敏点点头:“那也挺好,以后就不会被爱折磨了。”
刘阳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做。”
雷敏的眼睛没有躲开:“如果人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体,那也应该有权决定自己的记忆。”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雷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被纸团硌出的印子:“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得更糟。”
她转身要走,走到楼道口又停下,但始终没有回头:“你要是害怕承担风险,那就当没遇到过我这个人。我以后无论做什么,也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刘阳没有追出去。他站在实验室里,抽屉里的硬盘“咔嗒”一声,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抽屉壁。
尾声
刘阳后来选择了读博,研究方向依旧是记忆干预方向,实验室换了更大的,设备也换了更新的。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也有了自己的学生。
多年之后的某个秋天,他和几个老师一起开了一场关于神经伦理的讲座。讲座结束后,人潮纷纷往外涌,他特地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了一会儿,准备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去。
突然,有个人在他面前停住了。他抬头看去,是雷敏。她剪了短发,走路比以前更干脆。她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回头看他。
“我们是不是……”她皱了皱眉,“在哪见过?”
刘阳的手指抓住椅子扶手,抓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嘴角往上扯了一点。
“可能是在学校一起参加过大创之类的项目吧。”他说,“我们以前一起做过一个小项目。”
雷敏愣了两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吗?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刘阳刚想解释一下,可千万种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只感觉喉咙哽咽,眼眶湿润,竟说不出一句。
“算了,你记得就好。另外,我觉得刚才那几个老师里面,你讲得是最好的。祝你好运!”雷敏微笑地对他竖起拇指,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被人群吞掉。
刘阳一直坐到会场的人散得差不多才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椅子脚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门口时,他把口袋里的钥匙串掏出来,那只丑丑的小鸭子已经有点掉色了。
他用拇指在鸭子头上擦了两下,又把它塞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