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二期:风花雪·月和品征文第四期的创作,主题选字:月
壹
告解室内,白衫男人跪在棉垫上,他双手合十闭目低头,嘴唇张合间有微弱的声响发出。
“主,我有罪,我忏悔。”
一个戴着紫色圣带的人坐隔板后,桌上放本酒红色书,身后是未拉下的窗帘。
“主会原谅真心忏悔的人。”
白衫人用右手缩成拳捶打自己的胸口三下。“主,我不该这样对一个人。求您宽恕我。”
紫带男人用右手点着白衫的额头,胸口,左肩与右肩。“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宽恕你的罪过。”
白衫站起划了个十字。他推开门,从大堂的角落走出。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彩窗射在地面,他转头往墙边看去。站着的修女右手拿块白布,弯腰将布浸入盆中,提起再擦拭面前的玛利亚雕塑。
白衫走到一排长凳旁,跪在棉垫上。他抬头盯着最前方的耶稣画像。画面中的男人敞开手,身上是白色长袍,头上的荆棘皇冠穿破他皮肉,暗红色的血从额角下滑至眼角。
白衫闭上眼低头,双手合十念经文。“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远扬……阿门。”
白衫睁开眼站起身,光在不平的彩窗间相互反射,他眯了下眼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和修女的脚步声回荡在教堂内,门口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路,路边的杂草被修剪过。
白衫在小区的绿化带中发现一只狸花猫,绿色的眼睛和他黑色的对视。他蹲下身,伸手靠近猫头,它跑向路灯边的绿化带。白衫看着猫离开,站起身往单元门走去。
推开门,没有猫狗冲到他脚边,也没有人在沙发上看着他。打开灯,只有鞋柜上摆放的玛利亚像对他张开怀抱。他转头看到餐桌上没有东西,转身下楼前往饭店。
一盒鱼,一盒酸菜豆泡。他上楼了。打开塑料盖,他起身到冰箱里拿了几瓶啤酒。一个豆泡和一口饭入嘴,咽下后又灌一口酒。
将塑料盒丢入垃圾桶,白衫坐在黑木凳子上摇晃易拉罐。他闭上眼,再睁开。他从裤兜拿出手机,连输几次密码都错误。
[X:我算什么]
[天使用户1610:人皮子讨封]
[X:你,怎么看我]
[天使用户1610:当然和你一样]
[X:别这样。]
[天使用户1610:那你怎样]
[X:你,前几天受伤。不告诉,担心你]
[天使用户1610:告诉你,伤口都要愈合了]
[X:我没照顾,你,好好的。]
白衫将手机锁屏,趴在桌上打了个嗝。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指尖是脉搏与心脏的跳动。他将下巴戳在小臂上,解锁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为什,会。爱一个人。
他看着屏幕上放大的字体,退出浏览器。伴随吸气声的是膨胀的胸腔,而后缩小。他把背靠在凳子上,眼睛闭上对着天花板。
他睁开眼,在客厅茶几上的耶稣像前没有亮灯。即使是耶稣的母亲也不在身旁,留他一人拯救世界。
他在画像前下跪,自言自语。“主,我做错了吗?不,主不会原谅我。我只会下地狱受火刑。”
贰
黑色车门被推开,一个女人从中走出。她指尖甩着钥匙,走向电梯。输入密码,开门,一只橘猫和白色博美凑到她脚边。
女人开灯,弯腰将猫抱起走至客厅。口袋里的手机连续振动几声。她将猫放在沙发上,走到墙角的白色架子上拿了支猫条。“咪,你该减肥了。”
坐在沙发上,左手挤出猫零食,右手划动手机屏幕浏览消息。置于最顶端的最新消息来自用户X。
女人回复完消息,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摸猫。她的手在猫的肚子上轻拍,狗头在地上蹭她的小腿。
窗外传来落雨的声音,她走到阳台将悬挂的衣物挂至室内,离开时已成暴雨。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正在播放新一集电视剧。男主和女主对视,周围没有别人。“小师妹,你对我有几分真?”
师妹未开口的话被敲门声打断。门口站着的是白衫男人。雨水从额角滑落下巴,再滴至地上。
“你…先进来吧。”女人侧身,白衫站在原地不动。
“师兄,我怕。我怕你为了宗门不要我了。”两人一同为电视内的有情人让步。
白衫抬头,雨水改道流向眼眶。“谢谢。”他站在地毯上看着女人在鞋柜前蹲下。
女人从浴室拿了一条干燥的白毛巾递给他。他走进浴室时,女人将猫狗抱至围栏内。她折返客厅拿了两个小型睡帽放在动物头上。
“你喝啤酒吗?”
“好。”
女人靠在沙发上,男人的手肘压在大腿上。二人看着电视中男女主与魔尊的对决。
“顾清淮是魔尊的名字吗?”男人伸手从桌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对,乔鲲是小师妹。”女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喝。
“小师妹,你愿意和我结为道侣么?”
白衫看着小师妹与师兄解下腰间的玉佩,相互交换。他转头看向女人,伸手往她脖子掐去。
他双手交叠,女人的头靠在沙发上。彼此的脸逐渐变红,他的眉间皱起几条竖纹。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松…手。”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他松开手后退,女人双手撑在沙发上咳嗽。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滚出去。”
“我什么意思?我恨你,恨死你了。”
“谁亲口说爱我,变脸家暴男。”
男人带着右脸的巴掌印和手臂上的划痕按下电梯的按钮。门开,大厅亮着金色的灯。地板和墙壁也都是金色瓷砖铺垫。
他站在大厅门口,往前是黑夜里的暴雨,往后是虚假的金屋。他没有带雨伞,他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搜寻车辆。
轻按取消订单,三十块的钱被系统退回。息屏后的手机被他放在裤兜中,他身上扯着衣服下摆,使之能盖住口袋。
叁
我一直觉得,女人的身体会比男性更美,和李妍在一起后我更确定了这种想法。我和她初次见面,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手臂。
她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粗细变化不大,皮包骨。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由细到粗。和其他认识的女性朋友不同,她手臂没有多少肌肉,脂肪也少。
加上联系方式那天,我们的第一句话是她发的。她说,收小狗。我回复,没有狗。她过了会才回复,发错了,本来要发给卖狗的。我说,她喜欢狗?她说,还好吧,更喜欢猫。
消息发来的时候,我在看她朋友圈曾发过的内容。她喜欢旅游,头像是本人。点进图片,放大看背景,有好几棵热带树,她或许去过三亚。
[X:你叫什么?]
[天使:我没叫]
[X:你的名字]
[天使:我叫李妍]
[X:陈喆]
第一次约会,我买了两张游乐园票。她和我碰面的时候,穿了件淡紫色连衣裙。脸上戴墨镜,一只手里夹了个黄色的瓶子,低头往手臂涂些白色的东西。
我靠近之后她还在涂。我问她在涂什么,她说防晒霜。还邀请我一起涂。等她涂的过程中,我左右转头看有没有路边摊。转回来的时候,她墨镜框反射的光照到我的眼睛里。
我问,为什么看她朋友圈每次旅游都戴墨镜。她说,是我眉骨太高了看不见太阳。她让我不要欺负可怜的她。
我问她,想玩什么。她说最近人不舒服,玩旋转木马。我说,不舒服就拒绝我好了,我会带小孩子来玩。她声音变大了,说我居然有妻子不优先考虑带她,真是个花心的人。
我和她坐在木马上,我坐的那匹是白色马配黑鞍,她的是红色马配白鞍。我转头看见她在拿手机拍照,拍完后我看着马对她说,这颜色太丑了。她骂我没审美,不懂欣赏。
和她在一起那天,我们在一家自助餐厅里。我端着一碟藤椒酥肉回来,她手里拿着夹子在烤肉。她夹了一片五花肉到自己的碟里面,问我要不要试着和她在一起。
我坐下问她,是真话吗。她说,不愿意就算了,不会强迫我。她用筷子夹起肉往碟里沾酱料。我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住她的筷。她抬头问我做什么。我说,我没有打这个酱,尝尝好不好吃。
我曾向李妍提出同居的申请,她拒绝了。我问她为什么不通过,她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勺子顶部搅拌拿铁,左手撑着下巴,唇角先变平再上扬。
她抬头看我说,当然是因为家里有老公,我被发现了可打不过他的。我说,她这样一直戏耍别人很有意思是吗,究竟能不能正常说话。她的手停止搅动,将拿铁上层漂浮的气泡舀起。抬头,对我说,我也可以这样和她开玩笑。
李妍带我去见她父母的时候,将车停在一套别墅前,我问她是不是开错路了。她说,这就是她家。进屋后,她父母从楼梯下来,她父亲是本地一个教授。上大学的时候我见过他的照片。
李妍的父母和我坐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是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有点忙。她父亲推了下眼镜,问我平时几点下班。我答,一般九点,加班不确定。
临走前我听见李妍母亲拉着她说,穷小子没关系,最起码要有时间好好照顾她。李妍对她母亲说,他平时都没空和我出来玩的。
肆
陈喆坐在灰色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张纸,右腿边放着米白色的信封。信封上以行楷写下了“良人亲启”。
陈喆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击录音开始朗读。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们是什么样。出于我的私心,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在陈喆的心中,李妍占几分?陈喆有信心和李妍走到生命尽头吗?陈喆觉得李妍会离开吗?如果陈喆出了非死即伤的事故,李妍会走吗?我是谁,你又是谁?
但我更希望,你可以记住一些事情。
第一,李妍只是陈喆存在了数年的暧昧对象,陈喆有新的人生。
第二,陈喆不甘愿只是普通人,他从来都不会放弃。
第三,陈喆并没有亏欠李妍。李妍亏欠陈喆的事物,她还不清。
第四,陈喆已经彻底和李妍告别。从一开始,李妍就不值得陈喆靠近。
宗教本质是对现实生活的逃避,最早的信徒没有希望,于是共同创造一个。现在,有些演变成哲学的载体了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里有三幅耶稣像,四个十字架,项链也是银色的十字架。我不清楚你摆那么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打造一个信徒的人设,还是真心渴求这个人的救赎。
这封信写于分手第一夜,我以陌生人的名义,祝你一切安好。”
伍
我第一次见到雪是在上海的一个公园里。上海的冬天五点天就黑了,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将手从口袋中抽出。
我将搭在胸前的围巾卷到肩膀上,又把面部的围巾往上提了些,让我的嘴被盖住。
头顶有水落下的感觉,我抬头看,白色的小片从天上掉下来。那些比动画片里的雪花小。
我拿出手机,让陈喆快些拿了外卖回来。他在电话里答应我,说好好好,嗯嗯嗯。我问他,和前任说话也会这样敷衍吗。他问我,是不是太冷了?等会把外套给我披。
他从湖边小跑回来,右臂上挂了一件白色冲锋衣。左手的袋子里露出几条鱿鱼触手。
陈喆坐在我身边,将东西放好。站起来为我穿上外套。他的头上都是白雪,嘴唇张开,口中呼出白气。
我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右耳靠在他的胸口。他的手原本搭在我的肩上,环住时便抬起了。
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也不规律。一会快,一会慢。他的手在我头上摸了一下就撤开。
我抬头问他,为什么要举着手。他说,怕压到我。我伸手把他的手臂拉下来,手指碰到我背上。
我说,他的手也不重。他说,他没使劲。我问,是不是不敢靠近?他推开我的肩膀,点头说,觉得我容易碎。
我笑了一下,他伸手戳我的脸。他问我在笑什么,他脸上有沾什么东西吗。我说,人那有容易碎的。他说我和陶瓷娃娃一样。
回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陈喆在电脑前打游戏,嘴里喊着上路推塔,守家一类的词。我看到下一集的时候,他又在说运货,接单一类的。
第三集时,他将电脑关机坐到我身边。我问他,前女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我,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我说,没有,就是很好奇。陈喆说,前女友叫李妍,她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我说,这样评价她,是不是对人家还有感觉。他说,人家确实很好。
睡觉的时候,陈喆喜欢躺在我身后,今晚也是这样。睡到一半,梦到吃东西噎住,快要窒息了。睁开眼发现陈喆的腿压在我腿上,他手在掐我的脖子。有液体滴到我嘴角,我伸出舌头舔了口,是咸的。
我抓着陈喆的手,想要喊他的名字。他自己松开了手,往脸上抽了几下,转身打开卧室的灯。他对我说,他做噩梦了,把我当成李妍。
他从我的左边下床,绕到我面前跪下,鞋也没穿。他低头又在脸两边各抽几次。我问他,为什么会掐李妍。他说,是因为恨她。我说,他不是很佩服这个人吗。他说,佩服她,也恨她。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恨她太优秀了。
他走进卫生间,待了几分钟后走出房门。那晚他没再进过主卧。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走出卧室,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枕头和被子。
我收拾了所有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他送我的那些放在主卧,带着行李箱去了闺蜜家中。一路上我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我告诉闺蜜和陈喆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原本半眯着眼睛,听到陈喆掐我的时候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她转身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一边摇着我,一边跟我讲这是家暴男。千万不能靠近。我说,陈喆平时很像正常人,没想到会家暴。
闺蜜说,如果陈喆来找我复合,直接赶出去。她让我拿出手机给陈喆发分手信息。
我点进置顶的对话框,编辑信息。
[睡不醒:分手吧,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X: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闺蜜探头过来看陈喆回复的信息,说他是装的。
[睡不醒:你…就这么轻易答应?不会在耍我吧]
[X:我说到做到]
[X:我以天父之名起誓,若纠缠你则下地狱]
[睡不醒: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才这么说的]
[X:我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责任的]
[X:后果再严重,我也不能逃呀]
闺蜜劝说我去看陈喆的社交平台是不是有其他女生的消息。我点进他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只在打哈欠的狸花猫,粉色的舌头和白牙露出来了。
朋友圈顶置的一则是去年春节发的,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陈喆。图片是一群动漫人物围着一个白衬衫黑裤子的男生。他配文:“第一次去卢浮宫时,并没有太大感受,因为属于我的蒙娜丽莎早已遇见。再看见的,也不过是赝品而已。”
底下的评论是他在自言自语:“今天在街上又听见初恋最喜欢的歌。哎呀,春泥,落红不是无情物哈哈。那小词写的,风中你的泪滴,滴滴落在回忆里,让我们取名叫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