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睡不着觉，半夜一点多找F聊天。F当然也没睡觉，他跟我聊起游戏的续作为什么比不上前作之类的事。然而我有别的事要问他。于是在他发表长篇大论的间隙，我问他，之前的记忆成为了碎片，感觉就像被人偷走，这是正常的吗？自然，他的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
因为我想问的其实是，对于那段成为碎片的特定的记忆，他还记得多少。但是，考虑到那段记忆对他来讲并不是很愉快，我终于也没问出口。我想他应该也不能联想到我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那大多是高二时候的事，那些事是我当时最主要的烦恼来源。后来我极力避免回忆这些事，甚至希望能早点忘掉。结果大学某一天回忆过来时，那段记忆真的支离破碎且模糊了。
原来想要忘记的事真的会忘得很快。
一
高考之后的某一段时间里，F还会找我聊天，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他把我删掉了。在脱离同学关系之后，我好像没有必要在和他保持联系。老实说，他这个人有时候挺烦人的，一说起话就喋喋不休，一直锲而不舍地输出观点到我不得不想办法岔开话题为止。哪怕是我找他聊起我的问题，他也会把话题引到他自己身上。太以自我为中心，如果要说的话就是这样。
再把他加回来，是假期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大学。他在什么学校我并不知晓。加回来的理由嘛，也许是觉得我们还可以做朋友？那段时间总是下雨，我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会把伞朝我这边偏很多。
总之就是这样，我和他一直聊到现在，还算愉快。事实上，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讲起身边发生的事情之类的。我不知道他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真的忘了。
这样我就会幻想，要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就好了。
二
故事的开始，我想大概要追溯到高二分班之后。
我和当时的同桌都喜欢华晨宇。这个同桌有三个也喜欢华晨宇的朋友，狗子、甜甜、还有F。然后我们几个很快成为朋友。当时我也没别的朋友，所以放学之后基本都和他们一起玩，晚上去操场散散步什么的。我们还一起买了小恐龙挂饰挂在书包上，那个挂饰后来坏了也不知道被我扔哪里去了。
和F在一起是秋天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离分班好像也没有很久。当时我们在网上断断续续地聊天。他跟我说起他的病，他的家庭，他的那些惨痛经历。为了安慰他，我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之类的话。我没说过，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但是他把这当成了某种信号，他说，我们要不要用情侣头像。我当时好像并没有那么想，我说，好啊。
然后收假的那个下午，班上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谈恋爱了。然后我才想起那意味着什么。好吧，在一起就在一起咯。我喜欢他的。那些话也不是假的。
我们分手后他跟别人说是我追的他，我当时还在反驳，后面想想其实也没错。
只是我也会想，如果当时没说那些话，会不会更好一些呢。至少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三
我和他其实只谈了两个月恋爱。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和甜甜说，那天正好是两个月整。甜甜告诉我，他觉得我们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他没有问我我们以后会不会再在一起，我也没告诉他我们为什么要分手。
被老师发现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仔细想想，并不是必须的。
至于发现的过程，就有些复杂了。
先是校运会的前一天，他在学校喝醉了酒（没错就是这么离谱），不过好在班主任当时不在。他第二天还是来学校了。校运会第二天我没去，主要原因是，前天晚上我得知第二天要去跑接力赛，我很害怕，尤其是在当晚试跑之后觉得自己心惊肉跳就要死去。当天晚上我和家长说我跑步之后的感受，他们第二天带我去医院检查，我也借此躲过了接力赛。后来他告诉我我才知道班主任在班上骂我集体意识淡薄娇生惯养。其实他大可不必告诉我。不管怎么样，这是前因。
后来班主任生病休养了几天，回来就开始所谓的整风，我和他作为谈恋爱的典型的被抓。具体怎么被发现的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理论上是班干部举报，但是那几个班干部和我关系都不错；有人说是其中一个之前喜欢我的班干部，但是那个人后来亲自告诉我不是他。其实就算是班主任自己知道的我也不意外，因为我们俩真的很明显，他只要下课就来找我，哪怕是亲密动作也毫不掩饰（对这点也很烦）。
整风那天晚上班主任让我们这些看英语默写的人去办公室，然后我作为英语课代表默写一团糟被抓了。嗯，后面第二天换位子的时候就被叫家长。我妈在办公室一边泣不成声一边骂我，好像我真的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我记得很清楚的一句话是，（因为当时我爸已经生病了）她说我爸要是知道这些事会被我气死。（后来他真的死了。希望不是被我气死的。）不管怎么样，我向她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这话也不是假的。希望她以后不要再叫我相亲什么的）
现在想想，我妈那天那么难过，可能和班主任的态度有关。也许我妈也受不了她咄咄逼人。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问我对高中生恋爱有什么看法。我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她是想就我的观点反驳我还是真的想了解我的想法？我沉默着。事实上我也没什么想法。我总不能说，高中生谈恋爱很正常，因为早恋这个概念本来就是错误的吧。同样，我也不能说，高中生谈恋爱是错误的，因为会影响学习。明知错误为什么还要去做？总之，她很生气。我让她不要告诉家长，她反问我为什么，我又沉默，她离开。
后来F被停课。班主任找来了F的妈妈，把我叫去办公室开始好言相劝模式。你可以想像我的窘迫了。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如芒在背，面前的俩个椅子上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班主任的朋友，也是F的妈妈。两个女人的膝盖快要碰到我的膝盖。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不太记得了，也许是“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那一套东西。我只记得她们说，哪怕是作为同学，我也希望让F成绩好点。（他当时成绩下滑很厉害）这些话也让我有点生气。
现在我想起这段回忆，心里充满了愤懑不平。这种无能的愤怒让我觉得很烦躁。F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我觉得他的共情能力很差。
分手是不久后的事。停课的F来学校找我，体育课。我和他说，我们分开吧。
四
真正的噩梦在后面。
F以为我们的分开不是真正的分开。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给我写信，由甜甜转交。我可能也回过一两次吧，说是分手之后还要做朋友。那时候他状态还没有很差，每天早上会在楼梯口等我。然后给我一个吻。我也没有拒绝过，尽管心里想着可千万不要被别人看见。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状态就越来越不好。上文说过，他有抑郁症，很严重，初中的时候就有。原因我至今不知，大概和家庭有关。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自残，把胳膊扎成松花鸡的样子。经常不来上课。有的老师不知道他的情况，在课堂上指责他上课睡觉，他也从不反驳。他的成绩已经是倒数了。
某一次，我做完操回来发现桌肚里是他送我的那把好用的雕刻刀。我开始还没发现不对劲，直到拿出来才发现那把刀的刀片血迹斑斑，刀帽也像个容器一样装满了血。后来才知道那些血来自于他胸口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当时我整节课手都在抖。这是他幼稚的报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次我不小心因为他关门的动作夹了一下手，他的道歉方式就是把自己的手也夹一下。
与此同时，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他发病的时候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对所有人都很冷漠。有一次他把胳膊扎得很深，血流了一地。那个被吓坏的女同学说，他怎么不去死。我很羡慕她没有那样高的道德感。
我也很痛苦。我觉得他的病会复发是我的错。事实上也应该是这样。我有时会学着他的样子自残，当然，伤口并不很深。有时出于愧疚，有时只是觉得好玩。不过这里就不多赘述了，现在想想挺蠢的。
在那些发病的间隙，他还是会给我写东西，来学校的时候再交给我，这倒是持续到高三。只是频率越来越少，他渐渐明白我们之间不可能再在一起，不过还是把我当成某个朋友对待。
毕业之后我把那些被我塞在书包各个角落的纸条子收到一起，本来打算扔掉，后来还是没有。我把它们包起来用胶带粘了一层有一层，放在阁楼那个放旧书的箱子里。
没有人会再知道这些秘密。
五
整个高三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除学校之外的别的地方。因为晚上失眠，早上起不来，他常常是中午才来，晚自习就会回去。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
他在班上也成为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存在。他来的时候，大家还是会找他聊天，他也会主动找别人，其实他的朋友并不少。一些另外的缺点在他身上展现：自大，喜欢吹牛，强迫别人和自己说话哪怕人家根本不想搭理自己。他变成了一个更让人讨厌的人。这些事情让我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他无所谓的态度确实让人松一口气。
在走廊上、楼道里，我们看见彼此也会觉得有点尴尬（当然也可能只是我单方面这么觉得）。我有时还会特意避开他走。
我还是和狗子和甜甜关系很好，渐渐地那些阴影在我心里散开，渐渐地大家也不会避讳在我面前提起F。有两三个女生不喜欢他。她们会帮我说话，说他的问题并不是我引起的。我很感激她们，但也想说，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糟糕。我能说出他一些缺点，譬如善良之类的。那些缺点更像是一种伪装，哪怕现在他也没有卸下。我想可能永远也不会。
六
我所记得的碎片大多是这些。还有一些恋爱的记忆，在这里就不说了。正如文章开头所说，有很多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情在当时给我影响程度和现在记忆中的空白形成了一种违和感。当时觉得一辈子不能释怀的事情现在像墙上的斑驳纸皮一样从我脑子里脱落。
直到现在想起他我还是会觉得愧疚。假如那些设想都能当真，我们一直会是朋友，他也不会发病然后只能复读一年。可惜没那么多如果。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以朋友的身份在他身边，给他那么一点点情绪价值了。至于以前发生的事情，F告诉我，”不要过分沉迷于过去“，我决定听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