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被一架大象般大小的挖土机给推掉了,屋前的桃树也未能幸免。被推掉的理由很简单:老屋太破旧,需要推平重建新房。我一直吵嚷着要改建的老屋终于动工了,可是没有想到,竟是被动得不留一点儿痕迹。

老屋被推掉的那天,我也在场。土砖碎成煤渣似的,孤零零散布在那几十平方米的地面上。栗色的夹杂些青苔的瓦片也摔成了零星散落的小瓦片了,混着土砖,搅着泥土,在挖土机的碾压下失了姿态。有风吹过的时候,泥土的香草味、淡淡的青果味和熟悉的中药味如海水涨潮的浪一般气势汹汹地朝我涌来。

老屋没了,一点以前的踪迹也寻不到了。

我记得,老屋的大门是木制的。小时候被我和小伙伴们当成了学校的黑板来用,上面各种稀奇古怪的图画都有。但它们一直被外婆嫌弃着,她老说:门是要让人瞧的哩,还是干干净净得好哇。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用尽浑身力气把门给冲刷干净了。干干净净的大门倒像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一点生气都没有,了无趣味。再加上木制的门久经风雨,便有了些坑坑洼洼,像用圆规戳过似的,更显得难看了。因此,我也渐渐疏远了它。只有在傍晚时候,在风的挑逗下,它吟奏出的与外婆摇椅一样频率的吱呀曲时,我才觉得它还是有奏乐的用处的。

老屋的房间不多,总共四间。正对大门的是摆放着用来供奉烧香的神明台,它是用土坯堆砌成的,极其简单。台前有个大约是长方形的凹槽,里面盛放着根根直挺的长香,香的下头是染红的竹做成的细棍儿。烧完了的香,留下的的细棍儿可以给我们用来数数玩儿。

两边就是对称的四间屋了。脸对大门,左边第一间屋是用来煮饭、煎药的灶房。灶房隔壁是外婆的屋,这屋冬暖夏凉的,屋后还有几棵大的老树。外婆屋对面的就是我和小姨的屋了,床很大,是木制的,上面还有精致的雕花。床旁的柜子上摆满了书,有各科课本和练习册,也有小说,像《还珠格格》、《青青河边草》、《天龙八部》之类的,书的封面大都泛黄了。我们屋里还有个小密室,在门的后面有个梯子,顺着梯子爬上去,就到了。说是小密室,是因为不容易发现,据说是以前打战时用来屯粮的。我小的时候特别贪吃,吃了零食就不吃饭。于是外婆就把这个小密室当成放零食的地方,再把那梯子一移开,我是怎么也够不着的了。记得,我每晚睡觉之前都要死死盯着那处,巴巴地望着,希望我的手能变得很长很长,长到一伸手就能够着。夜里梦的,也大都是零食掉在我的嘴里、手里、枕头上、被子上。

我们隔壁的屋是爸妈住的,因为爸妈只在过年时回家,平常这屋就成了我写作业的地方。外婆把这门关上,作业没写完不准我出去也不让人进来。这屋里有个刚好适合我的凳子和桌子,上面有幅我特别爱看的西游记画,还有熟悉的声母韵母表,这一配套的桌椅是爸妈从“猪海”带过来的(我那时以为珠海是猪海,海里漂着猪,所以不用花钱买猪肉)。桌子正对着屋外的桃树,外婆说我写完了作业就能马上吃到桃子,现在想想这竟然是外婆“望桃发奋”的计谋。

老屋很简陋,神明台右边有个一米不到的小门,出去就是座低丘。我一直不清楚这座低山是不是属于我家,只清楚它是我家鸡白日里游玩的地方。有时我也会偷偷爬上小丘抄近路去和我的玩伴回合。外婆在不忙活的时节里就常搬个矮凳儿坐在大门前的桃树下和村里人聊聊家常。要是从大门走,免不了要应答她几句作业方面的话,说不定还要向十几个人问好,倒不如爬小丘那般轻松快活些。

老屋被推掉了,大概新建的楼房会比后面的小丘还要高些。头顶不再会是瓦片,下雨天也不会听到雨打在瓦上的清脆声了,吱呀吱呀叫的门也不会有了,也不会养鸡养牛了吧。就像村里大都的楼房那样,四壁白墙、干干净净、头顶花瓷、严严实实的。

现实的老屋不见了,那个矮矮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也跟着不见了。记忆里的老屋好像也是这儿一块,那儿一片的,不完整的。

可许久了,一有时间,我还是会拿出那些东一片西一片的记忆碎片来拼凑,像拼图一样的,极有耐心和兴趣。我知道整体的是怎样的。我熟悉它的一砖一瓦,我清楚它是怎样长成这样的,就像老屋清楚:我是怎样长成这样的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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