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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阴西门外,运河渡口日日帆影往来,大车店挨挨挤挤,车轮碾着泥路,终日轰隆作响。王英自记事起便无父母,薄田祖产被远房叔伯哄骗夺走,他孤身一人,常年在渡口街巷晃荡讨食。
别家乞讨的孩童,见人便低头作揖,得一口冷饭便蜷在墙角静静吃掉。王英偏不,生得五短身子,面皮黝黑粗糙,一双眼珠向外鼓着,亮得咄咄逼人。
逢到粮铺掌柜不肯施舍剩饭,他不哭闹,只蹲在铺面墙角,待到黄昏无人,摸块硬砖,对着铺门板狠狠砸出几个凹坑,或是趁人不备,顺走竹筐里两个铜板、一把干枣。有人当街呵斥推搡他,他不正面争辩,等入夜绕到人家柴垛,一把火点得青烟直冒,事后躲在河沟芦苇丛里,冷眼瞧着街坊救火,脸上毫无愧色,反倒透着一丝畅快。
王英长至十四五岁时,一个走江湖打把式卖大力丸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在淮阴城内撂地,见王英跟在杂耍摊子后,惹了旁人,被人追着捶打,他竟能精准避过要害,虽身形矮小,却下盘扎得极稳。老汉一时心软,收他做了随行打杂的小厮,闲时教几手短棍格挡、戳击的硬招。
那老汉本姓郑,山阳县人,没有子嗣,祖传的大力丸手艺,粗通一些棍棒拳脚,经常在淮阴周边几个县城盱眙,宝应,山阳等地之间来回摆摊设点,眼看年龄渐老,想着找个传人,把手艺传下去,自己死后也有个收埋的后人,所以收留了王英,这走街串巷的伙计要说衣食无忧那肯定不可能,但是总比乞讨度日强多了,王英跟着老汉,总算稳定一些,做些粗活重活。
王英半点不关心扎马步养气、对老汉买药也不甚关心,但对老汉教出阴招、打关节、戳小腹、绊脚踝的路数,他攥着木棍反复苦练,白日练到掌心生茧,夜里躲在破庙对着树干猛戳。老汉本想磨磨他暴戾性子,再把制作大力丸的配方教给他,奈何此人骨子里戾气根深蒂固,多说两句重话,他便阴沉着脸整日一言不发,手中短棍握得咔咔作响。
三年后,老汉在渡口染上风寒,卧在破庙一病不起,短短三日便咽了气。
王英寻了些枯草烂席,胡乱把老者尸首埋在乱葬岗边缘,连块像样土堆都不曾垒圆,转身取走老者随身的枣木短棍,少许银钱,又回了淮阴渡口求活。
渡口大车店掌柜看他会些棍棒,无人敢随意欺凌,便留他做专职赶车车夫。
往来客商但凡携女眷、送贵重货物,都专挑身形挺拔、面相周正的车夫雇请,唯有暴雨突至、别家车辆尽数外出、或是走荒僻夜路,没人肯接的苦差,才会落到王英头上。
平日里车夫扎堆歇晌,闲谈说笑,总拿他矮小丑陋打趣。有人故意学他缩肩赶车的模样,引得周遭哄笑;有人递干粮唯独跳过他身前。王英只是抱着短棍靠墙静坐,眼皮耷拉,可只要有人伸手推搡他肩头,他瞬间抬棍横挡,棍风直逼对方咽喉,众人因他凶恶,个头不高,因此都唤他叫“矮脚虎”,是个个头不高的老虎,几番下来,旁人虽依旧轻贱他出身样貌,再无人敢近身招惹。只是他客源越发稀薄,每月挣得铜钱堪堪换粗粮糊口,心底积攒的怨毒,一日深过一日。
这日午后,运河上游泄洪,往来粮船堵滞,大车店十多架车马全被商户包去转运囤粮,院中空荡荡,只剩王英一辆乌篷套车拴在槐树下。
临近申时,一个青衫书生牵着一匹小驴,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急匆匆冲进店门。书生面色焦灼,说是家中老母染病卧床,急需赶回隔壁盱眙城郊老宅,全城车马尽数外派,寻遍街巷,唯有此处尚有一车可租。
掌柜指着廊下抱棍闲坐的王英,面露难色。书生万般无奈,只能点头应允。不多时,书生的妻子从巷口缓步走来,一身月白绫裙,发髻挽得规整,眉眼清秀,手中捏着一把素色团扇。
妇人走到车边,抬眼瞥了王英一眼,眉头猛地拧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攥住书生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此人粗矮黝黑,眼神凶戾,看着便非善类,怎可坐他赶的车?”
书生低声叹气:“全城无车,事急从权,不过二十余里山路,黄昏前便可抵达,暂且忍耐片刻。”
王英把大车套好,牵至门口,妇人也再不言语,踩着踏板钻进车厢,侧身靠坐厢壁,自始至终不敢看王英一眼。王英倒是偷偷多看了妇人两眼,随着一股香风从车厢内飘出,王英开始慢慢赶车上路了,小厮牵着驴,跟在车后步行随行。
2026.08.12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