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年兽的委屈
阿年盯着小满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摔裂的红薯，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他精挑细选的红薯，个头大、糖分足，烤了整整一炷香才熟透的。就这么掉了，掉地上还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你……"阿年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得像打雷，但语气里一点杀气都没有，反而透着点慌，"你怎么上来的？"
小满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烤红薯上。他吸了吸鼻子，往前凑了一步："年兽叔叔，你这红薯烤得真香。"
阿年下意识地把剩下的红薯往怀里收了收，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我想吃。"小满说得理直气壮。
阿年愣住了。三千年来，人类见他之后的反应，他总结下来无非三种：尖叫、逃跑、晕倒。从来没有人见了他第一句话是"我想吃你的红薯"。
"你不怕我？"阿年试探着问。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有点怕。但你看起来……不太想吓人。"
阿年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拨弄火堆，嘴里嘟囔："谁说的，我凶得很。我一口就能把你吞了。"
"那你吞呀。"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托着下巴，"你吞了我，我就再也吃不到娘包的饺子了。"
阿年的动作停住了。
他偷偷瞥了小满一眼。这孩子一点都不怕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得让人不好意思撒谎。
"我不吃小孩。"阿年闷声说，"太柴。"
"那你还吓人？"
"……"
阿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是啊，他不吃人，那他每年吓唬人图什么呢？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阿年盯着那团火，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这是规矩。"他说，"我祖爷爷的祖爷爷的祖爷爷，就开始吓人了。每年除夕下山，吼两嗓子，撞两棵树，然后被鞭炮轰回来。三千年，一年都没落下。"
"为啥呀？"
"不为啥。"阿年叹了口气，"大家都这么干。山里的老狐狸说，年兽嘛，不吓人还叫年兽吗？就跟鸡要打鸣、狗要看家一样，这是我的本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开心吗？"
阿年又沉默了。
开心吗？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三千年里，每次都是重复的——起床、下山、吓人、被轰走、回山洞睡觉，等明年再来。没有人在意他开不开心，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开心是什么感觉。
"不开心。"阿年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点都不开心。"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千年来，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山里的动物们见了他都绕着走，老狐狸跟他也就是点头之交，谁会关心一只年兽开不开心呢？
小满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不干了呗。"
"不干了？"阿年瞪大眼睛，"不干了干嘛去？"
"干点开心的事呀。"小满说，"我爹以前在镇上扛麻袋，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他不干了，回村开了个小卖部，天天乐呵呵的。我娘说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阿年听得一愣一愣的。开小卖部？他一只年兽，开什么小卖部？卖什么？卖吓人服务吗？
"可是……"阿年挠了挠头，头上的角被他挠得咔咔响，"我要是不吓人了，村里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
小满噗嗤一声笑了："年兽叔叔，你刚才还说你吓人，他们就放鞭炮赶你走。现在你又怕他们觉得你不务正业？你到底想不想吓人啊？"
阿年被问得老脸一红——虽然他那一脸黑毛，红了也看不出来。
"我……我就是觉得……"阿年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三千年了，总该有点变化吧？"
"那就变呀！"小满一拍大腿，"你今年别吓人了，换个方式下山。比如……比如你去给村里人拜年！"
"拜年？"阿年瞪圆了眼睛，"我去拜年？他们不得拿扫帚把我打出来？"
"那是以前，他们以为你要吃人。"小满认真地说，"要是他们知道你不吃人，只是想跟大家一起过年，说不定……说不定还会给你留饺子呢。"
饺子。
阿年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说过饺子。每年除夕，山下飘上来的香味里，总有一股饺子的味道。那味道香得让他流口水，但他从来不敢靠近——每次他一露头，迎接他的不是饺子，是鞭炮和铜锣。
"饺子……是什么味道的？"阿年忍不住问。
小满眼睛一亮，开始眉飞色舞地描述："饺子可好吃了！皮是面做的，薄薄的，里面包着肉和菜，咬一口，汁水滋滋往外冒。我娘包的饺子最好吃，猪肉白菜馅的，放一点香油，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阿年听着听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小满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年兽叔叔，你饿了？"
阿年尴尬地把脸埋进爪子里："……有点。"
"那你跟我下山吧！"小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娘包的饺子，分你一碗！"
阿年吓得往后缩了缩："不行不行！我要是下山，全村人都得跑光！"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小满说，"你跟我一起下去，我给他们介绍。你就说……你就说你是新来的拜年使者！"
"拜年使者是什么？"
"就是……就是专门给大家送祝福的！"小满脑子转得快，"你想想，你长得这么威风，往村口一站，谁见了不觉得今年肯定顺顺利利的？这叫镇宅！"
阿年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小满使劲点头，"走吧走吧，再晚饺子都凉了！"
阿年犹豫了半天，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又看了看小满期待的眼神，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小满才意识到年兽有多高——足足有三四个自己那么高，站直了能碰到洞顶。黑毛蓬蓬的，角弯弯的，确实挺吓人。但不知怎么的，小满现在看他，觉得他像一只超大号的、毛茸茸的、有点笨拙的大狗狗。
"那……那我试试。"阿年小声说，"但是说好了，要是他们拿鞭炮轰我，我立马跑回来。"
"没问题！"小满拍着胸脯，"有我呢！"
阿年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山洞。
月光洒在他身上，黑毛泛着银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男孩，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三千年了，他每次下山都是气势汹汹地冲下去，吼完就跑。这还是头一回，要正儿八经地、以"拜年使者"的身份，走进那个村子。
"走吧。"小满在前面带路，回头冲他挥挥手，"年兽叔叔，快点！饺子要等不及了！"
阿年笨拙地跟了上去，脚步有点沉，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今年的除夕，好像真的会有点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