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最荒诞的场面,是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大字不识一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蚂蚁打架,可她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收摊,数钱的时候能用大拇指和食指搓出一套交响乐来。一张张油腻腻的钞票在她指尖翻飞,她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那架势,比我考高数还熟练。
我蹲在旁边啃煎饼,忍不住问她:“王婶,你这一手,怎么练的?”
她头也不抬:“练啥练,钱摸多了,自然就熟了。你当写字呢?还练。”
我噎住了。我是认得字的,不光认得,还能写,能凑出千字文章来。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手里那张煎饼上的芝麻,都比我能干。
这就是我决定当个体工商户的起因。说来有点丢人,我不是奔着发财去的,我是奔着一口气去的。你想想,满大街都是不识字的人在当老板:卖早点的老赵,连“豆浆”的“浆”字都写错过三次,可人家开了三家分店了;修鞋的老钱,你给他一张名片他得翻过来倒过去看半天,可人家在老家盖了三层小楼;更别说菜市场东头那个卖卤味的,是个结巴,话都说不利索,可他的卤大肠每天能卖光两锅。
我好歹是个大学毕业,认得“饕餮”俩字的人,我凭什么不能当老板?
于是我辞职了。我妈说我是脑子进水,我爸说我是吃饱了撑的,我媳妇倒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家里的存折从抽屉里转移到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我理解她,毕竟我上回这么热血沸腾,还是决定要当作家的时候,写了三篇稿子投出去,退回来的信比稿子还多。
但我不管,我就是要当个体工商户。我要证明,识字的比不识字的强。
我开的是个小面馆。为啥是面馆?因为我只会煮面。别笑话我,你让一个识字的人去卤大肠,他第一件事是上网查配方,查完了还得买个精确到克的电子秤,等他把配方研究明白,人家不识字的老钱已经卖完两锅回家泡脚了。
我开业第一天,请了隔壁卖水果的老孙来当顾问。老孙其实也不是顾问,他就是坐在我店里吃面,顺便指点江山。他看了看我的菜单,说:“你写这‘阳春面’仨字儿没用,没人看。你就写‘面’,八块。人家一看就懂。”
我说这多没文化。
他说:“你有文化,你卖出去一碗我看看。”
结果那天我只卖出去三碗。隔壁老孙的摊子,连个招牌都没有,人家一天卖出去四百斤橘子。
后来我学乖了。我把菜单上的字全擦掉,只写数字:8,12,15。老孙说:“这就对了嘛。人家来吃面,不是来认字的。”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总觉得,我比那些不识字的人多点什么。多什么呢?多了一堆想法。我想搞会员制,想印优惠券,想弄个二维码让人家扫码点餐。结果我花了一整天琢磨出来的二维码,贴上去三天,只有两个人扫了——一个是我媳妇,她扫完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本;另一个是老孙,他问我这个黑黑白白的方块是不是能算命。
我认输了。至少在那几天,我是认了的。
可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又支棱起来了。
那是腊月里,隔壁卖炒货的老李病了。老李也不识字,平时算账全靠掰手指头,连个记账本都没有,全凭脑子记。他一病,他媳妇傻了眼,不知道谁赊了账、赊了多少。老李躺在家里着急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这时候,我识字的好处就显出来了。我帮他把他那个烂烟盒上、破纸片上的鬼画符重新抄了一遍,又挨个打电话问那些老主顾,把账理清了。老李的媳妇感激得差点给我磕头,老李病好了以后,硬塞给我一袋子瓜子,说了句:“还是你们识字的人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英雄。就是那种,别人都在赤手空拳打天下,而你手里有把螺丝刀,虽然不大好使,但好歹是个铁器。
可这股得意劲儿没撑过三天。因为我发现自己记账虽然清楚,可我的面馆还是没人家卖炒货的挣钱。老李不识字,可他记得住谁爱吃甜瓜子谁爱吃咸瓜子,他见了人不用翻本子就知道该递哪包。我呢?我得掏出小本本查一下,等我查完,人家已经去隔壁老孙那儿买橘子了。
我妈后来打电话问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爸说了,让你不行就回来,别硬撑。
我说我没硬撑,我这是在学习。
我妈说:“你学啥了?”
我想了半天,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当老板这事儿,跟识不识字关系不大。人家不识字的人当老板,靠的是脑子活、手脚勤、脸皮厚、心眼实。我识字,可我要是不活、不勤、不厚、不实,那识字也就是个摆设,跟柜台上那瓶落灰的老陈醋似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还挺有文化。”
我说:“那是,我好歹是个大学生。”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坐在面馆里,看着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便宜了便宜了”,卖鱼的大哥拿个网兜往外撩水,老孙在那儿喊“橘子十块三斤,甜过初恋”——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词儿。这些人,十个里有八个不识字,可他们活得热气腾腾,像一口永远滚着开水的大锅。
我呢,我识字,可我还在琢磨要不要把二维码再贴一遍。
不过话说回来,我心里其实还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我不是因为识字才厉害,我是因为认清了识字没那么厉害之后,还敢接着干,这才厉害。
所以你要是问我:你凭什么当老板?
我就告诉你:凭我识字,也凭我认字,更凭我现在知道了——字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我把“阳春面”改成“面”,这事儿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开的是面馆,偏要假装开的是文化公司。
至于我是不是个体工商户里最厉害的?
这话我可不敢往外说。老孙要是听见了,他能把橘子皮扔我脸上,说:“你厉害?你厉害你一个月挣的还没我三天的多。”
我得认。但我心里有个小九九:等哪天我发达了,我就把这事儿写下来,投给报纸。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
《我,一个识字的人,终于学会了跟不识字的人一起,好好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