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这件事,从来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合作的提议往往包裹着复杂的算计。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合作谈判,发生在公元208年秋天的当阳。那时,刘备刚刚经历了长坂坡的惨败,曹操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整个荆州大地笼罩在战火的阴影下。
据《江表传》记载:“孙权遣鲁肃吊刘表二子,并令与备相结。肃未至而曹公已济汉津。肃故进前,与备相遇於当阳。”这段记载看似平淡,却蕴含着历史的戏剧性。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鲁肃原本是去荆州凭吊刚去世的刘表,顺便完成孙权交给他的秘密任务——与刘备建立联系。但历史总是喜欢开玩笑,曹操的大军已经渡过汉水,直扑荆州腹地。鲁肃只好改变计划,却在当阳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了狼狈不堪的刘备。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历史细节。《江表传》说曹操已经到达汉津,而刘备还在当阳。如果曹操真的控制了汉津,刘备怎么可能还在当阳活动?这就像是在说猎豹已经扑到眼前,兔子却还在原地吃草一样不合逻辑。或许这正是历史记载的微妙之处——不同的史料就像不同的证人,各自从自己的角度叙述同一件事。《三国志》与《江表传》的记载确实存在矛盾,但这种矛盾反而让历史变得更加真实。就像英国历史学家卡莱尔所说:“历史是无数传记的精髓。”每个记录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历史。
鲁肃见到刘备时,刘备的处境可谓凄惨。长坂坡一役,刘备失去了大量士兵和百姓,连妻子都险些落入曹操之手。但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一场改变三国格局的谈判开始了。
鲁肃不愧是江东第一流的外交家。他没有一见面就急切地提出结盟的请求,而是先“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这是一种高超的谈判技巧——先建立融洽的关系,再谈正事。接着,他看似随意地问刘备:“豫州今欲何至?”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刘备的回答更是精彩:“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这句话要是放在今天的商业谈判中,绝对可以写入教科书。刘备明明在《隆中对》中与诸葛亮规划了夺取荆益二州的宏图,现在却说要去投奔偏远的苍梧太守吴巨。这就像是一个互联网巨头说要去山村开小卖部一样荒谬。
但这就是刘备的高明之处。在谈判中,谁先露出合作的意图,谁就失去了主动权。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深刻地指出:“人的自然状态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在这种状态下,示弱往往比示强更有效。刘备深知,如果自己表现出急于结盟的态度,那么在未来的利益分配中就会处于下风。
鲁肃当然看穿了刘备的表演。他顺着刘备的话说:“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这段话堪称古代公关文的典范——先赞美自己的主公,展示实力,然后委婉地指出刘备计划的不可行性:“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讬乎?”
这场对话让我想起古希腊戏剧中的场景——两个聪明的角色在互相试探,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苏格拉底曾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种看似谦卑的姿态,往往是最有力的谈判策略。刘备的“无知”表演,正是这种智慧的体现。
这场会谈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备大喜,进住鄂县,即遣诸葛亮随肃诣孙权,结同盟誓。”孙刘联盟由此成立,并在随后的赤壁之战中击败曹操,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
这场合作背后有着深刻的必然性,曹操统一北方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江东。孙权集团清楚地认识到,仅靠江东之力难以抵抗曹操。而刘备虽然新败,但拥有皇叔的身份和一批忠心耿耿的部下,是理想的盟友。正如《孙子兵法》所言:“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鲁肃和刘备都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谋”,所以才有了合作的基础。
回到我们开头讨论的现代合作问题。虽然时代变了,但人类合作的基本逻辑并没有太大改变。无论是在三国乱世还是在今天的商业社会,成功的合作都需要几个关键要素:
首先是共同利益。刘备和孙权都有抵抗曹操的需要,这是合作的基础。德国社会学家韦伯在《经济与社会》中深刻地分析了利益在社会行为中的作用。没有共同的利益,再美好的合作愿景都是空中楼阁。
其次是相对平等的地位。虽然刘备当时处境艰难,但他仍然拥有一定的资本——他的声望、他的部下、他的皇族身份。如果一方完全弱势,合作就会变成依附。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讨论过友谊的本质,认为真正的友谊只能存在于平等者之间。合作也是如此。
最后是适当的策略。刘备假装要投奔吴巨,鲁肃委婉地提出建议,这些都是合作中的策略运用。过于直白地表达意图,往往会让合作变得困难。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合作并没有因为策略的运用而变得虚伪。相反,正是因为双方都清楚地知道对方的处境和需求,合作才更加牢固。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消灭计谋,而在于在计谋之上建立真诚的合作关系。
当阳会谈的直接影响是孙刘联盟的形成和赤壁之战的成功。但从更长远的角度看,这次合作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如果刘备当时真的南投苍梧,三国的历史可能就要重写。曹操可能统一全国,中国不会出现长达六十年的三国鼎立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