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厚重的双扇黑漆木门紧紧闭合,门外沙丘正午的蝉鸣被隔成一片沉闷的钝响,如同一把生锈的铁锉在薄铜板上反复来回刮蹭。
正殿四角原本镇着热气的四尊青铜豆形熏炉已尽数熄灭,青木香那股清苦微甘的药味在酷热中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浊恶臭。
自昨夜始皇暴崩至此刻午阳当顶,尸身在这座密闭如蒸笼的夯土殿堂内,已整整熬过了九个时辰。
赵高立在黑漆木榻边,身上的深青长袍已被冷汗与热气浸透大半,湿漉漉的前襟死死贴在胸膛上,勾勒出干瘪紧绷的肋骨轮廓。
在木榻两侧,肃立着四名少府内廷的心腹近侍,皆着粗麻短褐,口鼻死死缠着浸透了酸醋与苦药汁的麻布,双手亦用粗麻布条密密层层裹至腕部,双眼垂视地面青砖,胸膛起伏剧烈却不敢呼出一丝大声。
“钩帷帐。”
赵高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堂内响起,沙哑干涩,没有半点活人的起伏。
两名近侍膝行上前,伸出裹着厚麻布的双掌,战战兢兢地将那两扇遮蔽生死的厚丝帷帐向两侧牵引,挂入盘龙铜钩之中。
暗淡的日光斜射上木榻的刹那,站在榻尾处的我,十指猛地扣紧了手中捧着的黑漆公文木盘。
榻上的帝王遗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神魂惊悸的异相。
原本塌陷的鼻梁已被面皮下鼓胀的腐气彻底吞没,整张面孔泛着一层水银与铅汞积毒催化出的青黑微光,如同覆着一张刚出炉的生铁面具。
胸腹腔内积存的浊气在极热中膨胀如革囊,将深黑色的经锦单衣生生顶起一个畸形的弧度,领口处的丝带崩断了两根。
最骇人的是右耳孔处,昨夜干涸的那道黑血裂痂,竟被颅脑内发酵的毒气生生冲开,渗出一股暗黄黏稠的脓血,顺着耳轮缓缓淌落在黑漆凭几的凹槽内。
一名年约二十的少府近侍长跪在榻侧,双手颤抖着托着一只盛有清凉井水的青铜羽觞,旁侧放着一领折叠规整的细生白麻。
那近侍平日专司始皇晨昏栉发沐容。看着始皇右耳与下颌处凝结的暗褐血痂与黄稠浊液,出于常年侍奉形成的规矩,他神智近乎迷乱地伸出右手,抓起浸了井水的麻布,战战兢兢地探向始皇发青的耳轮,试图将那些污秽擦抹干净。
“住手。”赵高的喉咙深处迸出一道极其冷硬的闷响。
那近侍整个人已被恐惧逼至崩溃边缘,手指未及收势,冰凉的麻布角已然擦过了始皇青黑的面颊边缘。
“啪!”
赵高并未拔剑,赵高右手猛地自腰间铜扣一扯,悬在革带上的那枚重及半斤的铜质少府令印被脱手砸出。 青铜印钮的方角撕破闷热的空气,重重砸在近侍的右腕骨上,腕骨瞬间向下凹折,惨白的碎骨茬生生戳破皮肉,热血喷溅在青砖地面上。
近侍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嚎,“当啷”爆响,冰凉的井水溅湿了大片干燥的青砖。
赵高一步踏前,五指如生铁钳子般向前精准扼住了那近侍的咽喉,单臂发力,竟将一个大活人硬生生从地面凌空提起!
因动作暴烈,近侍断腕处喷洒出的新鲜热血,直直淋在赵高深青长袍的右袖口上。
“谁准你拿生水碰陛下的面容?”
赵高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对方惨白扭曲的脸,眼神中喷出暴戾杀意,
“陛下受命于天,正在行‘闭气休脉’之导引大典!乘舆圣躬肤发,岂容下贱之役以生水污损!擅损乘舆面目者,按律当具五刑、夷三族!”赵高五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你这条贱命,够抵秦法哪一条?!”
近侍双足悬空乱蹬,两手拼死抓着赵高生铁般的手腕,喉骨被捏得发出“咯咯”的碎裂杂音,面皮由惨白寸寸胀成紫黑。
赵高冷眼看着他,然后五指猝然向外一甩。
“砰!”
那具躯体被狠狠掼在大殿中央粗重的黑漆柏木柱上,后颈砸在棱角处,发出沉闷的骨折声,随后如同一袋烂泥般滑落在地,手腕涌出的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流向帷帐脚下。
殿内余下的三名近侍吓得齐齐伏地叩首,连求饶声都被死死咬死在齿缝间。
我跪在榻尾三步处,十指紧扣着公文木盘的边缘,借着左手伤口传来的剧痛,我硬生生压住了双膝几乎失控的战栗。
赵高严禁任何人擦拭始皇面孔,绝非为了维护什么虚妄的乘舆尊严。
我借着低头的余光,死死盯着始皇微微仰起的下颌与耳根。那上面隐约浮着两道极细微的暗红抓痕,其弧度与昨夜我在天子之玺螭虎纽上勘破的划痕完全吻合,加之方士常年进献的铅汞金石丹毒在伏暑中剧烈发酵,始皇表层皮肉已被体内的毒气烘烤得极其脆弱,粗麻布稍一着力擦拭,整块面皮便可能连带须发一同剥落下来!
那两道血痕,究竟是昨夜始皇暴崩前识破奸谋时的绝望搏杀,还是丹毒攻心、神志癫狂时的自我抓挠?
赵高绝不敢让任何人验看这层薄脆如纸的死皮。一旦真相被撕开一角,这间寝殿内的所有生灵,立刻就要被少府死士斩绝灭口。
赵高转过身,用左手袖口随意抹了抹右手手背上的血迹,目光扫向地上跪着的三名近侍,
“取素绢,裹椁。”
“诺…诺!”
三名近侍连滚带爬地起身,自殿角的黑漆箱中搬出整整六匹未经染色的素白生绢。
这种生绢质地坚硬粗厚,是少府专供宫廷大丧包裹尸身之用。近侍们将绢布展开,从始皇的双足开始,一层接一层、密不透风地向躯干缠绕。
生绢缠过腰腹时,发酵胀气的腹腔被硬生生勒紧,尸身喉管内猛地被挤出一股悠长而黏滞的浊气。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在大殿内炸开,一名近侍胃中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却硬生生将酸水咽了回去。
生绢一层层向上缠裹,直至颈项。
赵高走上前,亲自扯起最外层的一匹黑地经锦大氅,自头顶向下覆盖,单单遮住了始皇的额角、右耳与下颌,仅露出紧闭的眼眶与苍白泛青的鼻梁。
随后,他取过两根浸透了桐油的麻绳,在始皇的肩部与膝部各打了一个死结,将整具遗体固定成一具僵硬笔直的包裹。
“赵婴。”赵高头也不抬地唤道。
“属下在。”我迅速膝行上前,将手中的黑漆木盘放在木榻旁的矮几上,盘内整齐摆放着一柄平头双面青铜削刀、一管硬毫青竹笔、两卷备用的光洁木牍,以及一只盛着朱红丹砂墨汁的浅腹陶碟。
“依《秦律·效律》与《车服律》,录乘舆随行器物入车簿。”
赵高目光森冷地扫过散落榻侧的御用之物,
“一件不许遗漏,一字不许涂改。”
“诺。”
我提笔落下一行平直沉凝的规整小篆:“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午时,皇帝御用乘舆器物移置辒辌车。”
随后,我依照赵高冰冷的口述,逐一按验过目,笔锋在中锋处沉稳推进:“定秦青铜长剑一,配错金青铜剑格、鹿皮鞘附青玉璏,置车内右侧横木,”“随身白玉韘一,置玉匣,附于凭几暗格,”“黑漆柏木印匣一,内锁天子之玺、皇帝信玺,置车内首座左枢。”每落下一行小篆,赵高那根带有厚茧的粗粝食指便在木牍上自上而下按验一字。
当他的指尖触及“黑漆柏木印匣”六个字时,微微停滞了半息。
他的眼角余光如同淬了冰的细针,斜斜扎向我的右袖
袖子里面,正硬邦邦地抵着我自请受罚的带血自劾爰书。
我的双膝深陷在粗麻蒲席内,悬腕停笔,笔锋在中锋收笔处微微一顿,将最后一枚小篆的竖笔写得如铁铸般笔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登记妥当,钤印。”赵高移开手指,声音干涩。
我放下青竹笔,从腰间革囊中取出少府文书令史的铜质半通印,在陶碟边缘蘸匀朱墨,稳稳覆在木牍末尾“令史婴按验”五字之上,沉腕压实。猩红的朱墨深深沁入木牍的木纹肌理之中,官印方正,无偏无倚。
“抬车。”赵高转身朝殿门方向一挥袍袖。
停在回廊阴凉处的,是大秦皇帝巡行天下的至尊座驾“辒辌车”。 这辆由少府工官历时两年打造的重型安车,通体以坚硬沉重的百年铁力木与香柏木卯榫咬合而成。 外厢通体髹着三道黑红重漆,双层青铜甲片紧密包裹着轮毂与车舆下沿。
四面的青铜百叶镂孔木窗紧闭着,金属咬合处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车轴两侧沉重的青铜辖头压在碎石地上,没有一丝晃动。 日光打在车顶厚实的黑漆上,热气升腾,像是一方立在回廊阴影里的巨大黑棺。
四名精壮的少府私奴用粗麻绳穿过木榻两侧的铜环,合力将包裹着层层生绢与经锦的始皇遗体抬起,脚步沉重而平稳地跨过殿门,送入辒辌车的深处。
遗体被安放在车厢正中的楠木卧榻上,头部枕着一块中空的黑漆柏木枕。
赵高弯腰钻入逼仄的车厢内部,亲自整理大氅与四周的锦褥。
“赵婴,把公文木盘与黑漆印箱递进来。”车厢深处传来赵高低沉的吩咐。
“诺。”
我捧着登记好的《乘舆器物籍》木牍与沉重的黑漆印箱,踏入车厢内侧。
车厢内的高温比殿内更甚,闭塞沉闷的热浪混着浓烈的水银焦苦与腐肉甜腥,直冲鼻内。
我屏住呼吸,双手托住沉重的黑漆印匣,向前推入楠木卧榻左侧的暗格。
赵高俯身将始皇腰间悬挂的组玉佩摆正。赵高整理妥当,我顺势收手,双膝后撤,无声地滑出车厢,站定在青铜踏步之下。
“喀嚓!”
赵高钻出车厢,反手合上沉重的柏木车门,两道宽及三寸的厚铜门闩狠狠滑入锁槽,随即扣上一柄双簧青铜暗锁,将千古一帝的遗体彻底封死在黑暗之中。
他伫立在三级踏步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回廊阴影里按剑肃立的十余名少府死士,深青长袍右袖口处那团新鲜的溅血,在正午白惨惨的烈日下泛出一层发紫的暗光。“传中车府令谕。”赵高的声音在回廊死角里震荡,字字如生铁刮擦,
“自此刻起,陛下在辒辌车内闭关摄生,不见任何外朝公卿!百官奏事,一律将封泥奏牍投于车右铜柜,由中车府令按时呈入御览!每日进膳,皆由文书令史按时呈送车前!中营内苑百步之内,非少府护卒,擅入者立斩!敢私议乘舆动静者,以《秦律》具五刑、夷三族!”
“诺!”
十余名披甲死士单膝砸地,青铜甲片与剑鞘撞击出一片冰冷刺耳的重音。
赵高走下铜踏步,在经过我身侧时微微停步,低垂的眼帘未曾抬起半分,唯有极低沉的沙哑声从牙缝间逼出,
“回文书房候着。太医署那边该料理干净了。”
赵高拂袖大步穿过回廊,深青长袍带起一阵燥热的腥风,疾行向中营偏殿,而我独自立在回廊边缘的阴影里。
西侧太医署方向的夹道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整齐而压抑的踏沙声。 两队身披黑甲的少府卫卒手执长铍,正无声地穿过回廊,卡死了太医署偏院进出的三处路口。
午阳当顶,热风刮过回廊屋檐,带起一阵干涩的陶瓦震颤。
未时将至。 太医署那座低矮的夯土院落,已被一张无形的黑网死死扣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