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曹操叹:“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南唐后主李煜问:“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清照亦道:“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原来,愁绪自始至终,都与人形影相随。
有愁,便有销愁之法。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曹操以酒抒怀,李白借酒狂歌,皆以一腔豪迈,吞尽胸中万古愁。
苏轼一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以天地常理,宽慰人生的缺憾与不甘。刘禹锡在《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写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新生的蓬勃,替代衰朽的沉郁。
文人最擅的销愁,莫过于寄情山水。陶渊明高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归隐田园,便远了尘世喧嚣,淡了心头烦忧。王维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随遇而安的心境,让愁绪随风自散,不扰心安。
而今人销愁,方式更显多样。约三五好友,围坐小聚,一餐一饭,一杯薄酒,天南海北闲谈片刻,心头轻愁便似散了大半。年轻之人,亦可沉浸在游戏世界里酣战几局,暂忘现实纷扰,仿佛手握天地,自在从容。或是寻一位知己,静静相对,把心事尽数倾诉,便有温柔解语,缓减几分烦忧。
只是这些方式,大抵只消得浅淡的愁。年岁渐长,心事渐沉,销愁的模样,也悄悄变了。年少时,是一点轻愁,便要以盛大的方式去消解;年长后,却是满腹浓愁,只愿在一方小天地里,独自慢慢消化。
那些沉甸甸的愁,关乎事业浮沉,关乎家庭冷暖,亦关乎生死离别。忽然想起宗璞在《紫藤萝瀑布》中所写,彼时她正陷在生死迷、手足情的深愁里,小弟离世,愁绪浓得化不开。她不曾呼朋引伴,亦未借酒浇愁,只在一个寻常清晨,遇见那一瀑肆意盛开的紫藤萝,便在繁花之中,寻得慰藉与释然。
前几日与好友通话,她道心中郁郁,愁绪万千,却又说不清、道不明。我问她为何不与我多说,话出口便已沉默 —— 年岁渐长,距离渐远,我们早已不再是一有心事就急于倾诉的模样。想起大学时形影不离,心事彼此托付,如今却更习惯独自安放、独自消化。
后来闲谈,她说她找到了整理心情最好的方式:记日记。这三个字,一下子拉我回到少年时光,那曾是我们安放隐秘心事、消解愁绪最妥帖的办法。三年前我在工作取舍间艰难徘徊时,亦是靠着写日记,熬过那段困顿迷茫的日子。我本是情感外放之人,虽也与朋友倾诉,可最终治愈自己的,仍是落笔时的直面与释怀。
几日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想把宗璞的话与她共勉:每个人一辈子都有许多不顺心的事,一件完了一件又来。所以丁香结年年都有。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不然,岂不是太平淡无味了么?
人生的愁结,本就绵绵不绝。可当我们愿意提笔写下,便是选择正视它。那些紧紧缠绕的心结,会在一笔一画的诉说里,慢慢松动,渐渐消解。
记不清哪个文人说:如今所有的伤痕,都会成为来日的勋章。愁绪如此,心结亦如此。所以,当我们从困顿中走出,再回头望去,只会轻轻一笑,把那些曾经的愁与结,都化作轻描淡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