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沥青,包裹着伊莎贝尔的每一寸肌肤,堵塞着她的口鼻。威廉·德·库西铁钳般的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拖拽着她跌跌撞撞地在狭窄、陡峭、湿滑的密道中向下狂奔。身后,石壁合拢时那声沉闷的“轰隆”余音未散,头顶上方隐约传来的、兵刃撞击的铿锵声和模糊的嘶吼却像跗骨之蛆,穿透厚厚的土层,钻进她的耳膜,每一下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脚下的石阶布满滑腻的青苔,冰冷刺骨。伊莎贝尔几次险些滑倒,全靠威廉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生生拽起。每一次身体的失衡,都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密闭的通道里空洞地回响,混杂着泥土、霉菌和一种……越来越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水汽。
不知向下奔逃了多久,仿佛穿过了整个伦敦的地基。前方,浓稠的黑暗中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幽光,还有哗哗的流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密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低矮、潮湿、由巨大粗糙条石垒砌的拱形空间出现在眼前。几盏挂在湿漉漉石壁上的油脂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浑浊的水域。这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湍急,拍打着两侧长满滑腻苔藓的石壁,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水草和淤泥的腥臭。一条破旧不堪、仅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木船,被铁链拴在岸边一根嵌入石壁的锈蚀铁环上,随着水流起伏不定地摇晃着。
威廉没有丝毫停顿,拖着伊莎贝尔径直冲到水边。他松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几乎扑倒。他迅速解开拴船的沉重铁链,铁链摩擦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上船!”他的命令短促而冰冷,不容置疑。
伊莎贝尔看着那在浑浊水面上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怕水,从小就怕。冰冷的河水、幽闭的黑暗,此刻都化作了吞噬她的巨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的泪水。
“快点!”威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焦灼。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粗暴地将她半拖半抱地塞进了摇晃的船里。小船猛地向下一沉,冰冷的河水溅了她一脸一身,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威廉紧跟着矫健地跃入船尾,抄起船桨,用力一撑岸边湿滑的石头。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入湍急的暗河水流中,瞬间被黑暗和哗哗的水声吞没。
冰冷刺骨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小船在黑暗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叶子。伊莎贝尔死死抓住湿滑冰冷的船舷,指甲抠进朽木,身体随着船身的每一次晃动而僵硬地摇摆,恐惧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黑暗中,只能听到威廉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划桨声,以及桨叶破开水流的哗哗声,仿佛在与死神赛跑。
“我们……去哪里?”伊莎贝尔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被水声冲得破碎不堪。
“黑修士区。”威廉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穿透水声的清晰,“圣殿骑士团的‘遗迹’。”
圣殿骑士团!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掌握着无数秘密、最终被国王和教皇联手剿灭的神秘组织?伊莎贝尔的心脏猛地一缩。沃恩爵士拼死留下的线索,那染血碎片上显影出的“圣殿堡垒”和模糊的地图……威廉的目标,果然是那里!那个传说中的金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衬口袋,姐姐艾莉诺的画像紧贴着她的肌肤,冰冷而坚硬。这一切……会和姐姐有关吗?
小船在漆黑的地下河道中穿行,威廉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每一次划桨都精准地避开水下潜藏的暗礁和凸起的石柱。水流越来越急,前方隐隐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有巨兽在黑暗中咆哮。
“抓紧!”威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话音未落,小船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速度骤然加快!前方,黑暗中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向下倾斜的出水口!浑浊的河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是泰晤士河!他们正冲向伦敦的母亲河!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被汹涌的水流裹挟着,猛地冲出了黑暗的出水口!
刺骨的寒风和巨大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浓得化不开的夜雾笼罩。浑浊的泰晤士河在脚下奔腾咆哮,河对岸伦敦城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只有几点稀疏的灯火如同鬼魅的眼睛。他们正处于河面之上,离岸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伊莎贝尔的全身,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
威廉奋力稳住船身,调整方向,朝着浓雾中黑修士区所在的南岸奋力划去。桨叶每一次深入冰冷的河水,都显得异常沉重。浓雾像湿冷的裹尸布,不仅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音。
就在小船艰难地破开浓雾,距离南岸一片乱石嶙峋的河滩还有十几码距离时——
“咻!”
一声尖锐得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浓雾笼罩的岸上某处射来!
“趴下!”威廉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伊莎贝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随着威廉猛扑的动作狠狠砸向冰冷的船底!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在伊莎贝尔头顶响起!紧接着是威廉压抑到极致的、一声短促的闷哼!
一支漆黑的弩箭,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穿透了威廉奋力推挡的左臂!箭头深深没入他紧实的上臂肌肉,尾羽兀自剧烈颤抖!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在伊莎贝尔的脸上和脖颈上,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剧痛让威廉的身体猛地一僵,划桨的动作瞬间停滞!小船在湍急的河水中顿时失去控制,打着旋儿被水流冲向河心!
“威廉!”伊莎贝尔惊恐地尖叫,抬头看到他手臂上那支兀自颤抖的弩箭和迅速洇开的深色血迹,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别动!”威廉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沙哑变形,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他猛地咬紧牙关,右手闪电般握住那支仍在颤动的弩箭箭杆,毫不犹豫地用力向外一拔!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迸出!鲜血如同小股喷泉般从撕裂的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深蓝色的制服袖管,滴滴答答落在船底浑浊的积水中。
几乎在拔箭的同一瞬间,威廉染血的右手再次抄起船桨!不顾左臂的剧痛和血流如注,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船桨狠狠插入浑浊的河水中,猛地向岸边方向一撑!
小船借着这股狂暴的力量,如同被巨手推动,猛地撞向那片乱石嶙峋的河滩!
“砰!”
船身剧烈震动,龙骨与坚硬的石头猛烈摩擦,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巨大的惯性让伊莎贝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撞去!
“跳!”威廉厉吼一声,同时忍着剧痛,右手抓住伊莎贝尔的后领,将她猛地向岸上推去!
伊莎贝尔尖叫着,身体腾空,重重摔在冰冷湿滑、布满尖锐碎石的河滩上!剧痛瞬间从手臂和膝盖传来,但她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挣扎着起身,回头望去。
小船在撞击中几乎解体,船尾已经开始下沉。威廉高大的身影正从船头踉跄着跃下!就在他双脚刚刚踏上湿滑石滩的刹那——
“咻!咻咻!”
又是三支致命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浓雾弥漫的岸上不同方向激射而至!箭矢撕裂浓雾,带着尖锐的死亡啸音!
威廉的身体在湿滑的石滩上猛地一个翻滚!动作快得如同幻影!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钉入他身后的乱石,溅起几点火星!另一支则深深扎入他刚才立足处的水中!但第三支!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支箭矢狠狠扎进了威廉翻滚后尚未完全直起的大腿外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歪,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碎石和污水中!
“不——!”伊莎贝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鲜血迅速染红了威廉深色的马裤!他左臂的伤口也在汩汩冒血,脸色在浓雾中惨白如纸!
岸上,浓雾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追兵正在快速逼近!
威廉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在剧痛和失血下却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如同濒死凶兽般的厉芒!他看也没看大腿上那支兀自颤抖的弩箭,染血的右手猛地伸入怀中,掏出了那片拓印着模糊地图的莎草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塞进扑过来的伊莎贝尔手中!
“拿着!去找塞弗恩!黑修士桥下,旧船坞!快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濒临极限的疯狂,“别回头!跑!”
说完,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雪亮的剑刃在浓雾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他单膝跪地,染血的左臂撑着地面,右手长剑斜指前方逼近的浓雾和脚步声,如同一尊浴血的、准备与地狱同归的雕像!那眼神中的决绝和杀意,让伊莎贝尔灵魂都在战栗!
“跑——!”
这一声咆哮,如同受伤雄狮最后的怒吼,震碎了伊莎贝尔最后一丝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攥紧手中那冰冷潮湿的莎草纸,那是沃恩用命换来的线索,是姐姐下落的唯一希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乱石滩上浴血拄剑、为她断后的高大身影,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河水模糊了视线。然后,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浓雾笼罩的、黑修士区迷宫般的狭窄巷道,亡命狂奔!
冰冷的碎石硌着她的赤脚(鞋子在落水时早已不知去向),尖锐的疼痛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浓雾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她,身后的兵刃撞击声、怒吼声和威廉那压抑的痛哼声如同追魂的魔咒,紧紧咬在身后!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跌倒了,爬起来再跑!撞到冰冷的墙壁,闷哼一声,换个方向继续跑!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她不敢停!威廉最后那声“跑”和浴血拄剑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燃烧着她最后的气力!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模糊,最终被浓雾彻底吞噬。伊莎贝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撞进一条堆满腐烂木桶和废弃渔网的死胡同尽头。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墙,滑坐到散发着恶臭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剧烈的咳嗽,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她的喉咙。恐惧、疲惫、寒冷和浑身的伤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摊开手掌,那张被汗水、河水和……可能是威廉的鲜血浸得半湿、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莎草纸地图,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模糊的线条,那个标注着“圣殿堡垒”的缩写,在昏暗中显得如此神秘而致命。
黑修士桥……旧船坞……塞弗恩……
伊莎贝尔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浓雾,努力辨认着方向。远处,一座巨大的、如同黑色巨兽般横跨泰晤士河的拱桥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就是黑修士桥!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断了一样使不上力。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幽灵般的脚步声,从死胡同入口的浓雾中传来!
伊莎贝尔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莎草纸紧紧攥在手心,塞进怀里最深处,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浓雾弥漫的入口!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浓雾翻滚,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棍,如同从雾气中凝结出来一般,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胡同口。那人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皱纹、干瘪的下巴。他浑浊的眼睛在浓雾中扫视着,最终落在了蜷缩在垃圾堆里、如同受伤小兽般的伊莎贝尔身上。
那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迷路的小鸟儿……”一个沙哑苍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泰晤士河下游口音,“湿透了,还在流血……啧啧,被猎鹰盯上的滋味,不好受吧?”
伊莎贝尔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身体绷紧,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老人拄着木棍,又向前挪动了一步,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和伊莎贝尔的恐惧,落在了她紧捂着的胸口位置——那里,藏着那张染血的地图。
“塞弗恩……老塞弗恩的船坞……”他沙哑地低语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确认,“要找的东西……在水下,在石头里……也在……血里。”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伊莎贝尔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裙摆,“你带来的麻烦……和答案一样多,小姑娘。”
伊莎贝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塞弗恩!他知道她带着东西!这个神秘出现的老人……
“跟我来,”老人转过身,拄着木棍,蹒跚地走向浓雾深处,只留下一句如同叹息的低语,飘散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在那些‘骑士’的鬼魂找到你之前……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