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九月廿七,已是丙午年晚秋最末幾日,上海終於迎來了第一波涼氣,按氣象台說法是冷空氣光臨。
近十多年甚至二十多年,上海夏日綿長,不僅熱而且常常悶。90年代時,一般農曆七月初一起,有絲絲涼意,然近十數年甚至近二十年常常會到中秋節前後纔會有幾絲涼風,但實在杯水車薪,仍著短袖單衣甚至赤膊,總要到寒露甚至霜降前後纔會更換長袖長褲。
今年與往年不同,上海的中秋前後已經可以不必赤膊上陣,但僅僅是不熱,還沒有感覺涼意。
今晨漫步小區,但聽風聲蕭瑟,見群樹搖動,體感終於有了涼意,大感清爽舒適。一看手機氣象,原來最高溫度已至20°C以下,達到18~19°C。
從樓門口出來,那口氣一吸進去,喉嚨裏像被人塞了顆薄荷糖,涼絲絲地順著氣管往下走,一路滑到肺裏,人立馬就精神了。這種感覺,上海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回,偏偏每一回都叫人記得住。
小區裏的樹還是綠的,綠得甚至有點不肯認輸,可風一過,葉子翻身的聲音就變了。春夏的風是「嘩啦嘩啦」,帶著水氣,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今早這風是「沙沙」的,乾、脆、利索,像有人在耳邊撕一張舊報紙。樹幹上還纏著夏天防蟲的綠布條,一圈一圈,看上去倒像是給樹穿了件厚襪子。想想也快了,再過些日子,該給它們刷白石灰了。
石階往上,兩邊的麥冬一叢一叢,綠得發亮。竹林那頭風聲更明顯,竹梢一壓一抬,像在點頭。走過去,腳底下是木棧道,噠噠作響,聲音在這種天氣裏格外清亮。池子邊的水面起了細紋,幾朵粉白的小花低低地開著,也不爭什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裏。
最叫人舒坦的,是走快一點不出汗。一個夏天,人在外面走兩步就一身黏,衣服貼在背上,難受得像別人穿了自己的衣裳。今天我把步子放開走,胳膊甩起來,額頭上居然是乾的。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煩躁——夏天的、工作的、家裏的——好像也被這風順手給掃走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全打開。一個夏天窗戶只敢開條縫,冷氣費交了兩個月,人也整天悶在盒子裏。現在好了,穿堂風一過,屋子裏那股陳味散了,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像有人在屋裏輕輕喘氣。晚上可以不用空調了,蓋條薄被,聽外頭的風聲睡,這纔是秋天該有的樣子。
說到底,上海人盼秋天,盼的不是什麼詩情畫意,就是這點實實在在的舒服:不熱、不黏、不悶,風一吹,人從頭到腳都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