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闭锁落，一片狼藉。
匆匆的脚步声随着余晖里最后的一束光逐渐消逝远去。空余一间空房和一棵陪了它几十年的柏树。他们的影子在最后的夕阳下成伴，似在末日里把彼此紧紧拥抱的挚友。而这的确是末日，不过一日的最末而已。
夜凉月升，冷风骤起。
门上微微翘起的早已泛白的小广告也被一阵阵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又一阵风吹来，最后一张纸的撕裂是一半的焦灼对另一半剥离的成全。
“可伴着凉风的那一半…又会落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呢？”有些苍老的声音随着风悠悠飘来，不知是不是风的缘故，竟有些颤抖。
“谁在说话？”突然冒出的两句话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哦，我是这的居民，我说这被风刮落的另一半广告纸…也不知道它要到哪去。”
“当然是随风去了”
“是啊…随风去吧……”
他们的话听起来断断断续续的，但静下心听了一会儿倒也能听清楚他到底讲的什么。
“我还记得七十年前，这一片可真没那么多高楼，整个就一大院…院里一群小孩整天叽叽喳喳的，玩捉迷藏的时候总爱往我这儿跑…可把我折腾得不轻…不过那一群娃娃倒也可爱，尤其是那个蕾蕾”
“你是说有个做生意爸爸的那位吧？”
“对，就是那位，当年他可真是用劲干。就睡到我隔壁的仓库里…不分白天晚上的理货，天天想着怎样扩大规模，怎样找到对路的下家…把头发都愁没了。”不知想起什么，他呵呵的笑了几声。
“不过我听说他现在挺好的，最近疫情还捐了不少钱呢。”
“是吗，我好久都没听说过了…不过我也为他高兴…想着那些他在这儿过的日子可真是苦啊。不过当年市场经济刚兴起的时候，他也算是个时代的弄潮儿了。”
“他可是市场经济下的一只领头羊呢。”
“说到羊，我可记得太清楚了。那个张奶奶家的洋洋，非要在我身上纹身…说是最时髦的，结果呢，给我纹了一后背的羊…真是把我气的够呛。”
“可他现在可成了有名的漫绘师，画的漫画有不少年轻人追捧呢。话说这也真是一代比一代好呀。”
“一代代的，传下去的都是精髓才能一直变好，那剩下的…也只能在时代前进的时候，隐入浩淼的烟尘里，成为世间不知名的沙砾吧…”
一听到沙砾这个词，他旁边的这位似乎有点愕然。呆呆的站着没再说话。
“唉，也真是老了，好久没有说过这没久的话了…许是说的太久了，这心头闷闷的痛。”可他的语气又突然一转，“对了给你说个秘密，你瞅我脖子上的这跟红带子项链，可是别人送给我这个老头子的新时代的礼物。嘿嘿，羡慕吧。”
不知道因为什么，他旁边的这位一直表现不错的话伴不再搭话。兀自的站在风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可我觉得最近好安静，安静的有点悲伤，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七十年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可我的心口好痛，好像是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我就是老了，成了时代的沙砾罢了。”
风又大了起来，竟呜呜的吹起了哨子，他身旁的这位显得更加沉默了。也许是卷起的沙砾迷了眼，竟有一滴滴泪落了下来。
“你别说了，在这末日里休息一刻吧。”这声音几乎颤抖。
“开什么玩笑，你说的末日不就是一日最末吗，还有次日的黎明就不是末日，你可糊不了我这个老头子。”说完便接着一阵无力的干咳。
“嗯，是啊…”
风还那样继续的刮着，他们的对话的最后的一句，也随着风拉长，变淡，直到消失在这苍茫人间。
次日黎明，晨光熹微。
被铁锈附着着的院里的大门被打开，轰轰隆隆响的铲车一个接一个的涌进来，大喇叭里闹腾腾的喊着：“为响应我市六城联建号召，进一步完善居民生活，美化城市形象，现进行老城改造项目。此次项目，六号院为先进模范大院，所有居民第一时间响应号召，全部搬离大院，特此表彰…”
所有居民都搬离，那昨晚的夜谈又是怎么回事？
日头渐渐升起。
白色的光穿透浮着浓烟的空气，慢慢地照亮了大院里的每个角落。向阳的那一排房屋在光和破碎的窗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这时我才清楚，这夜谈就是眼前之物发生的。
哪有什么漂亮纹身，其实是那房子背侧的七扭八歪的涂鸦；那有什么漂亮项链，其实是红色的绸带扯的警戒线，旁边还摆着施工危险的牌子；更没有两位老人家，有的只是一间倒了一半的房子，和支撑着另一半房子的老树。
望过去，这一半的房子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赫然写着醒目的“拆”字；而旁边这棵老树下，竟是一片片泛黄的叶子堆在一起。
“明明是春天，这棵树为什么会落黄叶呢？”一旁围观的孩子抬头问父母。
“兴许是树生病了吧”父母淡淡的答道。
一旁的我默默不语，只有我知道，这是老树的泪。
电锯下的老树被拦腰砍倒，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时间扬起很多沙砾。那些沙砾伴着泛黄的落叶在空中漂浮。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拥抱，在这个无风的的日子，在这个末日的早晨，而这的确是末日，它们们的最后一天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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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三次元中我的视角
后记
当我提笔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耳旁是一阵阵的轰隆声。一辆辆我叫不上名字的拆迁机器开过来，推倒一间间破旧的房屋，扬起一阵阵呛鼻烟尘。我关上窗，不再去看，可思绪却飞出了窗外，飞到了那间破房子和老树旁。
那一排平房是上个世纪还没有地下室的家属院的标配——煤球房。随着禁止燃煤取暖的政策的落实，煤球房又变成了储物间，里面放着我三岁时邻居给的儿童车，元宵节爸爸给用酒盒做的灯笼，儿时玩伴从公园后山挖的老树根，妈妈吓唬我时用的小木棍…
我记得那时我们院里的小伙伴捉迷藏总爱往煤球房里藏，因此经常用砖头把煤球房的锁砸开，还为此招来了不少大人的吵骂。
我还记得那时我和玩伴蕾蕾玩过家家的，在那排煤球房的红砖墙上收集粉末，就是用一块大石头和红砖磨擦，收集“红面”，再用纸包起来。我磨出来的“红面”总没她的多，可那煤球房的墙真的是饱受折磨，斑驳不堪 。
还有邻居大叔的存货仓库，从一间小小的煤球房变成了一片崭新的大厂子。
而这一切的记忆都在我初中离家上学后戛然而止了。最近由于疫情的原因，我在家呆的时候比以往长了许多，便也有空去想想这些有的没的事儿。
从贴出公告到开始拆迁，中间只隔了没几天，马上就轮到了我们家属院的煤球拆迁。听说煤球房后的几棵树也要被砍了，为新建充电桩腾地方。
我庆幸是砍树而不是拔树，毕竟留在土里的根至少可以留存。这也是我开头所写的风把广告纸的撕裂的含义：不得不走却又想留思绪的实物形态。一半是我外出求学的渴望，一般是我对家乡故物的留恋。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恋旧的人，但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回忆完，一切都变成了沙砾。不仅仅是这间屋子，这排老树，变成沙砾的，有儿时玩伴，或是挚友，还有我那回不去的童年时光。
流年似水，柔情无痕。
那些时光就像拆迁时沙砾一样，随风飘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正因如此，旧地才能建新物，稚子才能变新人。
希望那些沙砾能最终找到一方土地，尘埃落定，等时光把他们变成珍宝；希望那些回忆也能在我脑海里告诉我，那些人和事从未消失，他们只是在这偌大的的世界里随着时代的步伐不断地奔跑着。
而我们都在这同一片天空下不断奔跑着。
谨以此文 纪念那片低矮的屋子和旁边的树 纪念那些美好的人们和他们的故事 纪念我的童年。
2020年3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