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下)
孟明视是百里奚之子,白乙丙是蹇叔之子。出师当日,蹇叔与百里奚痛哭送行,说道:“悲哀啊,痛心啊!我们看着你们出征,却怕见不到你们归来!”此话传到了穆公耳朵里,大怒,派人责备二臣:“你们为何哭送我军,敢挫伤我军心?”蹇叔和百里奚一同回答:“臣怎敢哭君王的军队,臣只是哭自己的儿子罢了。”白乙丙见父亲哀哭,想推辞不去。蹇叔说:“我们父子受秦国厚禄,你战死也是分内的事。”便秘密交给白乙丙一个竹简,封口牢固,叮嘱道:“你可按简中所说的行事。”白乙丙领命出发,心中既惶恐又凄楚。只有孟明视仗着才智勇猛,认为必胜无疑,毫不在意。
大军出发后,蹇叔称病不上朝,请求辞官。秦穆公强行挽留,蹇叔便称病重,请求回老家銍村。百里奚登门探病,对蹇叔说:“我并非不懂审时度势,之所以苟留于此,是希望儿子生还,还能见上一面。兄长有何指教?”蹇叔说:“秦兵此去必败,贤弟可秘密告知子桑(公孙枝),在黄河边备好船只,万一有人逃脱,可接应西归。切记,切记!”百里奚说:“兄长的话,立即照办。”
秦穆公听说蹇叔决意归田,赠他黄金二十斤、彩缎百匹,群臣送到郊外返回。百里奚握住公孙枝的手,悄悄转告了蹇叔的话,并说:“兄长不托他人而托付将军,是因将军忠勇,能分担国忧。将军切勿泄露,需暗中准备。”公孙枝说:“谨遵吩咐。”自去准备船只。
孟明视见白乙丙收到父亲密简,怀疑其中有破郑奇计,当夜安营后,特来白乙丙帐内索要观看。白乙丙打开竹简,只见里面写着两行字:“此行郑国不足为虑,需顾虑的是晋国。崤山地势险恶,你需谨慎行事,我恐怕要到那里收拾你的骸骨了。”孟明捂上眼睛急忙走开,连声道:“呸!晦气,晦气!”白乙丙心里也以为未必如此。
从秦国都城前往郑国,最近的陆路通道必须经过周王室境内,甚至周朝都城洛邑所在地。当时周天子的权威已大不如前,诸侯国在军事行动中常无视周室的存在。秦军虽未公然挑衅,但也没有事先通报或请求借道,他们认为周室无力干预,为追求行军速度,且为保密起见,不得不选择这条最短路径。三位主帅率领大军自冬季十二月丙戌日出发,至次年春季正月,经过周朝王城洛邑北门。孟明视心想:“天子在此,虽然因为战事,不敢谒见,又怎么敢不表示敬意?”于是传令左右兵士全部脱下头盔下车。前锋牙将褒蛮子骁勇无比,刚过都门,便从平地跃登战车,疾如飞鸟,车轮不停。孟明视赞叹:“若人人都像褒蛮子,何事不成?”众将士听说后吵嚷道:“我们怎会不如褒蛮子?”于是争先挽袖呼喊众军士道:“凡不能跃上自己所乘车的,退到队伍末尾殿后!”行军时殿后被视为怯懦,战败时殿后则被视为勇敢。此话说的殿后实为羞辱。全军三百辆战车上的军士,无不是腾跃上车。登车后车队疾驰,如风驰电掣一般,霎时不见。
当时周襄王闻报,立刻派王子虎与王孙满登城观看秦军情况。秦军队伍过后,二人下城回去报告襄王。王子虎叹息道:“臣看秦军如此骁勇强健,谁能抵挡?此去郑国必遭不幸!”王孙满当时年纪尚小,含笑不语。襄王见了便问他:“你这孩童觉得如何?”王孙满答道:“按礼制,秦军经过天子城门,应脱下铠甲,收起兵器,快步走过。如今他们只脱下头盔,还是无礼;又都跳跃上车,举动轻率。轻率则缺少谋略,无礼则易生乱。这次行动,秦军必有被挫败之辱,害不了别人,只会害了自己。”襄王于众人听了淡然不语。
郑国有个一商人名叫弦高,以贩牛为业。早年王子颓爱牛,郑、卫各国商人贩牛到周朝,获利颇丰。弦高如今仍继承此业。此人虽然是商贾之流,却有忠君爱国之心与排除忧患、解决纷争之谋,只因无人引荐,屈身混迹市井之中。当日他贩了数百头肥牛,前往周朝地界售卖。行走到接近黎阳津时,遇到一位老相识名叫蹇他,刚从秦国来。弦高与蹇他相见后,问:“秦国近来有何事?”蹇他说:“秦国派三将率军袭击郑国,于十二月丙戌日出兵,不久就要到了。”弦高大惊道:“郑国是我父母的国家,突遭此难,不知则罢,既然已经知晓,缺不相救,万一国家沦亡,我有何面目再回故乡?”随心生一计,匆匆辞别蹇他,一面派人星夜赶奔报告郑国速作准备,一面打点犒军礼物,选出二十头肥牛随身携带,其余牛寄放在客店。弦高乘小车一路迎着秦军来的方向而去。
弦高乘车驱赶着肥牛行至滑国延津地界,恰好遇见秦军前锋。弦高拦住前军高喊:“郑国使臣在此,求见主帅!”前锋报入中军。孟明视暗自吃惊,心想:“郑国怎会知道我军到来?还派使臣远迎。且看他来意如何。”随令人把弦高带到车前相见。弦高假传郑穆公的话语,对孟明视说:“我国君听说三位将军行军途经敝城,特备薄礼,派下臣弦高远道而来犒劳随行将士。敝国夹在大国之间,外患不断,长久劳烦贵国远来驻守。唯恐一时不周全,或有闪失,得罪贵国。因而日夜戒备,不敢安寝,还望将军体谅!”孟明视问:“郑君既派臣来犒军,为何没有国书?”弦高说:“将军于十二月丙戌日出兵,我国君得知诸位驱驰疾行,恐写书信延误,错过迎接犒劳,所以口授下臣前来谢罪,并无他意。”孟明视便附耳低声对弦高说:“我国君派兵是为了滑国的事,岂敢涉及郑国?”随即传令:“驻军延津!”弦高称谢离去。
西乞术、白乙丙问孟明视:“为何要在延津驻军?”孟明视说:“我军千里远行,本欲趁郑军没有防备而突袭得手。如今郑国已知我军出兵日期,必定早已防备了。攻城则城坚难克,围困则兵少无援。如今滑国毫无防备,不如袭击滑国,破城后获取战利品,还可回去向国君报捷,也算师出有名。”西乞术、白乙丙听他一说也不敢坚持进兵郑国,只能同意袭击滑国,于是大军转头奔向滑国。
当夜三更,三位主帅分兵三路合力攻破滑国都城。滑国君主逃往翟地。秦军大肆掳掠,年轻男子、女人和玉帛抢劫一空。史臣论及此事,认为秦军将帅目中已无郑国,若非弦高假借郑国君命前来犒军,打消秦军三位将帅攻袭郑国的计划,那么灭国的大祸便会落在郑国而非滑国了。有诗称赞道:
千里驱兵狠似狼,岂因小滑逞锋铓。
弦高不假军前犒,郑国安能免灭亡。
滑国被攻破后,其国君无法复国。秦军离开后,滑国土地就被卫国吞并了。
郑穆公接到商人弦高的密报,还不太相信。当时是二月上旬,他派人到客馆暗中观察杞子、逢孙、杨孙的举动,发现他们已经收拾好车辆,厉兵秣马,整顿器械,人人装束,个个抖擞,只等秦军到来,准备在这里献城。使者回来报告郑穆公,郑穆公听后大为震惊,于是派老大夫烛武先去见杞子、逢孙、杨孙,各用一匹丝帛作为赠礼,对他们说:“你们在我国驻守协防很久了,敝城因为供给的缘故,原来圈养的麋鹿都快耗尽了。现在听说你们在整顿戒严,看样子是有要离开吧?孟明视等将领正在周朝与滑国之间,为何不去追随他们呢?”杞子大惊,心里暗想:“我的计谋已经泄露,军队来了也不会成功,反而会获罪,不仅郑国不能留,秦国也不能回去了!”于是用委婉的言辞向烛武道谢,当天就带领几十个亲信随从,逃奔到齐国;逢孙、杨孙也逃到宋国躲避罪责。戍守的士兵没有了主帅,聚集在北门,想要作乱,郑穆公派佚之狐带上很多路上吃的粮食,分给他们,劝导他们回乡。郑穆公记下弦高的功劳,封他为军尉,从此郑国安定下来。
晋襄公在曲沃的停尸的宫殿里守丧,听到间谍报告说:“秦国孟明视将军率领军队向东去了,不知要去哪里!”襄公大为震惊,立刻派人召集大臣们商议。先轸预先已经打听清楚,详细了解了秦君偷袭郑国的计谋,于是来见襄公。
不知先轸会如何谋划?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