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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推开窗,月亮正好悬在楼群的缺口处。
又圆又满,白得温柔,像被谁细细擦拭过的玉盘,一尘不染地挂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清风从远处的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桂香,一缕一缕,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就想起了你,想起了故乡,想起那些我们曾一起仰望过月亮的夜晚。
皓月清风寄相思,一轮明月只为你。
我的故乡在皖南的山坳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黛瓦,依着山坳层层叠叠地散落着。村前一条清溪,绕着村庄缓缓地流,水极清,看得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摇头摆尾的小鱼。村口有一棵几百岁的老樟树,树冠如伞,遮出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有青石板,光滑温润,被几代人的衣角和蒲扇磨得发亮。每次梦里回乡,我总是先看见那棵树——它站在那里,像一位等了我很多年的老人。
而我等的,从来只是你。
你不在的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月圆,必要寻一处能望见月亮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阳台也好,天台也好,异乡的河堤也好。不为别的,只因为小时候你告诉过我:
“傻孩子,人隔着千山万水没关系,只要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就像还坐在一条板凳上。”
那年你送我离家去远方读书,是在中秋后的第三天。你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鸡蛋,锅里卧了八个,你数来数去,觉得不吉利,又添了两个,凑成十个,说是“十全十美”。背篓里塞满了你晒的笋干、腌的萝卜条,还有一罐炒得喷香的南瓜子。站台上人来人往,你帮我把行李扛上车,又跳下来,仰头看了看天。那晚的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清清冷冷地挂在站台上空。
你说:“等月亮圆了,你就往家打个电话。”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回头,看见你还站在原地,风掀动你的衣角,你朝我挥手,一直挥,一直挥,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融进故乡的青山里。我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月光追着车跑,从窗子这边移到那边,仿佛也在跟着我走。
从那以后,我看过许多地方的月亮。
南方的月亮,湿漉漉的,浮在梅雨初歇的云层后面,像隔着一层纱;北方的月亮,干干净净地悬在光秃秃的杨树梢上,清辉如霜,落满一地;海上的月亮最是惊人,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时,红彤彤的,慢慢地褪成银白,在墨黑的海面上铺出一条颤颤巍巍的光路。可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那月亮多圆多亮,我总觉得,都不如故乡院子里那一轮。
故乡的月亮,是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的。先是山尖上浮起一圈毛茸茸的银晕,然后那轮月便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来,把清辉泼满整个村庄——泼在层层叠叠的黑瓦上,泼在溪水上,溪水便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鳞;泼在村口老樟树的枝叶间,筛下满地斑驳的光斑。晚饭后,你搬出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我趴在你的膝头,听你讲嫦娥,讲玉兔,讲那个砍了一千年桂树的吴刚。你摇着蒲扇讲,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篱边飞,墙角的蟋蟀“唧唧”地应和,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也是月光。
你切一个月饼,全家分着吃,一人一牙,你总把带蛋黄的那一牙,悄悄推到我碗里。
你说:“蛋黄像月亮,先吃月亮,圆一年。”
后来我才懂,你哪里是信这个。你只是把这一年里最圆最圆的期盼,都塞进了孩子那一小块甜里。
再后来,我离家乡越来越远,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里,你总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挂念。可回乡的邻居捎来的话,却是另一番模样,说你总在黄昏时分坐到村口的青石板上,望着村外的公路,一坐就是一炷香的工夫;说你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每月都拆洗,说“娃回来万一冷呢”,哪怕那是六月;说你在中秋的夜里,切好月饼,用碗扣上,留着我那一牙带蛋黄的,留到月饼都放硬了,也不肯让别人吃。
去年冬天,我回去过一次。老樟树还在,青石板还在,可你走路已经需要拄拐了。你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娃,是娃回来了?”
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可它握着我的时候,还是那么用力,那么暖,像小时候牵着我走过结冰的田埂一样。
再后来,你就走了。
走在一个多雨的秋天,月亮没能等到那一年的中秋。
我赶回去的时候,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一切都空了。溪水还在流,可再没有人牵着我在溪边认星星;月饼还在碗底扣着,硬得像一块石头,我掰下来,就着眼泪一点一点吃完了,甜里全是咸。桂树还是那棵桂树,八月的花开得正盛,香得铺天盖地,可竹椅空了,蒲扇不知去向,再也没有人坐在月光里,等我回家。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明。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清清亮亮,从山脊上爬上来,泼了满院,泼了满村的黑瓦,泼了我一身。我仰着头,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有出声,只是任它流。清辉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像小时候你替我擦泪的那只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你从前的话。
人隔着千山万水没关系,隔着生死,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月亮还在,只要我还会抬头,你就没有真的离开,你在月光里,在清风里,在老樟树的影子里,在我每一次仰望的目光里。清风是你在抚我的头,月光是你在看我,这漫天倾泻的银辉,是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没有写地址的信。信里有故乡的溪水声,有晒谷场的稻香,有你藏在蛋黄月饼里的、一年比一年深的盼。
如今又是中秋。
我在异乡的阳台上摆了一块月饼,掰下带蛋黄的那一牙,放在窗台,朝着月亮的方向,朝着故乡的方向。风从河面吹过来,柔柔的,恍惚间,竟有几分像故乡院子里那阵穿过桂树的风。楼下的孩子提着灯笼跑过,笑声脆脆的,像很多年前趴在你膝头的我。
我久久地望着那轮明月。它安安静静地悬着,把自己全部的光,都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洒向高楼,洒向旷野,洒向皖南的山脊和白墙黛瓦,洒向村口的老樟树,也洒向你如今长眠的那片开满油茶花的山坡。
你看,你说过的话,如今我懂了,也在照着做了。
每逢月圆,我就抬头。我们看的,还是同一个月亮。就像还坐在一条板凳上,就像我还趴在你的膝头,你还在摇着蒲扇,慢慢地讲那些讲过千百遍的故事。
明年清明,我要回去了。回去看看溪水,摸摸青石板,在你坟前放一块带蛋黄的月饼,然后陪你坐一会儿,坐到月亮从东山升起来。
皓月长明,清风不歇。
相思寄与月,月色寄予你。
这一轮明月,照过你,照过故乡,如今照着我:
它从来,都只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