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58期“冷”专题活动。
天还没亮。一辆三轮车疾驰过去,车斗上四五层托盘,里面应该是菜市场的主角。斜风细雨中的站台上,一个穿着红校服的小女孩,长长的两条辫子,细细的小腿上套着一双红胶鞋。她说话尖声尖气,伤风感冒似的嗓音。
爷爷,这个雨怎么歪歪的。
有风在吹呢。随行的老者正抖抖雨伞上的水,准备收起来。
哦。难怪这么轻。我知道,要是大雨,风就吹不动了,雨就是直的,是吧,爷爷。
道路灯火通明,柏油路面一滩滩晶亮的水渍,反射出路灯柱上中国结红通通的身影。
车来了。
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这是一辆九人座的依维柯,县里直抵省城,八十公里路程只收十五块钱。这些公交公司新开通到省城的小巴士,一下子就把原来六十块一趟的快轿冲得七零八落了。
一附院。
二附院。
眼科医院。……
司机大声确认每个乘客的终点站,都是去医院的。我也是去“医院”,两家“医院”,灵魂和身体的,豫章讲坛和马拉松,用心聆听华语作家尤今讲述“旅行与人生”后,然后用自己的腿去真切地丈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要么读书,要么旅行,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路上。
依维柯司机五十来岁,瘦瘦的身材瘦削的脸,稀少而打着卷儿的头发爬在尖尖的头颅上。他一身黑色衣裤,耳朵上挂了只弯弯的黑色耳机,两眼盯着前面,玻璃上刮水杆子左右摇摆,急急忙忙。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天色慢慢亮起来。我把车窗拉开一条缝,耳边沙沙沙作响的声音。前面着急赶路的汽车,尾部和轮胎甩出一条条水帘,一团团水雾。
天幕阴沉沉的,像一块灰蒙蒙的布罩在头上。左边绿化带绿色黄色的树在雨中静止不动,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右边一条宽阔的大河,急急地朝后跑过去,河面停着几只大大小小的挖沙船,也悄然不动。此情此景,眼前闪过“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的画面。
省城很快就到了。马路到处都是水。天气预报是小雨,可这雨泼下来的密集,打在伞上的重量,夹带冷风的低温,以及路面上砸出来的坑坑洼洼,让它的气势不由得又增加了几分。马拉松领物现场设在“南昌故郡”,身着橙色外套的志愿者们刚从大巴车下来,布满青春痘的男生,砌满白粉的女生,无一不展露出故意而牵强的笑容,看起来英雄城的热情一定要驱散这凄风冷雨了。
看时间还早,我蹚着水走过马路,到对面去找早餐店。绕过嵌有花岗岩和大理石台面的银行建筑,一排烟火气聚集在这里。一家“嗦粉王”赫然眼前。走上店面台阶,有二十多平方的厅堂已经坐满了顾客。靠着门侧隔出一小间,那是厨房。里面的男主三十来岁,捞粉、拌粉、煮粉、夹汤罐,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两只手,忙得都要打架了。吧台外边站着女主,身材丰满,白白净净,脸上星星点点的红痘子。嗓子敞亮的她一面大声吆喝,一面应和着顾客们的点餐,左手拿本软皮抄,右手攥笔在上面抄抄写写。她负责记餐、传餐,还要监督顾客付款,女主的父亲也在店里端粉。店面外锅子里还在煮粉,有时女主还要脚步匆匆地到水池里去泡粉。
店门前台阶下也搭了个棚子,摆上几张桌子、塑料凳子。尽管雨丝淅淅沥沥飘下来,又密又沉,棚下还是聚集起了不少顾客。
我走上台阶,扫了扫几张桌子上的大瓷碗,都是粉,粉面上油沥沥的。顾客有男有女,擦嘴的,低头苦干的,喝奶聊天的,叽叽喳喳,热闹不已。我又抬头看了看挂在窗台上方的餐单,然后凑近老板娘,打开一早未曾张开的嘴,怯生生地叫一个“大碗拌粉”。
大碗拌粉没有。老板娘眼睛扫射着大厅,声调一点没减。
我愣住了。桌子上不都是拌粉吗。
粉都不够了。老板娘面无表情,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不够了?不是吧,是要最大程度增值吧。牛肉拌粉、杀猪粉、牛肉汤粉都有,就是没有寡淡便宜的拌粉。寡淡的六块,那些加肉的不是十二就是十五。我不禁有点愤愤然了,转身便走到店外的冷雨里。
雨还在纷纷扬扬,带着冷风冷意。雨伞下手臂、大腿处都淋湿了,凉凉的。脚下的跑鞋,在一洼洼的冰冷水里,不经意就渗透进来,直到感觉大拇指前一片吸涨感。我在店门外犹豫磨叽。这才发现除了这家嗦粉店,还有两家店并排着,左边“瓦罐汤”,右边“老味道”,都显得冷冷清清,与嗦粉店的火爆天上地下。特别是那家“瓦罐汤”,老板和老板娘都立在店门口,眼睛斜斜地瞟过来,眼光如雨箭一般射过来,冰冷冰冷。
瞅这个情形,我实在没有勇气挑战“现实质量”的PK结果,一扭身又钻进了店子。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抬头望向窗台的餐单。我折衷了,既没有点十五的牛肉拌粉,也没再提寡淡的拌粉,我叫了个“肉沫粉”,八块。老板娘只用眼角斜了我一眼,便又麻利火热地忙开了。我不确定她是否回应了,她心里肯定在嘲笑我,怎么又回来了。也不知她记录了没有,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看到身边顾客一个个都得到了响应,我不放心,又凑了过去。一碗肉沫拌粉,我声音不大,离老板娘不远。
知道知道,还早哩。我听出老板娘的口气有报复性的元素。
我折回座位,把雨伞放桌角上,用餐巾纸认真地擦了擦桌上的汤水,打开身旁边的包,拿出昨晚准备的全麦面包,一块块拈出来,边吃,边看手机,边等,我一点不着急。
有顾客嚷起来,这么多人,你记得我点的东西吗,老板娘你记得先来后到么。
记得,当然记得。要不我站这么高干嘛。来,我还用笔记下来了。老板娘自信地做出允诺。顾客没有减少的趋势,老板娘像一阵清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要顾及到。
她又一次从门外水池边进来,我感觉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我和面包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当站在传菜窗台边时,她把头伸进去,迅速端出两碗汤粉,又吐字清晰地安排,一碗肉沫拌粉。这是我的粉,我听得很清楚,她还重复了两次。我对这个胖胖的老板娘有了理解和好感。
不到一会,我的肉沫拌粉摆在了桌子上。肉沫和粉的量都很多,肉香、油香,红剁椒和米粉的味道都很新鲜,饱满的花生仁,脆脆嫩嫩的黄瓜丝,黄澄澄的萝卜丁,味正粉足,难怪这么多人冷清着两家邻居,挤破头也要等着她,可是有缘由的。
忽然听到老板娘大叫一声,你自己记下喽,我小孩子要屙尿了。
女顾客接过笔,自顾自地在本子上记起来。妈妈从台阶上大步跨下来,往大厅里赶过去。
大厅角落里有个卫生间,前面一辆小孩的座椅,约摸三四岁的一个小女孩站在里面,估计是她女儿,张着两只小手,两只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妈妈。可怜的宝宝,这么早就要陪着母亲出来干活了。
乖乖还不会上洗手间哦。妈妈来了,来了。老板娘声音还是那么敞亮,那么急切。
几口米粉下肚,我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外面的细雨也停住了,喧嚣忙碌的粉摊子里面一点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