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卫东，生于1959年底。80年代末开始写诗。曾在《诗歌月刊》《诗江南》《星星》《诗镌》《诗潮》《草堂》《中国诗歌》等刊物发表诗作若干。自印有诗集《幸福日子的艰难时事》《物色》《从来处来》《一个“逃课生”补交的作业》《时间的镜子》《乌有的实在》《幽微与间隙》。现居成都。
变色龙
1.
从光线的侧面拐进去，他收起了爪子的尖利。
四周暗了下来，可听见先前的动静
在光波不同的折射下，那鳞片，那翻动的言语
留下的尾音。必须察言观色并按奈住
冲动的牙齿和嘴形，把耀眼的一面精心安排，
他思忖着。虽然他是多么激愤地捍卫着
原则的盾牌，可事情并不简单。午后，
电话机传出的那个似是而非的倾诉和莫须有的
责难，像被蝎子蜇了一般，那抖动、
惊恐，让你如何相信这仅仅是偶然的痛。
现在，他放下话筒，开始掂量和回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这反复不断的伤心一刻。
别说什么走进了死胡同，“柳暗花明”的日子
从心算的肋骨钻出了虚拟的空间。他抬起手来，
拈去肩头那根因郁闷而断落的毛发。这损耗
像慷慨在赠予，又像信念的一点点丧失。
也许，他们并不是一来就授人以柄的。
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又难以割舍让他左右为难
并拖大了年龄。那沮丧，像柜子里一本本
读烂的书，经年累月却调教不出一点儿现实
色彩。昨夜，黑暗的灯火把他裹挟了进去，
犹如给爆胎的自行车那锈渍的链条
再打上一层油。尽管，这包装是惟一的，
可他起步时发出的嘎嘎声，实在已经了无新意。
2.
像远古内宫传出的阵阵干咳，讳莫如深的帐下，
真正在乎的，是如何捂住事实的盖子。
看他们经风雨见世面，去翰林的桌下找寻什么？
哦，诡秘的宫墙外，他们原来如此亲密呀！
御史台前，他仰天长叹，正义凛然……
别太在乎那过往的昭告和承诺，好心情
并不是丧失了荣誉而退出的囹圄，
那屈辱那品位的高低量出的差异肯定是不屑的。
原谅他的怪异吧，失势的战壕里他是
左右为难呀。冷漠地尾气杀人于无形。
而“仗义”所要毁掉的又是什么？那咄咄的来势
就像铺天的蝗虫，躲是躲不掉的。当然，
有时，我们也会想象他貌似一只精明的鸦雀，
呼而，从汉时的后殿飞到晚明的大内，
期间穿越了多少生死轮回、灾难凶险啊！
看脸色瞄眼神、听话听音如履薄冰。机会来了，
也会一跃而起，“火中取栗”或“指鹿为马”，
为“主子”肝脑涂地。而更多的时候，
他会高举“社稷”的牌子钻入后宫的裙下，
为自保而“涕泗滂沱”。现在不同了，
可以亮明身份，像一只猴子，巧取豪夺，
含而不露的见什么捞什么。有时，他会把蜜
在嘴上抹得甜甜的。如果扎到了刺儿，
他会立即缩手，委屈地，把“祸”避得远远的。
3.
多少年了，他蛰伏在卷叶的句子里。
春天降临的时候，让一本理想的集子破土而出，
去转动一付僵硬的磨盘。虽不是权力，
但，他的暗，却几乎罩住了众人心底的阴。
是谁，为你奉上至美的鲜花，用一只
猫的脸色，把这酒后的乱性掩饰了过去？
谁都想随心所欲，给自己的想法
找一点依据。不满在积攒，终于出口的时候，
针尖就对上了麦芒，只是勇气前面
得有一头“羊”。不服气，陪笑脸，委屈是可以
换位释放的。像蜕了壳的蝉，背地里
吱吱啦啦叫一阵。隐瞒的难受就由他人担着吧。
前年，他们开始相亲相爱，用虚假的不满
换作了认同。好处是可以展望的，
伪装还得继续。无论年龄还是行当，你的处境
都无法与此相比去完成最后的分割。
你能为他搭一座桥吗，让他渡过焦虑的河流？
操作的场面上，你又能为他解决什么？
总是你的软，让一件好事的汤锅里掉进一颗
耗子屎。伤心啊伤心，直面相对的高低，
换一副颜色或许更为亲近？就像几株铆足了
劲的小草，也有长成参天的渴望。
而寄生的捷径，除却美好身肢，冷不丁，
也会让湖边的卵石和假山染上奇怪的眼疾。
4.
别提什么涅克拉索夫，我当然知道奥赛罗的
最终结局。一只马蜂与斗败的蟋蟀终于
拉开了距离。而在又一次拒绝前，
他指向一片浑浊的湿地，说出了一个人的自私、
狡黠和他的自以为是。他推开了杯子。
旋即，在另一条街沿下，我看见一个替死鬼
被怎样的风声把玩于一阵揪心地假笑。
那妥协，那将就，那回避的谦和，
对于他的“硬”，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有口难辩的车轮子，谁能感受到爆胎的一瞬
启动后的结果？再大的压力也得承受，
人是需要自保的。喜欢宁静，又害怕孤独。
此刻，从工作间出来，他的脸上落满了灰尘，
暗紫的血色在两腮凸起。我看得真切，
高处走来的脚步，只是那么“咯噔”一下，
就盖住了他经年的不悦。那颤抖，
那笑声是如此的虚无而真实，几乎不容置疑，
就给了世界一个坚信，只那么一会儿。
在背影消失的当口，秋霜再次伏上了他的眉头。
仿佛无论生存还是地位、荣辱的告诫，
失落和孤独都是巨大的。“奋斗吧，
这是你们的时代！”不要动辄说什么寂寞，
公司的春潮正滚动在复印的纸上。
而在你即将淹没的脑门下，呼救变成了咒语。
５.
显然，他需要认同，需要一贴或几贴科班高手
给出的只言片语。“国子监”的大门
早已关闭。脆弱总是在遭遇冷眼或否定之后
才憋屈地掏出理想的旗子叫喊一阵。
喧闹的街市中他再次改变了颜色。尽管
有时，他会长久居于一个人的角落计算着什么，
并总是乐于指点和批评，一旦正面交手或
感到触及了自己，便会在另一个场合
若无其事地把它回避或藏匿起来。像一盘沙子，
善良谦卑却无法拢在一起。一个人的承担
能坚持多久？就是牙齿对舌头的肯定，
也总是随风向的移动，调整于矛盾与权衡之后。
此刻，秋天的雨后又泛出了鱼肚白。那光亮，
总是不经意就打向了身体的另一侧。
当一片街景就要消失的时候，他们感到了可惜，
并在沉重的羽毛飘飞之后说一些
无关痛痒的话。当我抽身离开一小片树荫，
曾经以为的“仗义”是多么滑稽呵！
这些自恋的鼻子就这样随意放弃了无辜的热忱。
唉，除了死，天大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当我以最初的想象再次搬倒了内心曾经的大树，
活着的意义似乎并不在此。你说：
“往昔的故事不过是一些戏子和过客”。
我说：写作，实在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6.
看看那些处心积虑的骰子吧，旋转的轮盘上，
可会压上最后一笔？他搬出了“大师”
的椅子，津津乐道那偶尔获得的一次赞许。
然而又恐惧，担心着太多兜底的盘问。
他执拗，不肯彻底放弃或解决那些顽逆的形式，
就像放弃某个行为艺术中经久的造型。
那虔诚，那受宠若惊似的漫不经心，
使他彻底忘掉了多年的信奉与修炼的艰辛，
并于事后，念念不忘地向另一些更矮小的名字
炫耀起来。那曾经的躲闪，一溜烟儿，
便想方设法地填补起因底气的不足或不慎
于背地的诅咒而造成的“失言”。其实，
他更在乎的是盛气凌人，以君临一切的打探，
在角色与角色的转换间掂量和权衡着
利益的取舍。他说出了承担，在滔滔不绝地
灌输中教化着我们。而他的自溺，
更似神经质地一根儿筋那样偏执得不容质疑，
让旁人不得不因这“深沉与深情”而
退避三舍。于是，我看到一群势力的树叶，
几束鲜花是如何在一杯残羹的边沿，
倒向孤立的反面，像深处雨林中的猴子，
相互猜测着彼此命相的哑谜，在飞扬的激情或
某个静止的结点，瞪大了沉默、不悦、
鼓胀的眼睛，并在跋扈地自由中推进着独裁。
7.
他在变，下意识在风中盘旋，从远处看是这样。
如果将他拉近或放大，会发现他似龙非龙，
飞的从容。淡定，仍是他一贯的颜色。
然而，又时时躲闪着热望某只凤的降临。
这古老的一幕不在乎你的接受，却总会让那些
该去不该去的都得去该去不该去的地方。
因为一只凤，他可能放弃一切也可能占有一切。
他会“龙颜大怒”，也会和风细雨般地
用幻变的语言将她们谆谆教诲像位和蔼地尊师。
若碰上年长或那些与他同性、亲近并年龄
相仿的家伙，他会看人说话，忽左忽右，
眼眸闪烁，或莫名间突然一吼，让人不得要领。
此刻，当我走上大街或打开电视和报纸，
多少虚张的声势向我扑来。花样翻新的“超级”，
漫天的“清仓”夸张着“甩卖”的手式。
而纷飞的泡沫中，撕心的号叫正把满城的树叶
变戏法似的搅来搅去。然公司门外，
妖艳扮相下，凸起的乳峰和大腿就象即将
“爆炸”的人弹，足可使下体的意志
时刻绷紧。这是上半身与下半身的又一种对抗。
戏谑地杂耍换了一轮又一轮。那实惠
在鼓涨的腮帮子上承接着，非常绅士地
以貌取人。就这样变幻在我们怜悯的眼皮下并
刺激着每一位从“远古”走来的现世中人。
8.
这不是哈姆雷特的翻版，也不是“靖难之变”
对李尔王的改写。嫪毐不敌嬴政的权杖。
就像他们在野地深处不停地感伤。
懦弱是不可饶恕的。而我的激愤和冲动又
如何刺激了他人的神经？几千年来，
我们崇拜龙、敬仰龙，总是以龙为荣。
我们“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纹以写龙”。
置身龙的世界，我们供奉它，却始终
无法让自己也真正自由的翻腾一次。
我们慑于“龙威”，任其随意翻覆，我们怜悯。
我们似乎也应宽容那些“迫于”生计
而甘愿沦为变色龙的人。我们明哲保身。
古老的妒忌在继续……仿佛点水雀的林子，
有更多貌似不同的心机。过于认真地刨根问底，
让不幸一次次降临。在追求独特的
末端，我们惴惴不安。就像再次发现的历史
悬棺，是否也因太多的深入与重判，
太多强力的聚合与敷衍，使旁人无法保持
最终的不同？是啊，自保，一个准确
莫名地排斥。看他们群而不党，趋炎附势，
所有冲突都爆发于情绪之上。他们
相向而宽容，将攻讦的嘴巴悄然隐入网页之中。
当我再次离开“采风堂”，从宽巷子移步
水井坊，那最后一笔让杉板桥的夜晚归于平寂。
初写于2005.09
修改于2010.12
再改于202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