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野道夫的笔下,他曾在阿拉斯加拜访了一位名叫洁米的女士。她住在距离锡特卡20千米远的海边森林。据说,她全家都住在大自然中,过着非常严苛的生活,家是一间饱经沧桑的破旧小屋。
星野道夫记述她的话更是深深打动了我:“我也必须面对痛彻心扉的孤独。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只要突破极限,心就能找到神奇的平衡点……只要置身于城市,你就能不断逃避自己心中的孤独……可是在这里,你就没法逃避了。但等待着你的,是不熬过那种孤独就无法得到的,不可思议的平静心境……”它告诉我们,人类的力量实际上是无穷大的,只不过由于长期在人世经受各种严酷的打磨与侵蚀,人也就失去了与生俱来的灵气。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朝圣者,在纳木措虔诚礼拜时实际上也在贴近生命的真谛。我也始终相信,人若能真正与自然毫无嫌隙,相依为命,也自然会蒙受来自自然之神的祝福。可惜,世俗规定了我要有一份不断重复且意义陷于消亡的工作,因为丧失了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只能靠着阅读与幻想,去汲取我所深深缺失的生命土壤与养料,以至于一切现实不至于湮没我的孱弱的精神。
或者说,我的灵魂是不是本就是一头狼的模样,温顺不过是受够了欺压与鞭笞,我的真正性格属于反抗、暴躁与自由。所以,一旦有逃离的机会,我便会立马冲出密闭的囚笼,并迅速脱去人的假面,恢复真正的面孔。
但是,当我逃出生天之时,我的灵魂似乎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身陷囚笼,我狼性大发,只不过碍于现实只能隐藏起来。回到广袤无垠的森林,我才发现,原来我实际上是一只喜欢活蹦乱跳的欢快的小鹿,天真无邪,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射进来,我脚下的一切不知已存活了多少亿年,随便一片落叶,一株植物,甚至倒下的枯树、枯树上生长的菌类,都牵动了我浓厚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原来这就是自然,不受世俗裹挟,全然有她自己的一套神秘且伟大的生灭法则,那一刻我的灵魂被莫名牵引,有一个婉转而亲切的声音告诉我,“这本来也是你们的世界啊”,我突然深受震撼。
大概初中时,兴致勃勃地跟着父母亲人去渭河的深山老林里打五味子,这是我记忆中接触森林的第一次。虽说我家本就在林深树茂的山里,但被人类驯服的有着明显山界划分的地方终究跟野生野长的森林完全不同。小时候经常去自家的树林里捡板栗,林中的荆棘,甚至一些旁逸斜出的枝丫都被大人削得精光,我身形本就矮小,在里面穿梭起来简直是如鱼得水。
村里人将森林叫做“老爬”,多么务实而朴素的称呼。自从进入渭河的森林外部,我便开始觉得行进之艰难。强壮的男人走在前面,用砍刀刷刷开路,作为被保护的人之一,我得到了密切关注。时不时跌倒,因为忘乎所以地没有穿胶鞋,跌倒次数多了,每一次我都会忍俊不禁,仿佛被点了笑穴一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除了我的家人,便是直耸云端的大树,盘曲缠绕的虬枝,一层层紧密覆盖在地皮上的绿色植物,以及时不时裸露在外的奇石,我绝不会因小小的跌倒而受到嘲笑,相反,我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宽慰与包容。
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理会世俗的条条框框,不管是放声高歌,甚至是放浪形骸,自然都只会默默地微笑注视着你,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不知她会不会也为我们在人世的坎坷遭际而感到心疼呢?
我最开始并不知道该根据什么原则去寻找五味子的踪迹,哪怕大人告诉我窍门,我仍旧迷茫不已。看到他们发现一次两次之后,我内心也焦急起来。一串像极了红色珍珠的东西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我的眼帘,天啦,我终于发现了突破的契机!是温柔的自然母亲,发现了她从人世回归的孩子的苦恼,所以特意安排的礼物吗?那一刻,仿佛有什么隐秘的桎梏被冲破了一般,我一发不可收拾,不断地发现新的丰收的“窝点”。
归途中风很轻,吹得人甚是清爽。我们每个人几乎都背着满满一背篓,我是孩子,所以背得少一些,但那些精壮的男人,甚至背篓上面还捆着重重的一袋。这点重量对他们算不得什么,吃过真正的苦日子,哪怕是上百斤的东西背起来都稀松平常,所以他们一个个神采飞扬,就差唱几首地道的山歌来。可惜不会。我倒是频频制造笑料,这下子摔倒,就像不熟练的颠锅一样,总是会有东西被颠出来,导致走在我身后的姨娘不得不一次次为我“擦屁股”。
如今想来,这些摔倒似乎都那么有趣,他们会放声大笑,我也会忍俊不禁,在这片罕有人至的森林里,曾发生过如此微小却灿烂的乐事,同时也见证着人类关于生活最为朴素的追求与寻觅。我们是如此离不开她,深受几千年的创伤,她还在苦苦等待着人类的真正回归!
是不是只有远古时代的智者,经历过更为神秘的世界变故,所以才懂得世界的真相与自然的意义?不以功利作为人生交往的准绳,而是把天地自然当做自己的老师,或者作为父母与好友,以圆融和谐的自然之道贯穿所有言行,这才是生而为人真正的明慧。
幸好,每一个时代都不缺一群手持真理的先行者,他们见识了人类的暴虐与麻木,也悲痛于山川河流等所留下的累累伤痕,所以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以“自然之子”的身份痛击一切不平。对于他们身上那些不同流俗、体现出赤子之心的事迹,我实在感动,比如写出《心向原野:自然如何治愈了我》的理查德·梅比,他曾和几个卖电炸锅的小贩吵了一架,因为这些炸锅是用来炸昆虫的。他坚决主张众生平等,蜜蜂和鲸都应该享受同等的尊重。在他们这些前辈的感染与熏陶下,我对人与自然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进而导致我回归自然时,也会得到更深邃的仿佛贴近灵魂的体悟,而绝不是走马观花。
瓦屋山国家森林公园,坐落在历史悠远、文采飞扬的四川眉山,2023年6月的端午节,我和妻子丹丹在仰望了乐山大佛,登上峨眉山之后,找着找着,就来到了这个地方。那时我们还只是情侣,如今我们已做了半年的夫妻了。在我们身边,应该只有我们去过这里。一切就像是一场说走就走而兴致盎然的探索,在这片广袤而湿润的森林里,我们把自己的心彻底放空,仿佛成了路边一棵安静的红豆杉,一朵盛开的杜鹃花,溪水里的一块老神在在的鹅卵石……
之所以来到此地,是因为丹丹在手机上看到《国家地理杂志》上有过对这里的宣传,各种美图实在令人心生向往。但我总觉得,有更隐秘而真切的原因,不是我们发现了她,而是我们本就属于这里,所以我们的想法与脚步才会受到了某种奇特的牵引,或者冥冥中存在着一种磁场或引力,因为某种玄妙的精神上的契合,我们注定会来到这里。
狭窄的公路,将高耸入云的红豆杉隔成两部分,我们驱车在其中缓缓穿行,实际上视线早就被这些修长而挺拔的树木完全吸引过去。人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笔直,它们承天地精华而生,往往以巨大的群体的形式出现,人类也是。自然万物,实在有太多的共通点,仿佛一奶同胞一般,不知有多少神秘的真理还等待着人类揭晓。道路两边尽是杂草,因为被人为修整过,所以丝毫没有伸到公路上。时不时有汽车从对面驶来,好不容易完成错车,结果很快我就发现,更大的问题出现了。路窄易堵车,哪怕车流量并不大,但堵久了还是很影响生活。这时候就会有当地居委会的人出面协调管理。很快道路归于通畅,没有人在这个过程里不耐烦地按喇叭,也没有人会破口大骂,似乎对于这样的过程,来来往往的车流都已司空见惯。眼见前方纹丝不动,他们甚至还会下车走走,彼此说说话、吹吹牛,仿佛是老相识一般。
我们本打算在复兴村休息一晚,可碍于复兴村实在太过潮湿,连房间里的被子都是半干不干的,睡起来极不舒服,我们只能作罢。我们只是在附近走了走。粗壮的珙桐遮蔽天空,让乡间公路都显得幽长阴森。终于,我们抵达了一处开阔地带,这就是《国家地理杂志》的拍摄地,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它将红豆杉抗拒在几百上千米之外,汩汩的溪流流经此地,汇成了辽阔晶莹的神女湖,两边的山坡上都盛开着姹紫嫣红的鲜花,吸引着游人的目光。
若是从高空往下看,神女湖肯定像极了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于瓦屋山的一处山谷中。好羡慕那些飞行员的视野,定然能看到与地面截然不同的风景。我们在神女湖驻足良久,难怪超然物外的神女会愿意在这里翩翩留下自己的神迹,如此美不胜收的世外桃源,谁会不钟爱并深深眷恋呢?行走在人为踩出的依稀长着青草的小道上,远风似乎夹带着山谷里交织的各种气息,在溪水与湖水的滋润与中和下,统一为沁人心脾的清新之气,将身上各种潜藏的疲倦一扫而空。脱去鞋袜,赤脚下到溪里,仿佛瞬间浸骨的冰凉惹得我俩一声惊呼,并迅速回到岸上。天高云淡,骄阳似火,我俩不由得双目对视,继而又笑出声来。
很快,我们就习惯了这种温度,并开始耍起了水。看不见游鱼,但有不少钓鱼佬极其耐心地站在岸边,或是溪水中间的大石墩上,双目炯炯有神。认认真真地濯洗了双脚,我俩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开始享受起一段舒缓而静谧的时光。
远处密匝匝的红豆杉不动如山,像是一群身着绿色军装的士兵严肃地呈立正姿势。五彩斑斓的山坡上,三五成群的人正兴高采烈地拍着照片,看得我都想挥手加入他们。可惜互不相识,而且看着近,实际上走过去起码要花一刻钟。我决定不折腾自己。注视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湲湲地往下游、往神女湖流去,途经各种嶙峋怪石,不辞辛劳,像是在奔赴一场宏大的盛宴,我的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乍然一声惊呼,我们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位钓友钓到了一条四五斤重的鲤鱼,我们迅速跑到跟前看起了热闹。
离开瓦屋山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令我们不由担忧起返程的路况来。结果却是,一路顺通无阻,并且连雨都悄悄停下。窗外,村庄留步,珙桐与红豆杉匆匆掠过,只看得到模糊的剪影。“向云端,山那边,海里面真实的你在于怎么选择。神啊你在哪?山啊我害怕!海啊带走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车里放着黄绮珊和海洋Bo共同演唱的《向云端》,思绪不断由天空降落在地上,又飞上天空,我们也完成了向这个地方的告别。
年华似水,随着四季轮转,2025年也在盛大的欢迎仪式中到来。对于时间,我一向迟钝,我的生命只够承载沙漏中的一小部分,比如美妙的瞬间,亲切的幻想,而这一切都融于我所接触的世间万物之中。对于遗忘,我一向洒脱,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写道,“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所以一切都是缘也命也,无需执著。但我会永远记住这些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森林,她们在远离人类的世界里休养生息,无拘无束地生长、死亡再繁衍。她们微笑着接纳一切的不公平与人性的丑恶,仿佛这世间的非正义都不过尔尔。
仰观她们厚重而坚韧的身躯与精魄,我不由得主动想靠近她们,仿佛我们本就是一体。她们温柔地张开怀抱,用一阵清爽的林风,沙沙的轻快的树叶声,甚至一群活泼的麂鹿,迎接我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