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调查：有多少词人关涉衢州？
黄菁华
草木葳蕤，世界辽阔。而在四省通衢的路口，总有一些美好的事物在等你，比如橘花。比如宋词。比如关涉衢州的一百六十多位宋词的主人。
橘花和宋词，千年来三衢最美的两种事物，她们静静地荡漾在碧色的瀫水上，上下起伏，像一个名词，又像一个动词，漫过两宋的晨霞和夕光，漫过那么多的风华与惆怅，漫过平平仄仄长调一阙的衢州。
还有那么多的人，静静地依偎在一片宋词下，列队接受了衢州的检阅。
寓衢：词脉悠悠的宜居之城
衢水浩荡，带着奔腾的脚步，也带来宋词的味道。赵鼎南渡，在常山为家，独往亭边，修竹的枝头有清风吟颂《小重山》；黄冈山上，幽兰寒梅铺开鸟声嘹亮的《双翠羽》；永年寺的钟声里，“常山三贤”畅和着越来越多的《好事近》。这是南渡名相赵鼎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也是他诗词创作最活跃的时期。
词吐芳菲，情致缠绵，仿佛与赵鼎“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的壮慨英风互相挥映，那年李清照一路颠跛，寓居三衢。她依然爱梅，却“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她依然爱酒，只是在酒里沉淀着无尽的感叹：“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依然是绿肥红瘦，却已是另一种熬人的境界：“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那年，汪藻还是年少，投入江纬的读书堂，词藻风流，与江汉、程俱、李处权、赵子昼等号称“文中七虎”。那年的周密和楼钥“侍亲宦西安”，少年的模样，沐浴着前辈们悉心教导的眸光。那年晦庵李处全，带着一腔的词意和温情，与兄弟处权处励一起，寓家于江山仙居寺读书吟诗，只为离嫁在石门的大姐更近一些。
那年的状元黄裳还是个青涩的学子，在开化的招福寺中勤学苦读，在高耸的芹岭上写下“任尔更高千万丈，也须还我上头行”的豪迈诗句。那年的东莱先生吕本中，两鬓如霜，寓于城中一隅，怀思半生平仄。那年的陵阳先生韩驹，“不辞三载滞西安”，头簪梅香等待人生的转机。那年的侍郎郭祥正，致仕后成了带发修行的居士，打坐在衢州的南禅寺里，拜师习禅，听晨钟暮鼓，磬声经音。
那年朱敦儒的传世名帖《暌索帖》在衢州写就，终在875年后在中国嘉德秋拍中以1.31 亿元成交，使朱敦儒与衢州的关联进入了公众视野。那年楼钥《跋朱岩壑与赵叔问帖》这样写道：“叔问，宗室之秀；简斋、致道、岩壑，皆洛中旧交，南渡相逢，为一时胜集。”原来赵子昼寓衢七年，又是朱敦儒的姻亲，陈与义、程俱、朱敦儒他们雅集相聚的地方便是衢州的崇兰馆啊。
那年的周紫芝，还有牟巘、康与之等，他们的枝头都曾挂着另一个衢州，摇曳着生命里的花朵。
宦衢：政治生命的词性表达
在两宋宦衢的官员中，有词传世的词人官员将近有二十来位。他们列队在衢，执政爱民，浅斟低唱，词史留香。从北宋到南宋，这批官员见证并参与了宋词的繁荣与变迁，为地方文化的发展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李光，字泰发，上虞人。一生坚持抗金，与李纲、赵鼎、胡铨合称南宋四名臣。词以崇苏学苏为宗，性格英伟刚毅、乐观旷达，南宋初重要的爱国词人的之一。开化是他政治生涯的第一站。三十年后，当他再次来到衢州的时候，自豪地写道：“依然山色与溪声，岁月峥嵘祇自惊。独有老农能耐久，路傍犹说长官清。”
熊可量，福建建安人。乾道五年（1169年）进士 ，即任江山尉。在江山，以县尉身份主动募集善款重修江山县学，朱熹为此撰写《江山儒学记》以赞之。熊可量虽存世词作较少，却也能清新脱俗。
杨伯岩，字彦瞻，号泳斋，钱塘人。词人，学者。理宗端平二年，通判衢州。淳祐中又以工部侍郎守衢。宦衢期间，建状元坊，扩建柯山书院等，多有政绩。在衢，与名流同僚周晋、牟才子，词人吴文英等唱和于府山小蓬莱，为词林一时胜事。牟子才，衢州通判，亦能词。后来在朝庭，不畏权贵，数次为三衢徐霖仗义执言。周晋，字明叔，号啸斋，有词三首入《绝妙好词》，周密的父亲。
章谦亨，字牧叔，吴兴人。为政宽平，人称生佛。嘉熙二年（1238年），除直秘阁，为浙东提刑，兼知衢州。《全宋词》收录其词作九首。《绝妙好词笺续钞》称其“尝为浙东宪，风采为一时所称，然蕴藉滑稽，不同流俗”。
韦居安，号梅磵，吴兴人。宋度宗咸淳四年进士。景炎元年（1276年），司纠三衢。为官期间推行仁政，减少赋税。著有《梅磵诗话》三卷，主张以“意味”论诗，提出“善融化”的创作要求。能词，有《摸鱼儿》等。在衢时，遇匪乱，女儿被虏，殉节而死。
陈康伯，字长卿，信州弋阳人。宣和三年进士，力主抗金的大臣之一。高宗曾称赞陈康伯“静重明敏，一语不妄发，真宰相也。”有《陈文正公文集》。亦能词，语言平和理性。建炎间，陈康伯任衢州通判，代管衢州事务。值白马原盗匪之祸，陈康伯力督州兵讨伐，成功击毁了盗匪在衢州的势力，恢复了地方的安宁。
谢克家，字任伯，上蔡人，两宋之际重臣、诗人。亦有词入《全宋词》。绍兴四年（1134），知衢州，同年七月，谢克家卒于衢。在衢数月，举荐名士江袤，奏请限制高宗舅舅韦渊在衢州官酒营售规模不得超过三十石，体现其抑制外戚干政、整肃地方吏治的坚决立场。
程准，字平叔，休宁人。程大昌长子。尝为江山令，建明远楼。传世有《水调歌头》，气势磅礴，抒发了作者胸怀千古风月的豪情与渴望建功立业的英气。赵希（亻丙），字宜父，号野云，常州无锡人。三衢酒官。词风清丽。李淛，字子秀，祖籍扬州，衢州通判。李淛与其兄长李洪、李漳、李泳、李淦皆有词名，有《李氏花萼集》。程公许，字季与，号沧州，叙州宣化人。累官至权刑部尚书，著有《沧州尘缶编》。词风沉郁苍凉，笔力雄健。尝为衢州知州，与柴望、刘自得等文字相交。孔平仲，字毅父，江西峡江人。与孔文仲、孔武仲以文章名世 ，号“三孔”。曾任衢州军事推官，又与衢人王汉之游。词风豪放流丽，气势开阔。其他如刘珙、朱涣等词人官员，莫不在衢有精彩的表现。
友衢：灵魂同频的词心相契
魏夫人轻轻抚摸爱女的手背，把她牵到常山词人江袤的手上。魏玩，这位在李清照之前最重要的女性词人，是曾布的妻子，曾巩的弟媳。
词人虞俦的一生都视龙游余端礼为自己恩师，只因余端礼任宁国知县时，赏识虞俦才华，荐举他入了太学。“一为天下恸，无以我公归”的悲痛，是他对恩师最深挚的纪念。
当米芾遇到王涣之，一生的情契便在《蜀素帖》《经略帖》《广帅帖》《临宠贴》《私居帖》《雨应贴》《忧畏帖》等传世法贴中凸现，便在《将行戏呈彦楚彦昭彦舟》《春呈彦昭使君陪壮观之赏》《和王彦舟》《呈王彦舟》《送王涣之彦舟》《送王涣之彦舟》等诗文中闪炼。
叶梦得在《贺铸传》中写道：“其所与交终始厚者，惟信安程致道。”疾病中的贺铸紧握程俱的手，将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这位衢州友人的时候，他们的友情便是这苍茫世界里的纯粹星光。
当江山的周彦质在岭南经常提着柴油米面探望至暗中的苏轼，东坡先生的眼眶湿润：“未敢叩门求夜话，时叨送米续晨炊。知君清俸难多辍，且觅黄精与疗饥。”
风与宋词，有着古今相似的踉跄。当柴望因《丙丁龟鉴》从牢狱中放归，有十多位友人在涌金门外为他送行，这些人中，就有词人赵希嶓、黄载、曾原一、翁孟寅。乱世宋末，与“四隐”交往的词人还有文天祥、汪元量、谢枋得、杨恢、周弼、王亿之、程公许、王玉、王曼之等，他们心灵深处存着对大宋最后的清澈。
在两宋，衢州每一个有一定影响力的官员或家族，一般都有词人活跃在他们身边。他们用诗词互粉，以友谊为媒，传递灵魂的相依相契。这些姹紫嫣红的宋代词家，带给了衢州与众不同的别样风景。
比如常山章舍村王介父子的词人朋友就有元绛、张耒、米芾、吴则礼、晁补之、邹浩、陈师孟、苏轼、苏辙、张商英、王安石。开化程俱的词人圈中有贺铸、叶梦得、阮阅、汪藻、陈与义、李光、朱敦儒、吴则礼。赵抃朋友圈中的词人有宋祁、张先，程师孟、张商英、曾巩、文与可、苏轼兄弟。余端礼的友朋中有杨万里、刘克庄、舒邦佐。周源周彦质父子及周颖的词人朋友圈中有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王安石、蔡襄、王安国、梅尧臣、韩维、韩绛、苏舜钦、曾巩。余玠词人圈中有战友赵葵、李曾伯、方岳。徐霖的词人挚友有马廷鸾、赵汝腾、牟子才。刘颍有舒邦佐、范仲淹、蔡戡、叶适。毛滂的圈中词人有蔡京、沈蔚、廖刚、张阁、吴则礼、苏轼兄弟。徐赓有朱熹、陆游、韩淲。卢襄有蔡伸、刘子翚、吴则礼。马天骥有王迈、李昴英。慎伯筠有徐积。孔洙有家铉翁。孔昭孙有陈著。江少虞有刘才邵。毛幵的词圈有韩元吉、陆游、叶梦得、尤袤、周必大等。
他们圈圈相连，互为联通，构成两宋诗词交往的基本生态与人情往来。他们的友情与唱和，润泽着衢州这片古老的土地，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衢州的文化，让这座城市浓厚的诗词气息，始终熠熠于历史的天空。
行衢：柯山瀫水的词意旅程
不管“衢”字有多少种解读，都离不开“四通八达的道路”这个基本的释义。于是，他们来了。辛弃疾、陈亮、杨万里、周紫芝、李纲、胡铨、刘子翚、周密、赵汝腾、蔡襄、赵蕃、叶适、楼钥、范成大、刘一止、刘克庄、赵师侠、卢炳、卓田、黄公度、韩元吉、韩淲、徐瑞、马子严、王迈、王柏、程珌、姜特立、许及之、陈著、蒋捷、吴文英、姜夔……
石孝友带着想往的西安：“修竹挼蓝，梅山耸翠，小小佳处西安。从来闻说，今日还来看。”向滈则在常山的旅社思念他的情人：“受尽孤栖。极目风烟说与谁。”蒋捷于“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季节在龙游徬徨无依：“故乡一望一心酸。云又迷漫，水又迷漫。”刘子寰则在仙霞古道上写下思辨的词篇：“一般垂柳短长亭，去路不如归路好。”赵师侠在风雨过后的三衢道上，用白描构出水墨的风景：“雾重千山暝。茅舍寒林相映。分明是、画图景。”
著名词人刘辰翁在《送人入燕序》中写道：“衢信之间，华堂逆旅，高屋盖道，憩车击马，不见晴雨。列肆青楼，倚门成市，行者如织。”繁华的三衢大道上，辛弃疾在马背上鼓荡夏日的晨风，赵师侠在寂寞的沉醉里聆听高处的鸟声，卢炳在反复练习关于梅花的颂歌，吴文英把半山秋色埋进小蓬莱的词章，刘一止在金仙岩刻上“到此一游”的欣然，胡铨站在府山的肩头，抖擞岭南的尘灰，轻啜好友刘珙亲手炮制的小团茶。
曾任衢州知州的袁甫说：“縠水柯山之胜闻天下。”名相李纲说：“縠水柯山蕴秀奇”，词僧仲殊云：“縠水柯山，故人携手。”瀫水柯山，衢州属地的两大标志性的地标，一直是衢州的地理文化品牌，衢州的天然历史名片。当批量的词人行走衢州，衢州，也就成了宋词地图上醒目的地标。瀫水蜿蜒流淌着千年词脉，柯山巍峨承载着不朽诗情 。何以衢州，惟有瀫水柯山，仙乡诗词。
小结
词滥觞于隋，发育于唐，成长于五代，而大成于宋。它植根于生活，融化于音乐，上层的倡导加持民众的酷爱，使它成为经久不衰的时尚新声。它流派纷呈，高潮迭起，可以说是大众的心灵史，生活的晴雨表和一个时代的全景画。
衢州四省通衢五路总头的地理环境为众多词人踏足衢州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衢州的文化氛围又为宋词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从北宋到南宋，衢州见证了宋词的繁荣与变迁，见证了所有流派的迭更与衍变，为宋词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衢州贡献。“一部宋词史，半部在衢州”，这句话是对衢州在宋词发展中重要地位的高度概括，也是对这座城市深厚文化底蕴的自信赞美。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一定能让“浙西宋词之河”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彩。
一百六十多位关涉衢州的词人，他们或因衢人，或因衢地，或因衢事与衢州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关联，他们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留有与衢州相关的诗文。他们是衢州深厚历史文化的参与者和建设者，衢州的山水与人事滋养了他们的心灵，他们的创作又让衢州的魅力得以传承和发扬。他们与衢州的故事，宋词与衢州的故事，就这样彼此成就，千年辉映。
附：一百六十余位关涉衢州的词人名单（在《全宋词》或《全宋词补辑》皆有词存世），详情可参阅本人《衢州宋词群友谱》）：
1苏轼2王安石3辛弃疾4米芾5陈亮6张耒7朱熹8杨万里9陆游10张先
11贺铸12廖刚13叶梦得14李光15朱敦儒16陈克17李清照18周紫芝19文天祥20韦骧
21蔡伸22李纲23吴则礼24刘子翚25汪藻26苏辙27方岳28李曾伯29周晋30周密
31刘克庄32杨伯岩33张栻34岳飞35黄公度36尤袤37韩元吉38韩淲39李处全40赵师侠
41侯寘42赵长卿43卢炳44王炎45魏了翁46牟子才47曾乾曜48魏邦佐49王柏50吕本中
51陈著52程珌53许及之54姜特立55马子严56王迈57程准58曾布夫妇59曾纡60姚述尧
61李昴英62卓田63华岳64刘子寰65刘辰翁66虞俦67黄裳68程公许69牟巘70汪元量
71谢枋得72吴芾73苏泂74蔡襄75葛立方76严羽77晁补之78邹浩79孔平仲80程师孟
81王曼之82翁孟寅83杨恢84周必大85胡铨86曹勋87刘一止88王之道89张孝祥90宋祁
91沈蔚92张商英93张阁94阮阅95蒋捷96吴文英97黄载98姜夔99司马光100白玉蟾
101戴复古102范仲淹103范成大104蔡戡105孙觌106朱松107石孝友108曾巩109孔平仲110陈与义
111谢克家112王玉113王禹偁114徐和115仲殊116康与之117魏掞之118向滈119梅尧臣120韩驹
121.郑刚中122郭祥正123赵希丙124马廷鸾125赵汝腾126赵彦端127李淛128章谦享129韦居安130周邦彦
131徐似道132熊可量133赵蕃134叶适135徐瑞136朱藻137刘琪138周弼139赵崇嶓140曾原一
141谢枋得142王亿之143楼钥144徐照145林季仲146沈与求147刘敞148蔡京149陈康伯150陈云崖
151王安国152苏舜钦153韩绛154韩维155仇远156邓肃157高翥158胡寅159家铉翁160刘才邵161赵葵162李洪163文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