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河养人,淮河吃人。
一九八二年,是这条恶河发狠的一年。
上半年雨水连绵,入汛之后更是天漏一般,大雨一场接一场,下得天地昏沉、泥土泡胀、河水暴溢。王家坝开闸蓄洪。
蓄洪两个字,写在纸上端正体面,落在蒙洼百姓身上,是剜肉、是割粮、是断活路。
一声指令,十八万亩良田瞬间交付黄水。青苗、杂粮、瓜菜、地头的庄稼,一季血汗,尽数沉底。百姓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挑着铺盖、扶着老小、赶着鸡鸭,一步步退上世代垒筑的庄台。
庄台是蒙洼人的根,是几百年一锹一夯、一辈一辈堆出来的救命高台。平地淹尽,高台活命,这是洼地人代代相承的求生法子。
所有人都以为,一次蓄洪,灾年过了,熬到水退、滩露、地干,还能抢种晚秋,补一点口粮、补一点生计。庄稼人不贪心,能糊口,就能熬得住岁月。
谁也没料到,时隔二十天,上游再降暴雨,洪峰二次成型,水势比第一次更凶、更猛、更不讲理。
淮河水像记了仇,卷着更厚的黄泥、更乱的浪头、更沉的戾气,再一次压向蒙洼。
王家坝闸,一九八二年史无前例一年两度开闸蓄洪。
十八万亩地,两度归零。
一季盼头碎一次,再盼再碎。
最吓人的不是绝收,是庄台。
庄台是黄土夯成的,不怕旱、不怕风、不怕晒,只怕水泡、怕浪冲、怕暗流掏空。一年一次大水,庄台尚且能缓、能补、能修。一年两次浸泡冲刷,黄土台基彻底泡透、泡松、泡虚。
边坡开裂、土方滑坡、基底悬空、管涌遍地。
往日稳固的救命高台,今年成了悬在头顶的危楼。
庄台边上的裂缝,宽的能塞进脚掌,细的密如蛛网。水边的台基被暗流日夜淘洗,底下空空荡荡,表层虚土浮在半空,风一吹簌簌落泥,浪一打摇摇欲坠。
再不加固、再不抢险、再不守护,不用等来年汛期,一场夜雨、一阵风浪,连片庄台便会成片倾覆。几千老小、几代家园,尽数埋进浊水。
防汛的命令一级级往下传,传到咱们淮润镇,到了咱们每个人耳朵里,眼下就是要上阵抗洪抢险的时候,最后落到淮润镇镇长王根桌上。
王根四十二岁,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怕灾情难缠,他最怕的是人心难动员。
每个人多多少少总有一点小自私。
上游淮润镇地势高亢,水土安稳、田地干爽、庄稼旺长、村落安然。大水是下游蒙洼的大水,灾是洼地的灾。上游人年年安稳、岁岁丰收,凭啥替下游卖命?
没人愿意。
真心实意愿意抗洪的,全镇找不出十个。
谁都明白,上堤抢险,没钱、没粮、没补贴、没好处。只有烈日、泥水、劳累、风险,一不小心便是塌方落水、葬身浊浪。
享福没人推,吃亏人人躲。
镇政府连夜召集各村主事,院子里一盏白炽灯高悬,飞虫围着灯火乱撞,嗡嗡不绝。满院男人蹲着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人人沉默、人人心知肚明。
王根站在台阶上,不发火、不训人、不讲硬命令。
对待众人他改变了往日强硬态度。
他懂乡土,硬压出来的劳力,只会磨洋工、混日子、出工不出力。真正能让人卖命的,从来不是命令,是大义、是捆绑、是人情、是利害算计。
王根先叹气,叹得绵长沉重,把所有人的心气先叹软。
“今年这水,不是寻常汛水,是百年凶水。”
“蒙洼的庄台,已经塌了半边,基底空了,再没人守,不出十日,庄台尽毁,几千老小无家可归。”
底下依旧沉默,烟雾缭绕,没人接话。人人心里想:毁就毁,洼地命苦,与我们上游何干。
王根看穿众人心思,缓缓开口,句句绕心、句句戳惧。
“我知道大伙心里怎么想。大伙觉得,蒙洼低洼,年年蓄水,年年受灾,是水土命数。我们地势高,水淹不到,灾落不着,犯不上受累吃苦。”
众人默默点头,心里齐齐松了一口气,以为镇长懂情理、不会强人所难。
谁知王根话锋一转,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可淮河是咱们的母亲河,不是两家地界。”
“往年蒙洼兜底蓄水,替整条流域挡灾,上游安稳,全靠洼地吃亏。”
“今年不一样,今年雨水大,庄台根基彻底毁了。庄台一旦尽数塌尽,下游再无蓄水兜底之处。来日大水再至,无处卸洪、无处缓冲,滔天浊浪便会逆流北上,直漫淮润镇!”
“今日偷懒不去,来日大水漫村、漫田、漫房,家宅尽毁,那时再出力,晚了!今日上堤,是替别人守,更是替自家保平安!”
一句逆转人心。
众人烟锅子瞬间停了,眼神纷纷抬起,心里的侥幸瞬间碎了。
庄稼人不怕吃苦,怕祸事临头、怕家宅受损、怕辛辛苦苦的家业一朝归零。
王根见众人松动,紧接着画饼,画八零年代最管用、最虚无、最让人上头的饼。
“再者,今年灾情空前,上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秋后评优抚、评救济、评粮物分配、评乡里脸面,全看这次抗洪表现。”
“上前线实打实出力的,秋后优先照顾;在家躲滑偷懒的,秋后一律靠边。”
饼画得圆、画得甜、画得人人心动。
最后,他抛出乡土社会最无解的枷锁——良心与人情。
“蒙洼百姓,舍弃田宅、舍弃收成、舍弃安稳,顾全大局。人家能舍家,我们上游安稳度日,连几日力气都舍不得出?乡里水土同源,良心过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反驳、没人敢推脱、没人敢公然自私。
硬命令会招人恨,软忽悠会让人自愧、自觉上当。
会议散去,各村主事带着一肚子无奈回村。
人人心知肚明:被镇长绕进去了。明明是替人吃苦,硬生生绕成了自保积德、有功有利的好事。
回到村里,大喇叭一遍遍吆喝,号召青壮年上堤抢险、加固庄台、支援蒙洼。
全村户户装聋、家家躲避。
有人说腰疼、有人说腿疼、有人说牲口无人照看、有人说孩子卧病在床、有人说地里庄稼离不开人。
人人有难处,个个有苦衷。
精明人、会过日子的人,全都躲在家里。
傻子才上堤,即然蒙洼这么苦,他们为什么不搬走?
外人看不懂蒙洼,年年汛期提心吊胆,听着王家坝的闸声,看着大水漫过滩涂,总劝庄台上的人搬去高处,寻一处不用年年提防洪水的地方。
可蒙洼的人,大多不肯走。
这里是黄河夺淮之后淤成的平原,淮水、润河滋养着滩涂,芡实、鸡鸭、鱼虾,一洼水有一洼水的生计。土地养了祖祖辈辈,坟茔在庄台边上,老屋、田埂、河湾的路,全是熟透了的。
人一旦搬走,根就断了。
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担子藏在烟火底下:蒙洼蓄洪区,本就是淮河的“大水袋子”。每当淮水暴涨,开闸蓄洪,把洪水兜在这片洼地,下游的城池、工厂、万千百姓才能躲开灭顶之灾。
他们不是不怕大水,不是喜欢流离。洪水来,便登庄台守家;洪水退,便下滩地复耕。一茬茬庄稼被水冲毁,又在淤泥里重新发芽;一茬茬人在浪声里长大,又接着守着这片洼地。
这便是蒙洼人的执拗,不与淮水死拼,也不轻易逃离。和水相伴,守着故土,一年又一年。
人人都说蒙洼苦,汛期洪水漫滩,年年悬着一颗心。可庄台上的人不愿走。这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根。
故土有生计,洼地有担当。蒙洼是淮河的水袋子,大水来了扛下洪峰,护着下游千里安宁。
水来则避,水退则耕,一辈又一辈,扎根淮畔,这就是藏在濛洼庄台里,绵延百年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