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三叔家住了不到三天,四叔就搬到了闲置的村小学里。住习惯了楼房的四叔,很不习惯窑洞的潮气和土气,虽然他也是在窑洞里出生的,并且在这里长到了17岁。如今再次回到窑洞,各种不习惯让他感到煎熬。无奈之下,在和大叔商量后,搬到了村小学的砖房里。
从此,除了偶尔问各位兄弟要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外,四叔很少在村子里走动,每天都爬在村小学里那张唯一的办公桌上,抄抄写写,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村里一些调皮的、胆大些的娃娃,悄悄跑到村小学门口向里张望,都被四叔轰走了。
一辈子好强的大叔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手捏着烟锅子,一手拄着拐杖,来到了村小学,准备再和老四说道说道,同时也想看看老四到底在干什么,其实他从心里害怕老四做傻事,毕竟是一母同袍的兄弟,父母早已过世了,自己作为长兄有义务也有责任照顾好几个健在的兄弟,以前送英年早逝的二叔、六叔走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彻夜难眠,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阴阳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这次看老四从省城一个人回来,他心情之复杂,像寒风过山岗,又似巨浪拍沙滩,五味杂陈。他有心动员几个老弟兄去帮助老四,但不知从何处入手。
本来,四叔长期在省城工作,接触的人群就和村里人接触的人群不一样,共同语言就少。加之,四叔搬到村小学后,又与大家很少说话,更不要说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无形的隔阂在四叔、大叔、三叔和爸之间显得更加明显。
“老四,一天干啥呢,也不见你逛门子。”大叔有意识的放缓了说话语气。
“哦,大哥来了,我写了个养羊项目意向书,准备在咋们这个湾里推一片地,建二十座羊棚,养几百羊,再申请个地理标志。然后把羊肉发到省城、安江省、南河省等这些周边省会城市,让我们的羊肉进超市、进餐馆,这样大家就都能致富发家了。大哥你养了一辈子羊,也没见赚几个钱,像你这样零敲碎打是不行的,你也可以和我一起来干。我正准备拿意向书到乡上村上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给我一点支持不。”四叔滔滔不绝的讲起了他的计划。
大叔听得直皱眉头,心理也打起鼓了,看来老四不打算回省城了,是想在村里重整旗鼓,这个劲头是好的,也省的自己担心了。但老四怎么还这么不踏实,养羊这想法有点让人担心。
大叔养了一辈子羊,知道当地的羊,由于受气候环境影响,肉质美味,没有膻味,深受外地客商喜爱,但也有一个弊端,当地羊生长缓慢。如果大规模养殖,生长周期过长,短期内难以产生收入,老四没有资金肯定支撑不了多久。
大叔控制了一下抖动的小腿,向前挪了挪身子,带动拐杖发出咚咚声,“老四,养羊可以,跑一跑也好。但规模不能太大,咋们没那么多钱,还有……”。大叔把后半句话收回去了,还是给四叔一点希望吧,让出去跑跑有好处。
得到了大叔的支持,四叔更加信心满满了。
第二天,四叔骑着他的摩托车,翻了两座大山,找到村支书柳志平。
柳支书看到四叔,脸上闪过一丝鄙夷,笑着说“王总,你还没回省城啊?”
“没呢,暂时不打算回去,打算养羊,看村上能不能给点支持”。四叔给柳支书详细说了养羊计划。
“支持,绝对支持,这是好事啊。”柳支书答应的很干脆,以前乡上让村上办养殖厂,柳支书找了很多人,都没有人应承。今天,四叔主动找上门,正中下怀。加之,柳支书最近发愁,前八个月村上工作没有任何亮点,要继续这样下去,在全乡年终考核中只能垫底了,到时自己就要做后进表态,这还不是最核心的。
最关键的是,今年上面出政策,要在村支书中选一些优秀者,转为正式的国家干部,到时就能成为乡政府干部,也就是体制内工作人员,享受各种福利,也算是一辈子村干部没白当。
“村上给予全力支持,你想要咋样的支持呢?”柳支书高兴的问。
“养殖手续,还有需要一些资金支持”。在外混了多年的四叔,并没打算正真去结交柳支书,而是坚信“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拿出了他问大叔要的一条烟,塞到柳支书手里。柳支书礼节性的让了一下,就把烟放到了炕头上。
“村上绝没问题,现在上面对办养殖场手续都是一路绿灯,我帮你办,但资金要问乡上要呢,咋们村上情况,你大概也知道,没有额外收入,就是那点经费,村上运转都不够。”
柳支书听说钱的事,有点犯愁,虽然也听说过四叔是骑摩托车回来的,但他一直不太相信,认为这是谣传。但从他对四叔的观察,以及那条烟的档次看,传言应该是真的。
柳支书有点后悔自己答应的太快了。但转念又一想,无论事情成功与否,对自己都没坏处,反而领个人情。
柳志平是个急性子,也骑着自己的“铁驴”,陪着四叔到乡政府办手续。
程塬乡位于全县的西北部,山峁丘壑各种地形纵横交错,属农牧业大乡,全乡主抓养殖业。柳支书带着四叔直奔乡长办公室,程塬乡李乡长是个外地人,长得五大三粗,面目凶狠,初次见面的人都会产生“这是个混社会”的影响。但其实不是,李乡长的工作能力、个人口碑在全乡,甚至全县都是为人称道的,据说最近要调到县上某重要单位当一把手。
柳支书向李乡长介绍了四叔的个人情况和需求。李乡长重重的握了握四叔的手,“王总,你这属成功人士回乡创业,乡上会给予大力支持,无论是手续办理,还是资金贷款。同时,还可以作为典型在全乡进行宣传,甚至可以向县上推荐,你要好好干。现在我就给你问一下手续办理问题。”
李乡长说着就拿起面前的座机,打到了县工商局,但在听到电话那头的话时,眉头却皱起来,在“嗯、嗯”声中挂断了电话。
四叔和柳支书看到李乡长的表情,相互看了一样,心里一沉,都等着李乡长说话。
“王总,嗯……最近县上政策调整了,由于北部一些地方爆发疫情,暂时停止了养殖手续办理,你今天要白跑一趟了。”李乡长慢吞吞的解释了,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四叔一阵失望,寻思着是不是没有给拿礼品,今天原打算先和柳支书说养殖的事,但没想到柳支书是个急性子,把自己拉到了乡政府。现在遇到这种情况,就只能硬着头皮问“李乡长,那啥时候开始办?”
“这个说不一定,你知道疫情这东西不好控制。”李乡长有些懒散的回答了一句。
“那我们先走了,李乡长你先忙着”,柳支书看李乡长已经在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了,就拉着四叔起身,准备离开。
“柳支书,你等一下,我有个工作说一下”。柳支书被李乡长叫回去了。
四叔在乡政府门口等柳支书一起回家,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谋划的养殖计划,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问题到底出在哪了?”四叔自言自语,认真的回想着刚才李乡长打电话表情。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省城的事来,还有那个“工商记录黑名单”。心里一阵钻心疼,也没有等柳支书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