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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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时节即将到来,石竹花又要在向阳的山坡上一片片地盛开了。

“你好乘客,请问尾号。”报完四位数字,突然觉得对方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抬头端详了一下司机,司机见我看他,也转过头看我。

“你是……老王大哥!”我俩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一转眼二十多年,青丝变白发,但是他皱纹下并未改变的笑模样,马上就唤醒了我被时光封存在岁月深处的记忆。

我跟老王大哥相识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三十多岁,他大概比我大十岁。

每到年前,我都要到当地有名的海鲜批发市场买些活鱼找熟悉的大客车捎回老家。节前的海水活鱼摊位前人头攒动,几名伙计捞鱼、装袋、打氧,老板拿着账本过称算账。

饭店的大客户们都急着让老板先把自己的账结了,择了吉日要去放生的信众又怕错过了最佳吉时。我们这些零买的散客越聚越多,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突然,我在几个忙得不可开交的伙计中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只是一时回忆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我握着在手里攥了半天的几张百元大钞凑到他跟前,觍着脸套近乎:“大哥,咱们是不是认识?”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你住三口井?”“对对对!”我忙不迭地应和,“我下班在那拉客,可能你见过我,要买鱼?”“那咱们也算是邻居了,我要买鱼!”我继续把关系往上靠,想回答他“着急买鱼”,却没好意思说得那么直接。

“要什么样的?我下班称好了给你捎过去,省得排队了。”他边继续忙手里的活,边应付着我。“三斤左右的多宝和牙鲆各两条,送客运站。”我急忙接住他的话回答,“留下地址,我下班给你发走,你再出个车钱,行不?”他拿过货单记下我的信息,“钱怎么付?”我把手里的钱向他举了举,“等回去我再跟你算!”他的黑色水靴水裤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头都没回地应了我一句。

四点多钟,接到他的电话,“兄弟,货已送到指定客车上,钱不用急,这几天有点累,不一定哪天过去拉客。”

钱不急正和我心意,鱼的质量还不知道怎么样,有点担心遇到不靠谱的人。

第二天,母亲在电话里很高兴,“鱼收到了,大黑袋子打的氧,四条都活蹦乱跳,看起来比往年买的还肥透呢!”两千年左右,农村年夜饭桌上代表“年年有余”的那盘鱼,一般都是鲤鱼或鲅鱼,最上讲的也就是一条大些的偏口鱼。

“这是我儿在烟台买的活鱼,昨个还喘气呢!”活海鱼是母亲向邻居们展示年夜饭的资本,也是她过年期间招待重要来客的骄傲。今年这几条肉格外厚的大肥鱼,够她老人家夸一个正月了。

直到年后,我才在一个下班后的傍晚遇到了老王大哥,还有他那辆破旧的夏利车。“老王大哥,你过来拉活了?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算账?”我老远就冲他喊,“着什么急,你还能跑了?早晚还不遇见。”他瘦瘦的黑脸微笑着,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平常就在这等活?”“我下午三点下了班,就在这十字路口接点私活,拉人,拉货,换煤气罐,是活都干。”他跟我介绍他的生意,很显然,我已经成为他的又一个新客户了。“太能干了,海鲜批发市场一大早两三点就上班,你下班还过来干活。”“不是为了多挣点么。”他还是笑,看起来不经意地笑。

后来在接触中了解到,老王大哥住在离我家三四站的王店农村。其实我住的地方,在当时也只是农村刚开发出来,以解困房为基础的低档商业住宅区。每天到市内上班,都要乘坐唯一一路公交车,在一条两车道的蜿蜒市政路面上行驶一个多小时。

交通不便,出行困难,几辆私家车就把这里当成了他们揽活的据点,老王大哥算是他们里的业余选手。

有天半夜,儿子高烧不退,浑身哆嗦。情急之下我想起了老王大哥,但不知道这么晚他愿不愿意大老远地跑来拉这趟活。

电话打通了,他没有一点犹豫,叫我别急,少等他几分钟。

“大哥,没想到你那么晚也不关机,收费还跟白天一样,这样你多亏。”事后我对他表示感谢,“我们干这行就得随时能联系上,找我的人都是周围邻居,像出租车那样要夜班费就伤感情了,大家有活多想着我就行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大半夜打车完全靠运气,其实如果他像别人那样,晚上车费略微贵一点,大家也是能接受的。

淡黄的迎春花吐出一缕缕温暖的气息,逡巡在冬的脚步渐渐远去的傍晚,在你刚要去触摸它的时候,转瞬间又寻不到它的所在。

晚饭后,我跟妻带着儿子顺小路往王店方向散步,成片的小房逐渐出现在眼前。杂草、垃圾、不知生产什么的小加工点排列在马路两侧。

一辆停放在胡同深处的私家车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们认出那是老王大哥的车。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几个鸡笼子,养着十几只半大的母鸡,这应该就是他的家了。

又到了月末换煤气罐的时间,按习惯我把老王大哥让进屋喝口水润润嗓子,顺手递给他二十块钱。“给我十五就行。”“不是一直都二十么?”“这次我一车拉了两个罐,大家都省点。”他的回答轻描淡写。

这么长时间接触,我太了解他,他做的决定绝不会改变,便让他从单位发的十几盒降暑茶里挑两盒自己喜欢的。“你们单位真好,发这么多茶叶!”“是啊,每年都发这么多,我也喝不完,都送人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像他自己说的,老王大哥果然是个爱茶的人。

“老王大哥,我们前些日子出去溜达,凑巧路过你家门口了。”我把茶水兑得温热,好节省他的宝贵时间。“院里怎么还养鸡?嫂子不是也在海鲜市场干活么,有时间伺候它们?”

老王大哥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他放下了握在手里的水杯,“你嫂子得肾炎快两年了,今年病情有点重,不能再干出力活了,就在家边养病边干点鸡爪脱骨的手工活。那些母鸡就是年初抓的,她说养大了自己吃点笨鸡蛋,吃不完还可以卖点钱。”

“肾炎!?”我一惊,难怪老王大哥要这么拼命地挣钱。“我们单位有一位同事也得了肾炎,不过他已经完全好了,听说是用的偏方。”我想起了身边这个连大夫都不敢相信的真实病历。“那太好了,快帮我打听打听用的什么偏方!”老王大哥两眼一下子亮了起来,语调中有些激动。

偏方里的“石竹花”,每年端午节前后盛花。在城市周边不多见,农村多石的山坡上却多得是。我打电话让父母按要求采来荫干,趁过节回乡带给了老王大哥。

老王大哥和嫂子千恩万谢,表示以后的车费都不收了。我说,要是那样,等这些草喝完,明年就没法再去给他们弄了,他们这才停止了客套。

不知是不是偏方的作用,嫂子的病虽然一时没见大的好转,却也没再继续加重,身上倒是觉得比原来多了些力气。

国庆节前夕,接到老王大哥电话,叫我第二天下班到他停车的位置见面。

老远地就看到他正在跟一个小伙子推让一盒东西,“车钱也不要,还给我东西!”小伙子脸憋得通红。“给老爷子的,又不是给你的,这是你嫂子的意思,你再客气我就生气了!”老王大哥看样子是真有些急了。

“好吧哥,那我就不客气了!”看我走了过来,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停止了推让。“找我啊?”我笑着问老王大哥,“我家鸡下蛋了,你嫂子叫我给你们拿点尝尝。”他捧起后备箱里的一个纸盒,“都拿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知道,痛快地接受他的心意,会让他更高兴,因为他说过,这样才是真把他当朋友。

“那个小伙是你们一起卖鱼的大亮么?”我总去他家买鱼,老板和伙计的面孔我都熟识。“对,是他,这孩子懂事啊!”老王大哥轻叹一声,满眼爱惜地望着大亮走远的背影。

“大亮初中毕业就来烟台打工,因为踏实肯干,老板特别喜欢他,包吃包住,工资给得高高的,年底还有大红包。孩子仔细,从不乱花钱,用八、九年功夫攒下一笔钱做首付,在这买了一套价格比正常房子便宜一多半的顶阁楼。”

“大伙都劝他,小伙也不傻,好不容易攒点钱,干嘛买一套冬冷夏热坡屋顶的七楼?再攒几年买一套正儿八经楼层的好房子多好,他只是笑笑不回答。”

“前些日子房子下来后,他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个忙,到农村老家把他爷爷拉过来。我本以为他有了房子,就是要把爷爷接过来住几天,在一起亲热亲热,就答应了。”

“到了大亮家以后,他爷爷躺在院里装杂物小房冰凉的土炕上,鸡鸭从关不严的门缝里进进出出,地上都是它们留下的粪便。他爸板着脸问要把老头往哪接,他妈咬着牙骂,说她白养了个儿,挣点钱净拿去显自己的孝。”

我一看,心里就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这么着急买房子了。”说到这,老王大哥已是一脸的凄然。

“大亮头都没抬,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搀着爷爷上了车。这一路,他一言没发,自己使劲往车门上靠,叫爷爷尽量舒服地斜躺在他的腿上。”

“到了家,大亮边安顿爷爷边忍不住哗哗地流泪。他说,自己从小是扯着爷爷的衣襟长大的,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没有这个爷爷。大亮呜呜地哭,我也跟着心酸。”老王大哥说到这,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现在还有这么孝顺的孩子,真是难得,他爷爷也算没白疼他。”我听得心里也酸酸的,不觉对大亮和老王大哥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佩。

“老王大哥,人人都对金钱和权利顶礼膜拜。的确,没有物质做基础,咱们都没法生活,但是它的有效期只在眼下,哪有什么永远的拥有。”

“你说得太对了,就是古代的帝王将相坐拥天下,最后还不都还给了时间?人活这辈子,得给别人留下点念想,钱么,咱们踏踏实实,对得起良心地去挣!”

老王大哥说的念想,应该是不会因贫富差距和地位的高低而不同的人性光辉,它不会被时光磨灭,哪怕它只是蕴含于最底层人民渺小的身躯中。

第二年端午前夕,老王大哥一家三口敲开了我家的房门。老王大哥拎着个大编织袋,“这是条羊腿,我老丈人从内蒙古带来的。”他笑吟吟地把他的媳妇和儿子介绍给我们,顺便也介绍了那个编织袋。

我急忙把他们让进了屋,“干嘛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老人家千里迢迢来看姑娘,礼物却落到了我手里,确实有些承受不起。

“兄弟,你看嫂子脸色怎么样?”嫂子在一旁发了话,笑着把脸往我这边侧了侧。“我看挺好,嫂子现在身体养得不错?”从外表,确实不大能看出她还是个病人。

“所以我得好好谢谢兄弟你啊,这条羊腿是我特意叫老爷子给你们带的!”嫂子一副放下重负后释然的笑。“石竹花老爷子也在山上找到了,只是我家那边开得晚一些,过了端午才慢慢盛花。他这次来主要就是借着送草的机会来看看我,要不始终也找不到理由放下手里的活。”

“兄弟,还得跟你说个事,以后我不再拉活了。”“为什么?”这消息有些意外,“现在抓得太厉害了,抓一次两个月就白干了,一天还得提心吊胆。”拉私活不是长久之计在预料之中,但事情还是来得太突然。

“这几年你也太辛苦了,暂时把身体好好养养也不错。”我又有些替他松了一把劲的解脱感,“你嫂子的病现在挺稳定,我有空就在家陪她一起干点鸡爪脱骨的活,挣得少就少点。”他自己似乎也替自己放松了下来。

后来只有偶尔买鱼能跟老王大哥见个面,再后来,他辞了职,我搬了家,我们就再没相遇,他在我记忆里留下的印象,始终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纯电网约车在端午节前双向八车道密集的车流中穿行。

“嫂子挺好吧?”我问出了心里最关心的问题,“肯定大不如前,不过大夫说维持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偏方是能治大病。现在看,只要不发展成尿毒症就没事。”“那就好,这比什么都强!你现在住哪?”“我们那早就动迁了,回迁给了一套地产房,你嫂子说,没想到我家这情况,这辈子还能住上楼房。”老王大哥知足的微笑一如从前。

“大亮现在怎么样?”看到老王大哥后,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惹人疼的小伙子,“他娶了个能干的媳妇,俩人早就支摊自己干了,现在发了,大房子买了好几套呢。一直叫我去他店里帮忙长个精神头,我现在这岁数脑瓜不够用喽!”好人必有好报,这我相信,并在五十多年的岁月中被一一验证。

“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大亮爷爷是我接来的,走后我又负责把他的骨灰送了回去,大亮抱着爷爷的骨灰盒哭的啊!到现在还是一喝酒就掉眼泪想他爷爷,唉!”端午了,大亮爷爷安睡的山坡,应该也有石竹花在盛开吧。

“老王大哥,咱们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好,不过现在你再有急事,也用不着大半夜来找我出车了!”“你现在开着网约车,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被捉了!”“哈哈!”在温暖的五月,我们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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