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阅读原文摘录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福上书,不纳。
云敞字幼儒,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第二部分 现代文译文
杨王孙是孝武帝时人。学习黄老之术,家产千金,奉养自己十分丰厚,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到病重将死时,先命令他的儿子说:“我想裸葬,来返回我的本真,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愿。死了就用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放下去后,从脚部把布囊拉脱,让身体直接接触泥土。”他的儿子想默不作声不遵从,又怕违背父命;想遵从,心里又不忍,就去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杨王孙回信说:“听说古代圣王,顺着人情不忍心亲人被弃,所以制定礼制,如今却超越了它,我因此裸葬,将以此来矫正世俗。……如今耗费钱财厚葬,让该归的不得归,该化的不得化,死者不知道,生者得不到,这叫做双重迷惑。唉!我不这样做。”祁侯说:“好。”于是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孝武帝天汉年间,代理军正丞……当时监军御史作奸,打穿北军营垒的墙壁来做买卖的地方,胡建想诛杀他……胡建指着监御史说:“拿下他。”走卒上前把他拖下堂皇。胡建说:“斩了他。”于是斩了御史。
朱云字游,鲁国人,迁居平陵。……到成帝时,丞相、原安昌侯张禹以皇帝师傅的身份位特进,非常受尊重。朱云上书求见,公卿都在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正君主,下不能有益百姓,都是尸位素餐……我希望赐给尚方斩马剑,斩一个佞臣来警戒其余的人。”皇上问:“是谁?”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上大怒说:“小臣居下位而毁谤上位者,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把朱云拉下去,朱云攀住殿槛,槛折断了。朱云呼喊说:“我能到地下去跟龙逢、比干交游,就满足了!不知道圣朝会怎么样呢?”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权擅朝,而京兆尹王章一向忠直,讥刺王凤,被王凤所杀。……梅福上书,未被采纳。
云敞字幼儒,平陵人。师事同县吴章。……吴章被腰斩,在东市门磔尸。当初,吴章是当世名儒,教授尤其兴盛,弟子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党羽,都应当禁锢,不得做官。门人全都改换名义拜别人为师。云敞当时做大司徒掾,自己弹劾自己是吴章的弟子,收抱吴章的尸体回来,用棺敛葬,京师的人都称赞他。
班固的赞语说:从前孔子称得不到“中行”之人,就思念“狂狷”之人。看杨王孙的志向,比秦始皇贤明远了。世人称朱云多有超过实际的传闻,大概有“不知情而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胡建临敌敢于决断,武威昭示于外,斩伐奸邪,军旅不坠。梅福的言辞,合于《大雅》。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有典型。殷鉴不远,夏后所闻,于是顺从自己的喜好,在市门中保全天性。云敞、吴章的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两次进入大府,清则濯缨,哪里远呢。
第三部分 时烽评论
一、“不得中行,则思狂狷”:一个被班固用作“收编”工具的伦理范畴
《杨胡朱梅云传》的赞语以孔子的这句话开篇,为整篇列传定下了基调。孔子原话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中行”是符合中道的“完美人格”,“狂狷”则是退而求其次的“偏至人格”。班固引用这句话,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这五个人都不是“中行”之人——他们的行为都有“偏”——但他选择用“狂狷”这个范畴来容纳他们。
这个容纳本身就是一个判断。在《汉书》的列传序列中,班固为“中行”之人(如萧何、曹参、公孙弘)提供了“宗臣”“儒雅”的正面框架,为“谄谀自保者”(如陈万年)提供了“斗筲”的负面框架,而这五个人既不能被放入“正面”,也不应被放入“负面”——他们处于一个伦理的中间地带。班固的“狂狷”框架,就是为这个中间地带准备的收编工具:他承认五人的“志”与“义”有可取之处(“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但同时用“不得中行”为他们划定了伦理上的上限。他们值得被记录,但不值得被效法;他们是“狂狷”,不是“中行”。
二、五种“偏至”的形态与班固的差异化评价
班固在赞语中对五人的评价并非平均用力,而是有着精细的层次。
杨王孙的“偏”在于以“真”抗“礼” 。他裸葬的理由——“吾欲裸葬,以反吾真”——以黄老的“反真”逻辑否定了儒家的“厚葬”礼制。班固的评价是“贤于秦始皇远矣”,这是最低限度的肯定:秦始皇厚葬骊山,杨王孙裸葬以矫世,在“不靡财于地下”这一点上,杨王孙确实比秦始皇“贤”。但班固没有说杨王孙“合于礼”,也没有说他“近于道”,他只是说“贤于秦始皇”——一个相对性的、有保留的肯定。
胡建的“偏”在于以“断”行“法” 。他斩监军御史,依据的是“黄帝李法”中“奸人者杀”的条文,但他的行为方式是“约其走卒”,以私人约定的方式执行军法,这本身就带有“侠”的色彩,而非纯粹的“法吏”行为。班固的评价“临敌敢断,武昭于外”肯定了他的果决,但“斩伐奸隙,军旅不队”强调的是效果(军队秩序得以维持),而非程序的正当性。
朱云的“偏”在于以“狂”行“直” 。他“攀殿槛,槛折”的场景是整篇列传中最具戏剧性的画面。但班固的评价却最为克制:“世称朱云多过其实,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不知而作”出自《论语》,指没有真知却凭冲动行事。班固在这里做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切割:他承认朱云的“直”,但他拒绝接受后世对朱云的过度美化。他记录朱云的事迹,但他明确表示自己不是那些“不知而作”的传闻制造者之一。
梅福的“偏”在于以“退”行“谏” 。他屡次上书抨击王凤专权,但“上书,不纳”之后,他的选择是“弃官而去”,最终“全性市门”。班固的评价“梅福之辞,合于大雅”是对其言辞的肯定,但“遂从所好,全性市门”则是对其选择的定位:他不是一个以死殉谏的“直臣”,而是一个在谏不行之后选择“退”的“狷者”。
云敞是五人中唯一被班固给出了接近正面评价的人:“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为仁由己”出自《论语》,是孔子对“仁”的主体性的肯定。云敞在王莽禁锢吴章弟子的恐怖氛围中“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他的行为不是“狂”,也不是“狷”,而是一种在极端情境下对“师恩”的纯粹践履。班固的“为仁由己”,将云敞从“狂狷”的范畴中略微提升出来,置于一个更接近“中行”的位置。在班固的赞语中,云敞是五人中唯一没有被“狂狷”标签完全覆盖的人。
三、与《史记》的对照:从“独行”到“狂狷”的伦理降格
司马迁在《史记》中没有为这批人设立专门的类传。杨王孙的事迹在《史记》中未见,胡建、朱云、梅福、云敞也都未被司马迁收录。班固将他们合为一传,并以“狂狷”统摄,这本身就是《汉书》对西汉中后期“士风”的一种类型化处理。
有学者将《杨胡朱梅云传》定位为“独行传”,并与《季布栾布田叔传》(“节义传”)、《王贡两龚鲍传》(“逸民传”)并列,构成《汉书》中一组关于“非主流士人”的谱系。“独行”强调的是一种不依附于制度性身份的个人品格,而“狂狷”则是在“中行”的参照下对这种品格的伦理定位。班固用“狂狷”而非“独行”来概括这五个人,意味着他始终是以“中行”为坐标来衡量他们的——他们是“退而求其次”的存在,而非“另一条道路”的开辟者。
四、今日镜鉴:“偏至”的价值与“中行”的限度
《杨胡朱梅云传》留给后世的核心问题,不是“这五个人是不是英雄”,而是:当一个时代的“中行”之人纷纷选择沉默或谄媚时,“狂狷”是否成了唯一可以辨认的道德痕迹?
班固的赞语以一种极为冷静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没有将这五个人塑造为“英雄”,他甚至对朱云的“多过其实”表示了明确的保留。但他仍然为他们立了传。在一个“中行”已经被“斗筲之徒”(《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赞语)充斥的时代,班固选择用“狂狷”这个范畴,为那些以极端方式保留了最低限度道德底线的人,留下了一个可以被历史辨认的位置。杨王孙的裸葬不是“礼”,但它是对“靡财厚葬”的抗议;朱云的折槛不是“中行”,但它是对“尸位素餐”的揭露;云敞的收尸不是“明智”,但它是“为仁由己”的直接呈现。
班固的“不得中行,则思狂狷”不是在赞美“偏至”,而是在承认一个伦理上的无奈:当“中行”无法被期待时,“狂狷”就是历史记录所能捕捉到的最后一点“志”与“义”。他为他们立传,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典范,而是为了让他们不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