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 章 纸上惊雷(中)
孙锐盯着屏幕反复咀嚼,迟迟没回。他捕捉到一处缺口:对方只字未提之前说好的律师通话,也没谈应诉方案,直接跳过资源对接,推进证据交接。
是流程顺延,还是刻意避而不谈?
他分不清。
临时凑起来的利益共同体,短期目标重合,底下的算盘各打各的。彼此需要,也互相提防。你摸不透对方底线,也看不清他想抵达的终点在哪。
手指落在输入框,敲出文字,又删掉,反复斟酌几遍,才发出简短回复:
【可以。只带清单,不带核心文件。照旧,公共场所,单次沟通,无私下接触。】
发完立刻锁屏,把匿名机推到书桌最远一角,和私人手机远远隔开,绝不允许两台设备挨在一处。
做完这些,他重新低头看向摊开的软面抄。既然要谈,就必须提前定死全部交付规则,不能被动被人牵着走。圆珠笔再次落下,划分四层交付底线:
第一阶段:校验样本(已交付,脱敏碎片,不含核心链路)。
第二阶段:结构清单+模块参数(可交付,仅有整体框架,无原始报文、跳板溯源信息)。
第三阶段:分段日志样本(按需交付,一次核验一部分,同步兑现对应资源)。
最终核心材料:完整报文、密钥、溯源IP、全套闭环证据,绝不一次性交出。
层层设防,杜绝底牌被一次性掏空。这是他身上最后一副铠甲。
刚写完条目,私人手机弹出来本地邮政推送。
消息跳出来的瞬间,神经绷紧。这些天他总隔一两分钟就拿手机解锁扫一眼,什么消息都没有,再锁屏放下。过片刻又点亮。手机冷幽幽的蓝光照得眼球酸胀发花。
此刻这条推送没有花哨标题,文字直白刺目:
【您的司法专递已揽收,发往XX县XX乡镇,预计48小时内签收。】
孙锐拇指滑动,两根手指撑开画面放大字体,目光死死盯住“司法专递已揽收”七个字,足足盯了十秒。指节发软,手一松,手机“哐当”砸在木质桌面。
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传票,上路了。不是传闻预警,是实实在在完成揽收,一路驶向老家乡镇。
脑海里已经能描摹出画面:乡镇邮政网点人来人往,快递员骑着三轮车穿梭村落街巷,这份印着法院字样的文书径直送到家门口。父母老实本分大半辈子,从没沾过官司、违约、巨额赔偿这类字眼。薄薄一张纸递到手上,“三百万”那行黑体大字,会像块千钧巨石,轰然砸碎一家人安稳日子。
之前电话里打过预防针,可口头安抚挡不住文书抵达的冲击。邻里闲言碎语,无尽的恐惧焦虑,漫漫长夜辗转难眠,这些无形折磨会一点点啃噬家里每个人的心神。妹妹备考的心态、父亲常年未愈的腰伤、母亲反复失眠的旧疾,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平凡安稳,马上就要被这场官司搅得粉碎。
“孙锐闭上眼,背靠椅背,喉咙干得咽口唾沫都疼。自己败诉、被封杀、这辈子写不了代码,他其实都能咬牙认了。但他真怕了。他怕自己脑子一热去当了回英雄,最后却要让他爹他妈来替他挨这顿毒打。”
静坐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柔软强行压下去,只剩冷静决绝。事已至此,慌乱没用,退缩更无路可退。风波躲不开,那就正面接住。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竞业协议显失公平”,页面哗啦啦跳出一堆律所广告,标题写着免费法律咨询。点进去一个弹窗立刻逼着填手机号,他迅速关掉,往下滑。到处都是营销引流,想找一份真实判决书原文得翻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篇,密密麻麻全是字。没系统学过法律,一堆术语看得人头昏脑胀。他握着笔,在“劳动者抗辩”那行下面重重画一道横线。读不上两段,双眼酸涩,仰头滴了几滴眼药水。
连续熬了一个多小时,一股冷汗顺着后背浸透衣衫。翻到的判例里,多数当事人没撑到开庭。有的是被数字吓住,有的是耗不起。但少数打到底的案子,法院写了:企业自身合规有漏洞、违法行为在先,竞业协议约束力会打折扣;员工取证属于岗位履职,不构成侵犯商业秘密;违约金远超劳动者薪资水平、远超企业实际损失,法院往往会酌情调低,甚至部分驳回。
希望不是没有。只是这条路漫长煎熬,需要极致耐心和严谨。
抄完最后一条判例,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城市。墙上挂钟指针走到八点二十。
距离会面,只剩四十分钟。
孙锐起身简单收拾,换一件深色外套,帽子往下压得很低。尽量收敛存在感,融进夜色人流。手写好的证据结构清单折叠整齐,揣进衣服内侧贴身口袋。铁盒、U盘,全部核心证据介质,锁进书桌抽屉,反复确认一遍密码。全部留在出租屋,绝不带出门。
出门前,反复拽了拽门锁,扣上防盗扣,确认牢靠,才带上门下楼。
雨后晚风带着凉意,空气清冽,稍稍冲淡房间内积压多日的沉闷。街道地面湿漉漉,路灯灯光落进积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他依旧保持一贯的谨慎:不打网约车,不走最短直线,不抄近道。沿街边商铺慢慢步行,穿插来往行人,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确认没人尾随。接连绕开两条辅路,换乘一班公交,慢慢朝老城区滨河方向移动。
越是到博弈关键节点,半分疏忽都担不起。
滨河书吧藏在河畔商业街深处,不临街,环境安静,来这儿的大多是自习学生、翻书的路人。店内空间通透开阔,整面落地窗正对河面,没有密闭包间,不存在监控死角。
八点五十,孙锐提前十分钟到。他没直接推门进去,停在河堤栏杆边上。晚风很大,吹得外套下摆不停翻飞。路边小摊买了一根烤肠,拿在手里假装慢慢吃,目光牢牢锁死书吧玻璃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