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接渡人(二)

魂兮魄兮,宁归故里?河流远兮,吾泛于大江之上。

接兮渡兮,宁归故里?岁月悠悠兮,吾游于过往今朝。

江面上,接渡人驾着小船、撑着长篙缓缓而行。竹篙起落间带起江水点点涟漪。那微波层层叠叠,在夕阳昏黄光晕的反射下把小船辉映地金灿灿。接渡人面色平静,悠然高歌着落日余晖时的调子,“魂兮魄兮,宁归故里?”

夕阳无限好,相较于烈日高岗永远更温柔。

远方岸上是一处杂草丛生的码头,在一簇簇野草里依稀可以发现一些建筑物的断壁残垣。

从那些破败的石块里人们不难想象出当初这里是怎样的热闹与繁华。游人如织,喧闹震天,世间种种热闹稀奇的玩意码头里都有,商贾们奔走叫卖着,码头上的背夫们讨价还价着,而花船上的姑娘则毫无顾忌地挥舞着她们的方巾。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熬过时间,不过十年,不过二十年,曾经的喧嚣成落寂,只留下这一地的狼籍。

渐渐地,小船靠岸。久等在岸边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双目浑浊,一道道纵横斑驳的皱纹刻在脸上。只见他微微颤颤口中呢喃着含混不清的曲调,仔细分辨竟是当初接渡人的曲子。

浩浩江流上,生死两茫茫... ..."

他是老去的书生,当初那个丰神如玉,踌躇满志想要尽享世间繁华的书生。如今老眼昏花的他只顾自己唱着,竟没发现接渡人的抵达。

“仁者,仁者。”,于心不忍的接渡人出声提醒书生。

“啊!”,书生如梦方醒,浑浊的眼神终于聚焦,他费力朝接渡人那边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惊呼起来,“是你!你来了!那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我没变,是仁者老了”。接渡人出言安慰。

“是啊!我老了!我老了!”,老态龙钟的书生微微颤颤地站起身,他身体半倚着一个枯木杖,艰难地转过头去望向曾经繁华码头的最深处。昏黄眼里流露出的是复杂又莫名的心绪。

也曾年少轻狂,车马奔腾爱繁华。持才傲物无所畏,自诩天下我无双,一首《浮华》惊四座,听者击节叹雍容,闻者惊异言诗王。县令爱才许幼女,有家有田有诗歌,正是人生得意时,如何得知愁滋味?

后赴京城赶考忙,踌躇满志竟落榜,为此意志日消沉,留恋风月不自持,多做淫曲艳词抒自忿,坊间名我快活王。

皇帝有女深宫处,年幼懵懂不知情,闻我浮夸词与曲,暗生情愫相思寄。皇帝爱女心悲切,召我列位驸马郎。我心决绝弃糟糠,为名与利入官场。

官场是非多,勾心复斗角,我无此能力,空有诗书气,处处受排挤。几经表现终不敌,反而落得一身笑柄。

不得年老息争心,含饴弄孙忙,自以为逍遥,不问人间事。诗词并歌赋,痛骂名利夫。俨然举世皆醉我独醒。

后来旧王去,新王复登基。有少年朝奏我谋反,列举往日所书淫词艳曲,大兴文字狱,附会牵强欲使我家破人亡。

新王初登基,初识权滋味,深恐得复失,故不念旧情谊,将我治罪以效尤满朝文与武,因我傲慢心,竟无一人为我言。

我心大悲愤,手指少年大痛骂,自言自诩一生无过错,缘何如此歹毒将我陷害之?

少年闻言后冷呵,问我曾记否?曾记否?曾记否当年码头县令幼女,我之旧糟糠?

昔者糟糠二嫁子,今者朝奏少年是!

我闻如雷震,久久无言语。枷锁戴上身,眷属充军去,我独向江行。

终于于今日,重到此口岸。昔者此处世间繁华无双,今日断壁残垣尽荒凉。我见此情与此景,终忆当年贤者劝,红尘多辛苦,诚然是如是。三跪于看守,看守悯我老,终得半日闲,止住于岸上,诵词求贤者,将我摆渡之,世间大辛苦!愿永不再复入!。

书生长跪在接渡人前不起,再也没有了昔日傲慢的模样。接渡人一声长叹,缓缓拉起书生,将他搀扶到小船上。

“仁者,走吧,走吧”,接渡人撑起长篙,小船离开渡口,又泛舟于浩荡的江面之上。

魂兮魄兮,宁归故里。河流远兮,吾泛于大江之上。

接兮渡兮,宁归故里。岁月悠悠兮,吾游于过往今朝。

接渡人如此唱着,书生泪流满面。

化浊

2018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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