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并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看了看偎在床头缩成团的云朵,把自己的一件旧衣服搭在它身上,云朵没动,睡得很香。或许它在梦里真梦到变成了神仙。
阿毛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旧书,这本书是他来这个世界拥有的唯一的一本书。阿毛看不懂那些符,但那书页的空白处浓浓淡淡的字迹却是能看懂的。
阿毛的小油灯闪着桔黄温柔的光,照亮了一页书上的一行字“生来半圆,活着修补……”没有署名,墨迹很淡,不知是哪个睡不着的人写在这本旧书上的。
阿毛笑了,这个人说的话有些意思。人天生是个半圆,缺的那一半得自己去找,找着了,两半圆拼成一个圆就能滚了。就会滚得轻松,每天你侬我侬,日升日落,日子过得开心。
找不着,就是个半圆,滚得慢一点,歪歪扭扭地,但也能滚动。
问题是那个“另一半”到底能不能找到?值不值得找?你以为找到的另一半和你不是一个型号,你缺的是三寸,对方是五寸,拼一块,滚起来颠啊颠的还更辛苦,岂不是更亏?
祝英台这个半圆,滚了十八年,阿毛愣了一下,十八年?我算的对吗?十四年吧?她今年多大?不管她多大年纪了,总之,她发现山伯了,找着了。可找着了不等于能在一起。她跳坟,她觉得值。
梁山伯也找着了吗?他还不知道,他的另一半就在他身旁。
马文才最惨,他滚到祝英台面前说:“你是我的。”英台说:“我不是。”他找错了,还不舍放手。好比肚子饿,看见香喷喷的鸡腿,扑上就啃,一咬发现是块石头,咽不下,但他也绝不撒手。这种傻不拉几的人,也有不少吧!
云朵呢?它没有记忆,找不找得回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怎么找另一半?
还有我,阿毛望着黑乎乎的房顶,我的另一半不在这个世界,我在找回去的路,不是另一半。我滚来滚去地遇到了英台山伯春草云朵,我到底属于哪里?
我去!我是不是也有病?像山伯一样?阿毛想起山伯站在窗前心里念“采菊东篱下”的样子。阿毛挠挠头,“这个山伯怎么有一丝别人的意识?是那个七月半,井水凉的换魂夜换掉了一缕魂?还是这个世界还有第二层,第三层世界,就如装修好的房子,地板下有层地暖,墙壁里还有水管,燃气管道。它们虽然看不见但也和人同时存在在这个房子里?
是第二层世界渗漏了一缕意念,进入了山伯体内?
第二层世界是什么?是那个能进入白蛇传的地方吗?下次去还会到哪儿?是狗作者待的地方吗?
咦!阿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太复杂了。
云朵在旧衣服下动了动,探头问:“你干嘛?还没睡?”
阿毛说:“想你呢!”
“想我什么?”
“想你是个半圆,滚丢了记忆,还在滚。”
“你才半圆,你才滚,你全家都是半圆。”
阿毛伸手弹了一下云朵的脑门。
云朵老实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云朵还在睡着,阿毛已经踩着薄霜在院子里扫落叶了。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的。风从凤凰山那边过来,穿过松林,窸窸窣窣地响,枯枝上的干叶被吹得直哆嗦。
阿毛忽然听见竹丛那边传来一声鸟叫——“啾。”很短,就一下,清清脆脆的。他停下来,往竹丛那边看了一眼,等了一会儿,那只鸟又叫了一声,还是“啾”。接着几声鸟叫从瓦檐底下传出来,“叽叽叽叽”,连着叫了一串,像在互相说话。他不知道是什么鸟,大概是麻雀。麻雀一年到头都有。他又扫了两下,听见更远的地方——凤凰山的方向——有鸟在叫,听不太清。
太阳从山脊上爬出来了,将松林染上一层红色。阿毛站在院子里,拄着扫帚,抬头看了一会儿。鸟儿叫得更勤了。不是春天那种吵得人头疼的热闹,是零零星星的、不慌不忙的,这儿一声,那儿一声。
阿毛忽觉得脚底和手冰凉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发红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屑。他把扫帚放下,搓了搓手,往厨房走去。
推开门,灶膛里火还没生,厨头还没来。他往锅里倒了水,蹲下来,把昨天封好的火拨开,塞了一把干草,吹了两口。火苗舔上来,细小的,弱的,但活了。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锅底开始热了。
春草推门进来了,手里抱着阿毛那件还未缝制好的冬衣,看见阿毛蹲在灶前发呆,就问:“火生好了?”
“生好了。”
春草把衣服放下,走到备菜间门口,蹲下来洗菜。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厨头、小赵、老胡、李旺、小七等厨房杂役陆续进来,厨房里又叮叮当当地热闹忙碌了起来。
阿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又亮了一些。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扭着往上走,走到门边窗边散开来。他看了看厨房的纸窗,上面有补丁,有裂缝,有手指印。但光从那儿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他手上,照在春草蹲着的地方。粥开了。厨头把锅盖揭开,白气涌上来,热气扑了一脸。
厨头挥了挥手:“粥好了!小赵,盛吧。”
阿毛从碗架上拿碗,一个一个地摆开。碗是粗瓷的,有的磕了口,有的颜色不匀,但洗干净了,一个个摆着,等着盛粥。
小赵拿起勺子,探进锅里,搅了搅。粥稠了,米粒开了花,混着春草洗净切碎的一些菜末,糊糊涂涂的,热气腾腾的。
盛好饭。饼和菜,厨头也已经做好了。
万有才走进来,看到老胡正在把夏天腌的虾酱挖一勺拌进粥里。万有才闻到了,说:“这有点腥味了。”
老胡回他一句:“你懂什么,这叫鲜。咸香呢!”
万有才笑笑:“那一会儿咱们吃饭时,我也来一勺。”
阿毛照例先给于先生送饭,再给英台和山伯处送茶。
阿毛去英台新斋舍添茶的时候,看见桌上并排放着两只手炉——一只錾花刻字的,崭新,没炭;一只旧的,里面有炭灰。他不用读心术就知道,英台在用哪只。
原来那天银心从山下回来,包袱里也带了一只铜手炉,錾花刻字的,比山伯那只精致得多。银心兴奋地显摆:“公子,镇上最大的铺子里挑的,掌柜说这个卖得最好,你看看多精致!”
祝英台接过去看了看,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夸道:“的确好看,不过先放着吧。”
银心等了半天,没见她用:“你不用?”
“不冷。”
银心嘟囔:“手都冻红了还不冷。”但也没再劝。她知道小姐的脾气——她不想用,谁劝都没用。那只錾花手炉后来一直搁在桌角,里头连炭都没放过,直接变成斋舍无实用价值的纯装饰品。
山伯送的那只旧手炉倒是被英台捧在手里、放在桌上天天用。手炉不是稀缺品,但心意是。
阿毛做完杂事,回厨房吃饭。春草给他留了饭。万有才压着声说:“昨天我和小常巡夜,巡完和门房老赵聊了几句。老赵听说山下有家棉花商和天师道有勾连,满门抄斩了,听说株连了不少人,菜市口砍了好多人。人头滚来滚去的,别提多吓人了!”
李旺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山下镇子上还在传说不止这一家,牵连甚广。如果家中有子弟在咱书院的,估计这一两天就会有差人来书院了。”
小七叹气,小声说:“不知哪个学子又要倒霉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
阿毛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昨天下午,货郎问“书院有没有不生病的人”,想起昨晚那本五斗米道的旧抄本。株连……这个词他只在史书上见过。现在它就在山下的镇子上,离他不到半个时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