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几个朋友闲坐喝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生死。
一个朋友说起,他们单位刚退下来一位公务员,才六十一岁,心梗,人一下就没了。话音落下时,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我们都觉得惋惜——六十出头,放在今天,实在算不得老。退了休,该是卸下担子、养养花、钓钓鱼、带带孙子的好时候,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可另一个朋友却慢慢啜了口茶,说:“这其实也是一种福气。”
我们都愣住了。他素日里是个积极向上的人,跑步、读书、做公益,活得比谁都起劲。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早逝是福气?
他见我们不解,放下杯子,认真起来:“你们想想,他走得快,没受罪。不用躺在ICU里插满管子,不用让老伴儿女熬上一年半载,也不用看着自己一点点失能、失智,最后连尊严都保不住。他退休了,该尽的义务尽完了,干干净净地走,难道不是解脱?”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布上,亮晃晃的。
我忽然明白了。他说的是“福气”,不是指活得短,而是指死得好。在我们的文化里,福气常常被简单地等同于长寿——活到九十、一百,五世同堂,才算有福。可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福气:走得利索,不受折磨,不给亲人留下漫长的煎熬。
我见过被病痛慢慢吞噬的人。先是腿脚不便,然后卧床,然后失禁,然后认不得人。身体还在,灵魂却一点一点退场。最后的那些日子,活着成了一种负担,对本人是,对家人也是。那种漫长的告别,比突如其来的永别,残忍得多。
所以那个朋友说的“解脱”,不是厌世,不是轻生,而是对生命质量的敬畏。正因为他热爱生活,才更懂得:如果注定要离开,那么少些痛苦、多些体面,便是大幸。
我后来想,这两种“福气”,其实都是人们对生命尽头的期许。一种希望长度,一种希望质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各自的经历不同,看重的东西便不同。那个说“福气”的朋友,大约是见过太多被疾病慢慢拆解的人生,才觉得痛快地走,反而是种成全。
茶凉了。我们又续上水,话题渐渐转到别处。可那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原来福气不只是活多久,更是怎么活、怎么走。如果有一天非要告别这世间,愿我们都能少些苦楚,多些安然。
那才真是,修来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