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小孩像是被他的举动吓着了,僵在那里没有动。
男人貌似察觉到头上的小手,顿时眉眼弯弯,更加将小孩往怀里搂,整一只大猫撒娇的样子,与平时的疏离冷静判若两人。
“阿莲眼睛,红红的……”他还在念叨他的眼睛。
小孩摩挲着他松散的头发,呢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雪天里带着潮湿的白色热气:“师尊为什么喜欢红色?”
男人醉得越来越厉害,舌头打着结嘟嘟囔囔:“因为……不为什么,我……就是喜欢红色,我的灵魂就是红色的,特别好看……红色的菱晶……”
“哦?我还没见过师尊的灵魂呢。”
“……”
“……师尊,师尊?”
男人生的挺拔,眼下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小孩身上,狐裘罩下来,几乎把他的身体完全掩住。小孩儿抱着男人,又耐心唤了他好几声,见男人睡死了一样毫无反应,微微一笑,将他打横扛在肩上,挑了条人少的路向皇宫外走去。
皇宫里的侍卫见到夏莲皆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还不动声色将旁人引开去,没有谁能在这一刻打扰到他。
小孩的体力很好,宁致远看似文秀书生的样子实则虎狼之躯奇重无比,藏在重重衣服下肌肉分明的纹理他甚至能给感觉出来,可是从峦和殿到西门嘉裕坪两公里的脚程,夏莲扛着宁致远走完全程气也没喘。。
夏小主把人抱上一辆马车时,脸上神情貌似还遗憾着,等到扶男人躺倒在他腿上,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夏小主眸子眯了眯,眼睛里面又是另一种心满意足了。
过了一会,宁致远,或者说银徵越,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回了点神志,半梦半醒地看见夏莲的小脸,笑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脸立刻耷拉下来。
“师尊怎么了?”夏莲觉得他醉酒后变得真是特别生动,忍不住戳戳他皱起来的鼻尖。一个大男人摆出孩子气的表情,没想到莫名的可爱。他觉得师尊选的这具身体鼻子又挺又弹,指腹戳了又戳。宁致远鼻子都给戳红了,他撇过头,伸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眼睛瞪着他湿润又温亮,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夏莲被看得呼吸一紧。
“你,不乖。”
这么胆大包天的狗崽子,应该是只假的。银徵越这样想,更加耷拉着脸:“烦……怎么又梦见你了?这次怎么没笑啦?”
夏莲点点眼:“……唔?”
突然二丈摸不着头脑。
他紧张开口,“……师尊梦见过……师尊不想梦见我?”
男人有气无力地翻个白眼。
小孩更紧张:“那……师尊想看我笑?”
男人听了更加有气无力,嘟囔道:“没见你哪次不笑的,你说你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呢?犯规你懂不懂?唉快点啦,笑完为师好睡觉……”
夏莲:“……”觉得自己被天上的馅饼砸晕脑袋了。他突然掐自己一把,抬起手,鲜血满当当渗进指甲里。
哇哦,不是做梦。
他低头看着师尊,笑得像个纯然的傻子。银徵越被他感染,眸子微微眯起来,笑意也很慈祥很温柔,他万恶的双手又抚上小徒弟乌亮的头发,团巴团巴几下揉得乱七八糟。
银徵越怅然开口,沧桑的酒气喷得小孩满脸都是。“你呀……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夏莲扯掉松散的发带,把他的手拉下来捂在怀里暖着,盯住男人的眼。
“只要师尊能一直在我身边。”
如果能这样,我就抛弃黑暗,和你一起暴露在光里。
不过怎么说呢,肖想古神其实也是一项重罪。
银徵越瞪着小孩,好像被他的妄语惊到,又好像大脑醉酒到断片,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小孩慢慢发狠地看着他,骇人的眸子简直要把他吃了进去,嘴里的话温柔至极:“师尊会答应我吗?”
银徵越张了张口:“本尊……”
小孩耐心等待。
他眨眨眼,换了个称谓:“我……”
小孩依旧耐心地看着他,其实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他思考了很久。自从那日失控亲了师父,夏莲就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碾碎揉碎了仔仔细细地看,看得他神思不属。结果到凡间他一下子丢了她,陌生的恐慌海浪一样,每日凶猛地潮起潮落。夏莲淹在苦咸的海水里,脸色青白,浑身发颤。最终他伸出手了,他愿意走到她身边,尽管那意味着离开黑暗的庇护,前往灼烫他的光明,可他受不下去那种浑身潮湿的绝望感觉。当然夏莲私心更渴望他可以拉着师尊一起下地狱。
明明师尊更适合地狱啊。
夏莲把他的手放在心口上:“所以……师尊?”
银徵越呆呆的:“这是什么……跳得好快好烈……”
“这是我的心跳。”小孩眼里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黑色情绪,他垂下头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师尊,你还没回答我。”
银徵越或许是有刹那间清醒过来了,出口的话有了逻辑:“……难道我没有一直陪着你?你总是这么不相信为师,为师也会苦恼啊。”
面前小孩拿头顶的发旋对着他。他一面说,一面盯住那个发旋,觉得它生得很周正;当小孩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时,她又觉得小孩哪里都生得周正,尤其是那双眼。最初最初相遇时她就是看着那双红眼睛一下子认出了她的小孩。银徵越不小心打了个酒嗝,一下子又醉回去,咕哝道:“阿莲是为师最得意的,唔,作品。天下没有人能比。”
夏莲眼神微凝。
作品?
可不是。心头血熬的,一块一块拼凑了两百多年,放红尘里滚了千万次轮回才圆满。若说感想银姬只有一个字累,两个字累死,但要说没有欣慰激动那不可能。当银姬从长长的沉睡中醒来,在水镜里寻到他的一刻,那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老人家胡思乱想是通病,烂醉的银徵越思绪波动厉害,此刻鼻头一酸,心里真是千回百转,泪雨阑珊。夏莲看着师尊转过的头一下子慌了神,心情那叫个大起大落:“师尊……师尊?”
师尊竟然哭了。
他手足无措,捧着银徵越酡红的脸细细抹去泪水的痕迹,哄小孩一样,矮矮的语气轻轻软软又小心翼翼:“师父,为什么哭了呢。”
他吸吸鼻子,哽咽着说:“为师,为师心里苦,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理解为师。”
作者有话说: 抱住可怜可爱的师父心疼几秒。(不要问本绝为什么只是几秒,再多你手是不想要了?送给夏小主喂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