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风前横笛斜吹雨
1
这一夜雨下得淅沥,天明渐止。婉秋醒来时,窗花上尚凝着些晚露,小城半酣半醒,空气中撩拨着蠢蠢欲动的清甜气息。她推窗望出去,衙弄里横七竖八摊着几辆人力车,都敞开了肚皮休憩,像一尾尾晾晒的花肚鱼。二姨娘早些时候起身在天井打水,吊嗓子,声音清丽逶迤,曲调却凄怨,唱:
“她明知老爹爹为奴行聘——”
二姨娘早前学过些戏段,拜的袁五先生。因梨园不收女弟子,只在酒肆里唱,那时段她身姿婀娜,化了妆一颦一笑都仿佛被戏中人物附了身,说不尽的风情。二叔相中她,花大银子买回来,先是来宾客时唱上两段,渐渐每晚都必听一曲才得安睡。大姨娘嫁来乔家五载,不曾生个一儿半女,老太太本是有些意见,便直接让二叔娶她当了二房。大姨娘也抗争,寻死觅活地,原先她嫁过来,是说好了二叔不能再娶的。——大姨娘闹,扯了三尺白绫悬梁,幸好下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老太太龙头拐敲得咚咚响:
“要死,也给我死得远些!别在这里玷污了乔家土地!”
二叔也不帮她。老太太仗七出之条,气势凛冽。二叔是心底里偏护二姨娘,说的话未免也就带刺,句句戳着大姨娘的痛处。二姨娘自己倒会做人,人前替着大姨娘帮辩几句,其实都是明讥暗讽:
“都是乔家院里的人,我做偏房,就得敬重大姐。她一时想不通,也可以理解。以后慢慢地相处融洽了,即知我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二姨娘没说。嫁过来两年,她替二叔诞下一双子女,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那一年袁总统倒台,乔家自然受牵连落了败,老太爷花重金去打通关节,好容易保住一家人的性命。乔院门前原是车水马龙,顷刻间烟消云散,仿佛一朵云倏然被风吹散了,二姨娘的京戏自然也失去用武之地。二叔原来不务正业,听惯了二姨娘的戏,唱来唱去又总是那么几出,起了腻,抓着口袋里的一点闲钱抽上了大烟,又去怡红院点卯,看上了秋艳姑娘,一定要赎出来做三房。老太太不许,二姨娘也闹,独大姨娘冷眼看笑话。她信了佛,却结不了佛缘,觉得这便是佛业所述“孽报。”二叔竟然一意孤行,和老太太拗,在外头租了房,并着秋艳姑娘一道住。到最后秋艳怀了龙胎,二叔有了谈判的筹码,大模大样地搬回乔家大院,秋艳亦明正言顺地扶了正,升做三房。老太太不许补酒席,一来怕旁人讲闲话,二来经济上也日式渐微,分分出账都得算计着花。三姨娘懂得做伏低状,一丈丝锦,选上好的给老太太做夹袄,余下的给大房二房都留着,自己粗布制服,倒慢慢拢络了大姨娘与老太太。老太太不再老计较三房出身,大姨娘私底下说:
“虽说不是干净出身,到底懂些人情世故。不比有些人,得宠了眼睛就长到额顶上。”
二姨娘听说,知道讲的是她,也不客气:
“乔家的人好歹都知道下个蛋,给老太太长长脸。”
话都传到三姨娘耳朵,她就笑笑,什么也不讲。一次有意无意给丫头说:
“我嫁到乔家,原也不图些什么。希望能度些静日罢了。大姐没怀上,心底肯定也堵得慌。二姐又是胸无城府的人,都不必有芥蒂。”
大姨娘二姨娘听说了,就都说还是老三好,简单,不须防范。婉秋却不这么以为,她是老太太的长孙女,父母都死得早,从小在外祖父母那边安住。这些年内战连连社会动荡,老太太年事高了,忽然记挂起她来,说内陆战火连绵住着不保全,硬要接她过来。婉秋初到,见过老太太老太爷,又拜过二叔各姨娘,自己住到顶层阁楼去。她是觉得秋艳有些假,像套着面具做人,其实心思深沉如海。婉秋倒是欢喜二姨娘,泼辣辣的,爱憎分明。
二姨娘现在不得宠,清闲了,倒是起得越发早,每天清晨在井台边吊嗓子。婉秋听出里面的悲凉来,她站在阁楼上俯看二姨娘,穿翠绿夹缎丝袄,枣红半拖地长裙,裙角边绣着几只彩锦鸳鸯,披一头黑瀑式的长发,唱《黛玉葬花》,唱得乔院一片萎靡气。婉秋听一阵下楼去,和二姨娘打个招呼,也就是点点头。她是公认的素淡,表情像一张淡青色的纸,永远在沉思着。老太太见过了,大概觉得和想象相去甚远,没有表现出过大的热情来。婉秋之于乔家,就是一位带着血缘的租客。
她选的房间原是婉怡住的。婉怡是二姨娘女儿,念女中,因离得远,索性搬到学校去住。这间房腾出来,几乎不用拾掇。淡粉色的细花墙纸,象牙白仿欧式衣柜,还有张铁架子支的大床。婉怡周末回来,穿白格子中袖衬衣,短头发,见到婉秋咯咯地笑:
“我就说。大表姐是美人儿呢。”
婉秋打心眼喜欢婉怡。他们俩姐弟,一个活泼一个文静,一个热忱一个内敛,同样让人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