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段 骄奢横行
婉如的战车重新启动，军阵也恢复了表面的整齐。天市众人比先前退得更远，目光中已经少了单纯羡慕，多了戒备与审视。姐姐的规劝、兵将的迟疑与满街议论并没有使她停下，反而让她更不肯此刻收场。若立即回府，便像是被婉妗几句话逼退；她必须把游市继续下去，才能证明方才的宣言并非虚张声势。
战车行过下一排仙铺，婉如随手一挥，大把灵玉仙晶落进随行兵将手中。数十名兵魂依令上前，见到她点过的仙珍法宝便直接收取，再把远高于市价的玉晶留在柜上。钱给得足，交易却没有商议余地，天市掌柜得到厚利的同时，也都清楚自己不能说一个“不”字。
“尊神果然大气！”一名仙铺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天市百年来，都难得见到如此豪迈气概！”
婉如看过两侧围观者：“本神高兴便好，何须在意旁人目光？”
掌柜连连称是，随即转头催促店中伙计：“快，将镇店之宝统统拿出来，让尊神挑选！”
伙计不敢迟疑，把原本秘藏在内阁的几件宝物也捧到门前。周围顿时一片哗然。有人羡慕掌柜一日所得抵得上多年生意，也有人看出他并非只为奉承，而是在军阵临门时先行示弱，以免一串璎珞的争端落到自己店里。
“这家伙，未免也太会拍马屁了吧！”一名仙人酸声说道，“不过就是新登天庭，有什么好巴结的？”
同伴连忙扯住他衣袖：“嘘！少说两句吧。谁不知道如今天皇帝最宠的便是她？若是被她听去，咱们这些小仙日后还能好过？”
“最宠”二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仙敕上，天市众人却已经说得像公认事实。婉如听见后没有纠正。她今日需要的正是这种畏惧：不必人人真心俯首，只要没人敢当面拒绝，她便认为权势已经落到实处。
方才维持军纪的黑甲灵将看着车后越堆越高的宝匣，终于上前半步。他既担心仙晶支用超出封禄，也担心兵府继续被当作私人仪仗，只敢贴近战车进言。
“尊神，您今日购置已足够多了，再继续下去，恐怕会招致不必要的非议。”
婉如转向他：“怎么？连你也敢来管教本神？”
灵将连忙垂首：“属下不敢，只是怕尊神……”
“记住，你只需服从本神命令。”婉如打断他，“若再敢多嘴，本神定斩不饶！”
灵将把未说完的话咽回去，躬身退后：“是。”
短短一个字令周围兵魂更加沉默。他刚刚才以军纪压住部下议论，如今自己也因一句规劝受到死刑威胁。军令仍然有效，尽忠的含义却被进一步缩成了不许开口。
婉如见无人再劝，出手越发阔绰。大批灵晶从宝匣中飞出，换回一件又一件并非急需的仙器。她甚至不问价格，只以购买本身证明自己负担得起。随车封禄在不断减少，神位带来的满足却像无底洞一样越张越大。
押车兵曹清点完货架，小心禀报：“尊神，若还要保持行军阵形，最多只能再装十二箱。”
婉如抬扇指向前面三家铺子：“那便再挑十二箱，莫要浪费空位。”
兵曹领命退下。兵府今日没有战事，军阵的极限便被用来计算还能替主人装多少珍宝。
一名老掌柜捧着封有三重禁制的玉盒，小心走到车前：“尊神，这‘九转仙丹’乃是吾家世代珍藏，原为延续丹脉的镇店之物。若非有缘人，轻易不卖。”
婉如看了看玉盒：“本神看中了，便是有缘。”
老掌柜面露犹豫。他不是嫌价低，而是不愿祖传之物在军阵威压下被迫出手。还未等他想出更委婉的推辞，婉如眉头已经皱起。
“怎么？连你也想挑战本神耐心不成？”
一线冷冽神威落在玉盒上，三重禁制同时轻响。老掌柜身躯一颤，连忙赔笑：“尊神误会，小老儿不敢！仙丹您若中意，便请取走！”
婉如轻哼，抬手示意。兵将上前取走仙丹，照例留下远超市价的仙晶。老掌柜看见丰厚报酬，脸色稍有缓和，眼底畏惧却没有消失。他失去的并不只是丹药，也是在自己铺中决定卖与不卖的权利。
围观仙人的愤然终于压不住了，议论沿着街边一层层传开。
“简直欺人太甚！天市千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嚣张跋扈之辈！”
“哼，不过仗着天皇帝的宠爱罢了，难不成真以为她能在天庭横行无阻？”
“天庭之中势力错综复杂，她如此行事，迟早遭人记恨！”
“我看啊，她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日后必然栽得不轻！”
这些话不再只是嫉妒挥霍。订契被踩、兵将受斥、掌柜被迫出售祖传仙丹，每一件都给不同的人留下了具体不满。婉如仍以足额仙晶结账，使人暂时难以用掠夺定罪；可她把兵权、神威与交易混在一起，已经让整座天市感到自身规矩可以被新神随意践踏。
暗处一名老仙望着战车，低声道：“初登仙位便如此骄纵跋扈，看来婉家新神离跌落神坛，也不远了。”
身旁仙人轻叹：“此人张狂若此，若非背后有人纵容，又怎敢如此放肆？仙庭之上，明争暗斗，无一不是步步杀机。日后若真遭天庭反噬，那时的局面……怕是不堪设想。”
两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各自隐入人群。他们没有上前制止，因为婉如每多走一家仙铺，反对她的人便多一分；对等待围猎的人而言，阻止猎物继续犯错反而毫无益处。
战车仍昂然向前，宝匣的重量让车轮在玉阶上留下更深灵痕。婉如坐在满目珍宝之间，以为自己已经让天市看清谁掌权柄；那些隐晦森冷的目光却正从四面八方汇成一场越来越有凭据、也越来越难以躲开的风暴。
